一切準備就緒,全院開了一次會,宣佈人員分工,有去有留。嵋和之薇興奮地聽著。在去的名單裡有李之薇的名字,之薇輕輕捏了一下嵋的手。在很少數的留的名單裡有孟靈己的名字,嵋、薇對看了一眼。
旁邊一個護士對嵋說:「你當然是不適合上前線的。」她是真的這樣想,聽起來卻不大自然。
散會後,嵋去找穎書。嚴穎書正站在一大堆箱子中間安排搬運。
他領嵋走到一邊,溫和地說:「我知道你的來意,可我真覺得你不適合上前線。你們女孩子參軍做做後勤還差不多,讓你們去經歷戰爭的殘酷場面,那就更殘酷了。而且留下也是需要。」
嵋說:「這麼多護士都去,之薇也去,為什麼我不能去。若說需要,另留一個人好了。」
穎書說:「要是可能,我把你們都留下。你算是代表吧。」
這時,陳大富走過來,他是負責留守的。
嵋說:「我想留守需要的人很少,而前方人手一定會不夠。而且我們不是真的上戰場,對前線來說還是屬於後方。」
陳大富似乎精神一振,說:「你願意去騰衝?」
嵋點頭。陳大富趁機對穎書說:「讓她去吧,我這裡擺得開。」
穎書不好說什麼,只好不說話,仍去參加搬運。
陳大富對嵋說:「你去吧,自己當心。」
嵋、薇為能仍在一起而高興。晚上,她們一起到小蒼山山房,把所有檔案又清理一遍,其實那早已是井井有條。
嵋把門鎖好,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兩人看著那小小的廢墟,嵋說:「我想起那本小說《rebecca》,也拍成電影了,叫《蝴蝶夢》,你看過嗎?還想起《簡·愛》裡的桑恩費爾德,都是一片大火,什麼都沒有了。」
之薇微笑道:「這可是風馬牛不相及。我想這火燒在日本兵營裡就好了。」
兩人把鑰匙送給陳大富。陳大富正站在辦公桌前和幾個人說話,這幾個人中有要走的,也有留下的。大家互相囑託,親切話別。
陳大富打量著孟靈己,說:「看來你是有勇氣的。」又看看李之薇:「你們趕上了時候,趕上了反攻。」他忽然一拍桌子,大聲說:「反攻!聽見沒有!就是去收復失地啊!」大家都有些興奮。
一個要走的人說:「我家的老母親,院長多費心了!」
一個留下的人說:「那是大家的事情,你儘管放心!」
次日清晨,嚴穎書率領行政人員,帶著應用物資分乘幾輛大卡車,丁醫生率領幾乎是全部醫務人員乘最後兩輛卡車,在晨曦中出發了。醫院立刻顯得空蕩蕩的,留守人員站在大門口送行,向遠去的車隊揮手。陳大富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
「爹,」架拐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她拉拉爹的衣袖小心地說,「我媽喊你回家一趟。」
陳大富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家了,其實他的家就在醫院旁邊。
「院裡事情多,沒看見剛出發麼!家裡有事麼?」陳大富仍看著遠去的車隊。
「沒有什麼事,不過喊你回家吃碗熱湯米線。」女孩抬頭望著父親,眼睛活潑地轉動,像一隻靈巧的小松鼠,儘管她的腿不聽使喚。
「吃米線是什麼大事?!」陳大富心裡一陣暖熱,登時想起自己確有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
女孩又拉了拉父親的衣襟,這是叮囑。「我先回去。」她走了幾步,又轉過頭說。
陳大富回到辦公室,把小陳找來,兩人密談了一陣,又到各處察看了一番,便回家去了。
醫院旁邊有兩排簡陋的房屋,是醫院自建的家屬宿舍。陳大富家佔了兩間,一間他和妻子住,一間孩子們住。門前豆棚瓜架,倒有些鄉村閒景。他一走進家門,孩子們一齊大聲喊爹,有的跑過來,有的在原處做著什麼。
除了那架拐的女孩桑葉,這些孩子都是保山大劫難後,陳大富收養的孤兒。最小的一個當時不過幾個月,正在已死去的母親身旁哭,陳大富把她從血泊中抱起來,她忽然不哭了,盯著他看。陳大富站在屍首堆旁、碎石瓦礫之中立下決心,一定要把這孩子養大,叫日本人看看。這孩子的名字就叫抗日,現在已經兩歲多了,被母親背在背上,小腦袋歪在一邊睡著了。一個五歲大的男孩是從垃圾堆邊撿來的,這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救國,姓什麼卻說不清。另外兩個男孩都是八九歲,他們是兄弟,姓萬,一個叫保中,一個叫保華。在震耳欲聾的飛機聲中,連串的炸彈從空中落下,人群在街上亂跑,他們隨著父母要跑出城去,在混亂中失散了。保中不知怎麼掉在了河裡,保華趴在岸邊喊救命。當時陳大富正走過河邊,撈起水中的孩子,想交還他們的父母,可是再也找不到了。兩個孩子的父母和許多中國保山的平民老百姓一樣,化成了泥土,化成了灰煙。以後陳大富想把孩子送到救濟機關,可那時孤兒院還沒有成立,只好留在家中。他們自己的孩子死了兩個,撿回四個,又是一個熱熱鬧鬧的家。
兩個男孩跑過來搬凳子擦桌子。桑葉坐在地下一個小凳上,守著一個大簸籮,正在剝玉米粒。她剝得很快,兩個玉米一蹭一蹭,金黃的玉米粒雨點似的落下來。
妻子五翠默默地看了丈夫一眼,端過一碗米線,低聲說:「有肉末。」米線碗上冒著熱氣,油汪汪的,漂著幾片碧綠的青菜。
陳大富說了一聲「好」,坐下稀里呼嚕吃起來,把肉末和青菜嚼得很響。
五翠坐在桌子對面,默默地看著他。「他們上戰場了,我們也要等著接收傷員。」他似乎是自言自語。他們家從來都是他一個人說話。五翠的話極少,可能因為需要她做的事太多了。
這時她走到爐灶旁,拿起煮米線的小銅鍋,把裡面的東西全添在陳大富的碗中。又從蒸鍋裡取出米飯做了兩個飯糰,塞了些醃菜和辣椒,發給兩個大些的男孩,他們要上學去。自己又到屋外餵豬去了。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兩個男孩舉著飯糰,出門去上學,一路走一路吃。他們從來都是這樣,從不鬧胃病。他們在平地上跑,有小溝小河就跳過去,還不時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
陳大富困極了,他要休息一下,告訴桑葉他要睡兩個鐘頭。牆邊條几上擺著一隻雙鈴鬧鐘,這是他們家的一件貴重物品。
陳大富以為自己一躺下就能睡著,他需要休息,可是他卻睡不著。許多他不願回想的事纏著他,使他不能進入夢鄉。
他原在保山市一家小醫院工作,在城裡有兩間小房。桑葉是他們最大的孩子,另外兩個都是男孩。在剎那間,只剩了他和妻子和桑葉,別的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工作,沒有家,有的是嗷嗷待哺的一堆撿來的孤兒。他和五翠對他們很好,尤其是對抗日。怎麼能活過來,他現在都很難想象。孤兒院成立以後,他們又想送走保中、保華。兩個孩子跪下來哭著說,現在的爹媽就是親人,不願意去孤兒院。爹已經救過他們,兩人的命都是爹給的,以後活命還是要靠爹媽。他們很快就能幹活,會報答爹媽的。五翠先說:「留下吧,哪裡也莫去。」陳大富說不出話,好像是點了點頭。五翠抱起抗日,指著幾個男孩說大哥、二哥、三哥。桑葉那時還沒有柺杖,坐在床上叫:「我是姐姐。」說著嗚嗚地哭了。五翠也哭了,陳大富的眼淚也流了下來。這是上天送來的孩子,代替他們死去的兒子。
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天,那悲慘的一天。陳大富正在醫院裡,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汽笛聲。保山人不熟悉這種聲音,響了一會兒,人們才悟過來,這是警報!大家都往郊外跑。陳大富路過自己的家,帶上妻兒,跑出城去。這時,敵機已到了保山上空,到處響起炸彈聲、哭喊聲,火光四起。他們想躲到路邊的矮牆下,兩個兒子跑過去了,陳大富和妻女莫名其妙地被一股氣浪推到路的另一邊,掉在一個淺溝裡。炸彈聲震得人發昏,彈片在頭頂呼嘯而過。一塊碎片打中了桑葉的腿。飛機過去後,他們大聲叫著兒子,沒有迴音,只看見一個個炸彈坑。他們撲到坑邊用手刨土,手指破了,滿手鮮血,鮮紅的血和泥土中的兒子混在一起。
「我們活著。」陳大富當時想,「能把中國人全炸死麼!」他抱起抗日,撿起救國,又救了萬姓兩兄弟。
劫難後的日子是艱辛的。劫後餘生的人們一起抬屍首,清理街道,造簡易房屋,他們要活下去!陳大富工作的小醫院已經不見蹤影,殘留的人都進了部隊醫院。他人很能幹,不久,被派到永平醫院,很快被任命為院長。
那是怎麼開始的?可能是看見別人私拿藥品而不能說就開始了。他翻個身,想趕去那些記憶,可是它們偏偏出現了。在保山小醫院時,他看見醫院的主任拿了幾盒注射用水,給來找的親戚。他和一個同事說起,同事說什麼值錢的東西!就當沒看見好了。他知道這事不便說,他現在更不願想,他只想睡覺。可是小陳接著闖進了思緒,小陳是陳大富的老同事,他到永平醫院以後,把小陳邀來,成了心腹。大大小小的單位,大大小小的領導都有心腹,是一個普遍的現象。醫院初建時,他的全家都在醫院食堂吃飯,後來人越來越多,立了規矩,吃飯要付飯費。孩子們常常半飢半飽。有一天小陳拿了半瓶酒,兩人在倉庫門口慢慢喝。陳大富說,很想給孩子們打一次牙祭。小陳說不難不難,只要拿一盒金雞納霜,賣個黑市價,就足夠打半個月的牙祭。陳大富當時沒有說話,只瞪著小陳。小陳忙說:「不過隨便說說,人還能等著餓死麼?」那以後,究竟是怎麼開始的?他太累了,覺得腦子裡亂鬨鬨的,理不出頭緒。他迷迷糊糊,漸漸睡去。
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彈坑,車行很慢,永平醫院車隊下午才到怒江邊。這時惠通橋原址已修建了簡陋的便橋。為了減輕車載,所有的人都下車步行。奔騰的怒江水從橋下洶湧而過,有人低聲說:「這就是惠通橋。」他們知道早到一步,就可能救活一條性命,行動都很迅速。參差不齊的腳步聲伴著隆隆的車聲和水聲,移過江去。
嵋本來屬於行政人員,不知怎麼卻和李之薇一起站在最後一輛卡車上。她們沒有到過這裡,卻深有親切之感——老戰就是在炸惠通橋的一剎那精神失常的,現在她們要去收復失地了。車過橋後,地勢漸高,又行一陣,已入山中。她們好幾次下車,還幫助推車。天黑了,前面傳過話來,準備露宿。大家都蹲坐在車上,儘量縮小身體,擠著過了一夜。
次日天一亮,繼續前行,經過一處,那是前些時的戰場。
「救命!救命!」忽聽見有人在喊。
丁醫生說:「我們搜尋一下,有傷員就帶上。」
他們在一座破廟前看到一個傷員正向他們爬過來,連忙過去把他抬上擔架。
傷員喘著氣,用手指著破廟,說:「還有——」
大家往破廟裡去,果然又見兩個傷員。一個滿身膿血,是腹部受傷,一個靠牆坐著,是腿部受傷。他們都被抬上卡車,這樣就有五六個人沒有站處。
「我們走路。」嵋和之薇都跳下車來。
洪醫士是本地人,他從車上取下一袋乾糧說:「我認得路,我來帶路。」另外兩個抬擔架的男護士也沒有上車。
時間不能耽誤,也沒有什麼可討論的,卡車開走了。
洪醫士說:「我們走過去大概要兩天的時間。」
他們順著山路走,越行越窄。漸漸地,之薇和嵋都有些走不動了。洪醫士讓大家在一個大石頭旁休息片刻,吃些乾糧,繼續向前走。忽然豆大的雨點打下來,土路立刻一片泥濘。經過一個村子已經空無一人,他們就在缺了半個房頂的屋子裡和衣過了一夜。
第二天雨仍在下,他們一早繼續前行,披著雨布,衣服還是溼淋淋的。快到中午,雨越下越大,很快從山上衝下一小股急流。嵋俯身綁鞋帶,落下大家有十來米遠。
李之薇回頭招呼:「孟靈己,快點走!」卻看不見孟靈己在哪裡。急雨如同大幕遮蓋了山、樹和人,那股急流正在迅速擴張。
之薇張皇地大聲喊道:「孟靈己!你在哪兒?」大家都大聲叫起來。
洪醫士說:「快跑!這水會把我們都沖走!」
李之薇一面跑,一面哭,一面叫:「孟靈己!你在哪裡?」雨水和淚水在臉上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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