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測量水位時,江邊走來一隊騾馬,馱著糧食。馬伕們身材瘦小,和所趕的雲南馬倒很相稱,走到斷橋邊,停下來歇息,才看出他們個個面目黧黑憔悴。一匹馬向河邊走去,它要喝水。
趕馬人斥道:「剛喝過,又要喝!」有幾個人搭話,聲音都很尖細。
瑋等驚異地發現,這一隊趕馬人都是女子。其中一個在橋頭邊的斷石上坐下,脫了那隻百孔千瘡的鞋,她腳上纏著白布,上面有大塊大塊的暗紅色。
她撫摸了一下,抬頭看見瑋,招呼道:「你家也來了。」
瑋看出她就是在保山賣西紅柿的婦人,關切地問:「你的腳怎麼了?」
「走得腫了破了,流血了,大家都這樣。」她不在意地說,一面穿上鞋。
謝夫問瑋:「她們都是女人?」
瑋解釋道:「這裡的男人都上前線或者當民夫了,送給養便由女人來承擔,她們是輜重運輸的輔助力量。」
布林頓忽然大喊了一聲:「好!」
趕馬人對美國人已經見慣,好幾個人一起回答:「你好!」
騾馬隊伍歇了片刻,向營地走去。隨著馬蹄嘚嘚,她們一步一步向前留下血的腳印。
瑋等正在江岸上忙碌,又是一隊騾馬走來。趕馬人大部分是女子,還有幾位老翁。這隊騾馬過後,走來一個長長的隊伍,走得很慢。他們是人力運輸的隊伍,人力還是婦女和老人。大部分人用扁擔挑,一部分婦女用肩背,看來都有百十斤重。
謝夫問瑋「glory」中文怎樣發音,自己練習了兩遍,就揮舞著手中的測量桿大聲喊:「光榮!」布林頓讓他等一下,兩人又一起大喊:「光榮!」
正在行進的人們不解他們的意思,一個老翁走過來問瑋:「他們要哪樣?」
瑋說:「他們不要哪樣,只是對你們表示敬佩。」
老人嘆氣道:「有哪樣好敬佩。」轉身大聲向夥伴們說著什麼,回到自己的隊伍。
布林頓說:「造好了橋,他們可以省點力氣。」
這時天已傍晚,天色陰暗,看不見雲霞光輝。瑋等工作告一段落,默默地往回走。
江岸上又走來幾個婦女。她們被揹負的重物壓彎了腰,走得很慢。瑋想,這是掉隊的。
她們也在橋頭歇息,大口喘氣。有一個包藍布蠟染頭巾的婦人還大聲呻吟。謝夫想試一試她們背的糧食有多重,請瑋向她們解釋,一面伸手去舉那包重物。
呻吟的婦女大驚,反手護住自己背的東西。瑋又解釋了一遍,她不聽,只管擺手,斷續地說:「我實在背不動了,好在快到了。你們不能動這糧食,死也要送到。」
瑋等商議,趕到前面去告訴她們的夥伴。他們正往前趕,就見一個老翁牽著兩匹馬走過來,正是來找掉隊的民婦。
瑋等跟著老翁走向江岸,幫助解下民婦身上的重物,放在馬上。戴藍花頭巾的婦女滿面冷汗,站不起來,大家扶她上了馬。另兩個婦女低聲說:「她的運氣好啊,有的人都累死在路上。」一面奮力背起重物,隨著馬向前走。她們搖搖擺擺,好像隨時會跌倒。
老翁對兩人說:「你們可以拉著馬尾巴。」
她們不響,只是奮力向前走。她們沒有跌倒,一直走向夜色籠罩的群山,那裡有大軍宿營地。
b長官日記/b
6月18日
明光之敵已向固東撤退。明光以南白石巖一帶橋樑全部破壞。
瓦甸之敵約四百餘,附炮四門,正激戰中。
橋頭之敵似向龍陵方向轉移。
據確報,已續撤騰衝者約三千。函、元兩日,騰敵向龍陵方向增援者約一千人,似有轉用反攻龍陵企圖。
給養不及時,師部缺糧。騾馬加上人力,多有累斃。加強空投,土司集糧。
祖國土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粒沙都動員起來了,哪怕滾著,爬著,都在醞釀準備,要去打贏那無論多麼慘烈的戰爭。為了祖國,也為了自己。
b看那小草聽那小草/b
一片青草,綠油油的,這裡那裡,顏色深淺不一。每株草都是纖細的,柔軟的,形成一片,便是那樣豐厚潤澤,似乎顯示著它們所生長的土地的力量。
唉唉,那是什麼?
草地延伸開去,好幾處露出敗草、枯草,甚至光禿的土地,這是被砍傷了,被踐踏、蹂躪過的土地。紅色的土地,如同一道道縱橫的血痕,紅得觸目驚心。
微風過處,草地形成一陣波浪,小草們向血痕移動,彎著腰,像要去親吻它。
唉唉,我們的母親大地——它們在嘆息。
這是澹臺瑋看見和聽到的。他正坐在一個山坡上,一片青草間,感到很奇怪。那和諧的、輕柔的聲音在繼續。
我是怒江邊上的一株草,很小,甚至沒有專屬於自己的名字。
我是龍川江上的一株草,我也沒有專屬於自己的名字。
我是上綺羅村的一株草,誰又有自己的名字呢。
唉唉,它們嘆息。我們不需要名字。它們繼續向血痕移動,彎著腰,像要去親吻它。
一個衣衫襤褸、十分骯髒的孩子,從草中走來,步履很輕,好像在草上漂浮。
「我是高黎貢山上的一棵草。」他說。
「你?你是——」瑋睜大眼睛,仔細端詳著骯髒的孩子,「你是福留。」
「是的,我是福留。我在高黎貢山頂上看見你了。」
「看見我了?」瑋問。
「是的,看見你了。」孩子在草地上飄動。
「你累了麼?坐一坐吧。」
「我已經不累了。我睡在高黎貢山頂上。那裡可以通到喜馬拉雅山,可以看到全世界。」
「這是小學課本告訴你的麼?」瑋說。
「我沒有上過學,可是我現在什麼都知道。」他在瑋身邊坐下了,坐在草尖上。
「我什麼都知道。」福留在草尖上,輕輕搖著,「我看見大山大水,小花小草,我還看見很多人,各種顏色的。」
「人的膚色有不同,種族不同,國籍不同,可是心應該都是一樣的,都是掌管鮮血供應的,好讓人生長,讓人發展。」瑋沉思地說。
福留說:「有些人的心給妖魔吃了,變成吸血鬼。」
「世界不屬於妖魔,人們不會允許!世界是屬於人的。」瑋說,「告訴我你的事。」
福留說:「我爬過很深的山澗,幾次掉進澗裡又爬出來;又鑽過幾個山洞,其中一個特別長,幾乎鑽不出來。可是我沒有死,我經過槍彈的包圍,踩著地雷,可它沒有炸,又爬過山澗,鑽過山洞,找到了那洞口。」
「聽著,福留,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瑋說,「人們會記住你。」
「許多人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誰會一一記住他們?」福留說。
福留身後漸漸升起許多人形。輪廓清晰卻又飄浮不定,那是中國抗日軍人。他們往上升,往上升,到了天上,從雲端朝下望。這是一個序幕。
「犧牲的人太多了。」瑋深深地嘆息,「每一寸土地都是血肉鑄成的。」
小草們向那些血痕移動,漸漸將它們覆蓋。
草間又有軍人出現,他們後面是一個長長的隊伍,隊形變化,忽明忽暗。這是抵抗外侮的隊伍,是奔湧在歷史長河中的正氣。
小草分開又合攏,長長的隊伍截斷又連續,抗日軍人從各個方向走來。
也許是犧牲在灰坡的連長,犧牲在大絕地的營長,犧牲在冷水溝的團長,還有犧牲在北齋公房和別的敵堡前的大量士兵。他們停住了,慢慢向上升、向上升,和雲端變化著的輪廓一起,消失在白雲間。
福留笑笑說:「讓人記住有什麼意思。後人會忘掉過去的人,忘掉我,也忘掉你。」
瑋覺得和自己說話的是一位有著銀色長髯的哲人,不過眼前還是這襤褸又骯髒的孩子。
「總是多虧了你。」瑋說。
「妖魔的堡壘遲早要毀滅,無論那堡壘怎樣堅固。我只是一個偶然因素。」
偶然是必然的綜合,瑋想,一面說:「是的,沒有一個你,也一定要打贏的。因為還有許多個,許多個。」瑋想尋找那些戰士,放眼望去,已不見一個人影,只見地上發亮的綠草和天上悠悠的白雲。
瑋嘆息道:「無論如何,你是有用的。每一個每一個都是有用的。」
「我想是的。」福留用骯髒的小手託著頭。
「可是你死了。」瑋忽然驚悚。
「我不過是高黎貢山上的一棵草。」
「那麼,我是昆明的一棵草——北平的一棵草。」
瑋驚異地看見,大片的青草掩蓋了一部分鮮紅的血痕,青草還在移動,彎著腰,像要去親吻母親大地。
福留也在注視著那片草地。一陣風過,傳來輕柔的聲音:我是怒江邊的一棵草,我是龍川江邊的一棵草,我是上綺羅村的一棵草。
「我是高黎貢山的一棵草。」福留說,站起身向草地走去,走到血痕旁邊,轉過身來,對瑋招招手,大聲說:「我等你。」
「我等你!」瑋又驚悚,這世界上另有一個人大聲宣稱在等他,在燈月的交輝下,那清澈的聲音在兵車間迴繞,好像一個誓言:我等你——
福留又笑笑,身形漸淡,消失在綠色的草地上。
忽然下雨了,大雨滂沱,好像雨水不只從天空落下,還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形成許多洪流,無聲地奔騰,急速地衝走了一切,連同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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