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高明全師在指定時間凌晨六點以前,到達騰衝郊外的目的地。這裡仍是山巒起伏,不過較高黎貢山低矮多了。上萬人的隊伍很快隱沒在山中。師部設在一個小山坡上,和美軍聯絡組隔一個預備營。

美軍聯絡組共用四個草棚,頂上覆蓋樹枝和草,枝葉垂下來好像門簾。布林頓和軍醫、翻譯官、尉官,還有士兵分住。薛蚡因體力不濟,後來在收容站休息,直到次日才到達。當時,他們很快在草棚外裝好手搖發電機,向美軍總部發報。

一切安頓好了,師部通知下午開會。

天很晴朗,好像雲霧都被遠山擋住了。瑋隨布林頓到師部去,走過一個小山谷,山巒凝翠,小路蜿蜒,遍地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紅黃白紫,各自仰著笑臉,對著燦爛的陽光。

兩人不自覺地停住腳步,對望了一下。

布林頓自語道:「好!好!」

「這是一處還沒有經過戰爭蹂躪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已經不多了,我們要保護它。」瑋想。

各處營房都很隱蔽,只有遠處有幾個帳篷很顯眼。

師部除了帳篷以外還有兩間簡易房屋,比草棚牢固,屋門外拴著那匹白馬。來的美國人還有炮兵軍事顧問舒爾等,舒爾是職業軍人,深通炮術。老賈也來了,和瑋相見,彼此都很高興。桌椅不夠,弄了些樹幹土坯當座位,倒也別緻。一面牆用白布遮著。

高師長開始講話,揭開白布,那裡掛了三幅地圖:騰衝地理圖、騰衝街市圖和來鳳山工事圖。

高師長說,騰衝的地理環境非常重要,從古以來就是我國和外國交往的交通要道,是我國的邊陲重鎮,為歷來兵家必爭之地,也是現在的滇緬公路分支終端、中印公路北段的中間站。現有明代所築的石頭城,城牆高約七米,厚四米,全為岩石砌成。環城皆有山,更為天然屏障。東、西、北分別有飛鳳山、寶鳳山、高良山。城南有來鳳山為南關外的唯一制高點,山壁陡峭,形似鋼盔,由西北向東南伸展,正好抱住城牆的南門。日寇據此已經兩年,修築了大量工事。在山上的象鼻子、文筆坡、文筆塔、營盤坡等處構築了堅固堡壘,並於四周設定了數道鐵絲網,凡可接近之處,均埋有地雷。來鳳山是騰衝城最險要、最難攻的敵人防地。

高師長一面說,一面指著來鳳山工事圖。攻打來鳳山是高師的任務,攻克後從南門攻城,其他三面各有一師的兵力準備攻城。舒爾湊上前去,仔細觀察圖上的標記。炮兵一定是先於步兵行動的。

高師長繼續說:「日本人認為他們已經把騰衝吞下了,消化了。據可靠訊息,說他們要把騰衝龍陵一帶和緬北一起,建立一個騰越省。把中國的大好河山變做他們的一個省,真是做夢!」

布林頓說:「一場惡戰是免不了的。」

高師長說:「不知道要有多少場惡戰。」

布林頓說:「野戰醫院的準備工作是否都已安排到位?」

高師長說:「按照軍部安排,每個師要有一個野戰醫院。我們已經有衛生所,還要建立正式的野戰醫院。」

布林頓說:「這裡河溝很多,多搭便橋利於行軍。」

高師長說:「現在工兵正忙於修建機場,幾天後可以抽出人來。高黎貢山下龍川江上有一座橋,是通往保山的要道,已經炸壞了,如果能修好,行動會方便很多。」

布林頓說,他可以先去看看。

最後討論了美軍空投物資計劃。高師長派了一位趙參謀陪同布林頓去看空投物資地點。

這時,副官來報,游擊隊來人了。一位一身粗布衣褲、農民模樣的年輕人走進師部辦公室。

一九四二年日軍從緬甸入侵,守城官吏不戰而逃,敵人以二百九十二人的兵力佔領了騰衝。

我軍某團自東岸趕到,為時已晚,奉命在騰衝、龍陵一帶打游擊戰,制止敵人擴充套件,破壞騰衝與另外幾個城市的聯絡。幾年間,許多農民參加進來,成為一支軍民混合的游擊隊。他們策劃了許多次埋伏,襲擊敵人輜重部隊,每次都殲敵甚眾,且得物資。他們神出鬼沒,行蹤不定,老百姓稱他們為「飛軍」,並說有了「飛軍」,人心不死。

年輕人舉手敬禮,顯出了軍人風度。高師長向大家介紹,這人是游擊隊的頭號人物彭田立,能雙手打槍,百發百中,而且多計謀、善用兵。他們一直和東岸保持聯絡,時常給敵人出其不意的打擊,讓敵人知道中國人是殺不死的。

後來瑋等漸漸得知,彭田立原來不是軍人,自動參加抗戰,也不知他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智勇雙全,深得團長的器重,後來團長急病身亡,他就成為游擊隊的領導。

當時彭田立一眼看見澹臺瑋,心想這是哪裡來的公子哥兒。高師長介紹了兩位美國軍官,又介紹了兩位翻譯官。彭田立大聲說歡迎歡迎。

瑋懷著敬意與彭田立握手,不覺注意到這位英雄人物生就一雙顧盼生光的眼睛,那簡直是女孩兒的眼睛。彭田立也打量著瑋,並不說話。

高師長和彭田立站在騰衝地理圖前,談著各方面的情況。高師長傳達了軍長對「飛軍」的指示,並說軍長過山來後還要面談。

瑋和布林頓由趙參謀陪同去看空投場。趙參謀是通訊參謀,和瑋等聯絡較多。

他們走了很長的路,還經過幾戶人家,房屋東倒西歪,籬笆院牆應該是爬滿木香花的,也東倒西歪,不成為牆,看來是主人已無力整治自己的家園。

一位頭髮花白的婦人挑著一擔水,正要進門,看見瑋等,友善地問:「可要喝水?」

瑋道謝後,找話道:「老人家年紀大了,還自己挑水。」

老婦人忽然很生氣,狠狠地瞪著瑋,大聲說:「自己不挑,哪個挑?當家人死了,兩個兒子當兵了,媳婦帶著孫子跑了。我們這個村名叫上綺羅,像綢緞一樣的,是個大村呀!你看看,現在還剩什麼!」

瑋想安慰幾句,說:「老人家放心,我們正是來打日本鬼子的。」

他把這話翻譯給布林頓。布林頓指指瑋和自己:「我是從幾萬里以外來打日本侵略者的。」說著拿出一大塊巧克力糖遞過去。

老婦人不要,說:「我們等著。」挑著水桶進了籬笆門,把門仔細關好。

所謂空投場是一片較平坦的山地,可能遭過炮火,土色黑黃不一。工兵們正在用大小不等的白石塊圍出一大片場地。在這憔悴的土地上,這裡那裡竟然仍點綴著五顏六色的野花。和早上瑋等經過的小山谷不同,這裡的野花似乎更為粗獷,更富有生命力,挺身對著六月下午的驕陽。

瑋看著這執拗的土地,花朵伴著焦土,鮮豔伴著破壞,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剎那間思念、渴望混雜成一種痛苦的感情,擠在心頭。

趙參謀說:「高師長一到駐地,先命令察看空投場,糧草為用兵之本。」

布林頓點頭,說這片空投場很合用。

趙參謀又說:「它離士兵的營房有一段距離。」

布林頓說:「免得順手牽羊。」兩人都笑了。

瑋覺得自己被劈成兩半,一半沉浸在那些野花裡,一半應付著眼前的翻譯,對哪一方面都不能全神貫注。他愣了一會兒,強迫自己驅逐了那美麗的執拗的神情,把自己拴在中英文彼此過渡的橋樑上。

當時天色尚早,瑋等決定直接去看那座待修的橋。他們走到江邊,原來的橋已經從當中炸斷,只剩兩邊橋頭。廢石、水泥堆在水中,河水通過,發出嘩嘩的聲音,河岸上也堆著石塊。從保山運送給養的騾馬都繞道淺灘,涉水而過。

謝夫說:「我們先得知道江水有多深。」布林頓點頭。

道路的一邊有一個陡坡,形成一段峽谷,谷底有些爛木頭,有一根很長,大概是原來橋上的。

布林頓看了謝夫一眼說:「我們可以用這木頭測量江水。」

謝夫說:「誰能去拿這木頭,我是不去的。」

布林頓說:「我去。」

謝夫說:「我勸你也不要去。」

瑋走到路邊向下看,坡陡谷深,遍生灌木雜草,多為有刺的植物,無法攀登。回身看見路這邊靠山處有幾叢竹子,便對布林頓說:「我們砍一根竹子,就不需要那木頭了。」布林頓很高興。

三人砍下一根最高的竹子,拉到江邊。瑋等走下江岸,把竹竿浸在水裡,再取出刻上記號,又沿著河岸測了幾處,選了一處先搭便橋的橋址。

從遠處山邊出現一道黑線,向這邊移動,那是我們的輜重隊伍。他們向下遊繞去,好從淺灘處過河。忽然響起了槍聲,他們遭到襲擊。輜重隊伍散了開來,接著是一陣槍戰。那裡有我們的隊伍,瑋高興地想。

「回營房。」布林頓說。他們拖著竹竿快步走回去。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各種情況,他們必須在自己的位置上。

一小隊士兵迎面跑步而來,原來是師部派來接應布林頓的。帶頭的是一位排長,他對瑋說:「你們這樣出來很危險。」

槍聲還在響,他們轉過一個山坡,又看見那幾座顯眼的帳篷。布林頓說:「看見嗎?那出規的帳篷。」

瑋說:「我真想問一問,那幾個帳篷為什麼搭在那裡。」

布林頓說:「這裡一定有計策。凡是高明人做出規的事都是計策。」

士兵們送瑋等到住處才撤去。

連著幾天,師部所在地沒有變動。又一個夜晚。在山裡,黑夜的降臨是一磴一磴的,好像下臺階,最後一階幅度最大,天突然就黑了。

瑋躺在竹棚裡,又想起殷大士。該放假了吧,也許正在大考。她不會把大考當回事的,沒有事應該多想想我。她要是哭起來可怎麼辦呢,我不能遞給她一條手帕。瑋想著,思緒隨著薛蚡的鼾聲起伏。在戰場上想著這些,真不像個軍人。瑋嘲笑自己,命令自己睡去。

一陣槍響,驚醒了竹棚裡的人。布林頓最先坐起,到棚外看,瑋和薛蚡也出來,見各營房都很安靜,槍聲正是從那幾座成問題的帳篷處傳來。

黑夜裡,一個士兵騎馬跑過來傳營長的話說,剛才敵人偷襲,現已將他們包圍,怕有散逃的,要加強警惕。瑋向布林頓翻譯了。

槍聲又響了一陣,漸漸平息了,布林頓要大家都回棚裡去。

瑋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四周再沒有一點聲音,靜得出奇,黑暗籠罩著大地,好像把一切都吸了進去。

薛蚡拉著樹枝張望說:「澹臺瑋,你在欣賞風景麼?」

瑋回到自己的床位,仍睜大眼睛向門外看,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下來,很快睡著了。

次日,布林頓要去看附近的河流位置,和瑋走到較高處,見那幾個帳篷已經沒有了,幾個士兵在清理場地。正好高師長站在不遠的一個山坡下,身旁有勤務兵牽著那匹白馬,看見他們便走過來。

布林頓說:「莫非昨晚是師長的妙計?」

高師長微笑道:「你猜著了。那幾個帳篷是故意安排的,是彭田立的計策。」

原來昨晚,游擊隊彭田立帶著一小隊人偷襲敵營,又引誘敵人追擊,直到佈置好的陣地,來犯的敵人全部被殲。

瑋說:「真是足智多謀!」

布林頓說:「打仗有時要靠計策。美國獨立戰爭時,華盛頓就很會用計策。」

高師長說:「最有名的就是福谷那一戰。他是個軍事天才。」

布林頓驚訝道:「師長對華盛頓熟悉?」

高師長微笑道:「我到福谷參觀過。」說著點點頭,向另一邊走去。

瑋說:「我覺得華盛頓最偉大的地方,就是他拒絕當國王,而且規定總統任期最長兩屆八年。」

布林頓說:「所以才有美利堅合眾國。」

他們走過幾條河流,看見已架起的幾座便橋。龍川江上他們測定的那一座,已經修好。正有車輛通過,司機向他們打招呼,「哈囉!」彼此伸出大拇指。

忽然不遠處有爆炸聲,是敵人的炮彈。戰場雖然已經向騰衝城推進,敵人在來鳳山上仍然不時射擊,影響著這一帶的安全。布林頓和瑋只好回到營地。

部隊佔據了一個山坡,一段道路,又佔據一個山坡,一段道路。向前再向前,一個一個地打掉敵人的據點,用鮮血和生命,奪回我們自己的土地。打了兩週,交戰的地點接近來鳳山,師部已經沒有糧了。

沒有糧食,需要運輸,需要橋樑。龍川江上那座橋投入使用不久,很快被敵人炮彈擊毀。一天,趙參謀拿來一張地圖,標明附近的河流和橋。布林頓已經做過幾天調查,對附近河流很瞭解,說他可以再去選兩座適合的橋址。

這天,瑋等又到龍川江上,經過觀察商量,又選了一座橋址。這次他們帶了工具,工作進行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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