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洗乾淨了的年輕的飛行員,確實很漂亮。在一堆雜草中間,在生命的邊緣上,雖然臉色白得像蠟,仍顯出他那英俊的輪廓。

阿露注視著他,喃喃地說著什麼,嵋覺得她好像在背誦一首詩。

小窩棚成了臨時病房,嵋和阿露輪流守護著本傑明。嵋給他打盤尼西林,阿露給他服用消炎藥,加上草藥汁,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

本傑明有時清醒,好幾次問起:「我的同伴?」嵋想應該去找。阿露到高處,四處瞭望,沒有看見降落傘的蹤跡,她們無法做更進一步的搜尋。

過了兩天,本傑明清醒的時間長了一些,他再次自我介紹,說:「本傑明,你們可以叫我本。」他看清楚了阿露,彷彿有些吃驚,脫口而出:「多麼美!」

嵋把這話告訴阿露,又把阿露最初的評論告訴本傑明,本、露二人相視而笑。

傍晚又下起雨來,必須把本移到屋中,唯一的辦法是阿露來背。阿露說她背得動。本說,這讓他很不安,再過一天他就可以自己走。可是雨越下越大。嵋和阿露扶著本,本站不住,只好讓阿露背到屋裡。

本驚歎道:「阿露這樣苗條,卻是個大力士。」阿露說,她們在田間挑東西重得多呢。

大雨傾盆,雨聲如雷,像要把小小的茅屋沖走。屋角漏雨,流下細細的水流,阿露用一個破盆接著。

暴雨過後,天上出現一道彩虹,長而寬的絢麗的顏色,在灰暗的天空中顯得既宏偉又溫柔。

「虹的橋是美麗的,虹的橋是相思的。」嵋想起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的這兩句詩,不覺想起了無因。他在幹什麼?他能想象我這奇怪的經歷麼?如果他遇到這些,會怎樣想?嵋恨不得現在就問他。

阿露要嵋告訴本,草藥汁是他們的老藥方,什麼病都治,尤其是外傷,嵋已經試驗過了。

本說:「我相信你能治好我。」

阿露說:「這藥治好了很多人,如果不能治好你,這藥方是廢物。」

嵋為他們做翻譯,但他們的話好像並不是通過翻譯傳給對方。

本說,他原是一個機械學校的教師,是飛機俱樂部的成員。「那就是業餘開飛機。」他解釋道。他又說,美國和中國是同盟國,要一起作戰,消滅法西斯。他喜歡中國,覺得中國是一個神秘的地方。

阿露告訴他,她從來沒有見過飛機,只在空中看見一個個黑點。她生長在這一片土地上,母親早已去世,父親最近也去世了,他去當民夫,中了日本人的槍彈,回來後發燒,就死了。

她忽然恐懼地看著本,莫非他也要死?嵋聽著這些,傳著這些。本和阿露一點也不覺得語言的隔閡,也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一個翻譯。

本的情況似乎穩定,不過嵋知道應該把他送醫院。可是哪裡有醫院?阿露從來沒有去過醫院,她得到鄰村去問,最近的村子在三十里以外。阿露說,也許這幾天土根叔會來。

阿露在她的田地附近,有幾個捕小獸的陷阱,嵋到這裡以後,還從沒有過收穫。

這天,阿露去巡視,很高興地拎著一隻溼淋淋的兔子回來。她對嵋說了一串傣語,又走進屋對本說了一大段話,本也回答了一大段話。嵋只斷續聽見:「我親愛的姑娘,你藏在深山裡,等我從天上掉下來,真是奇妙。等我們打敗了法西斯,戰爭結束了以後,你到美國去上學好麼?我家附近的小樹林裡就有許多兔子。」他們不懂彼此的語言,可是他們談得很開心。

阿露做了一小鍋兔肉,作料仍是幾片醃酸菜。她只給嵋和自己各一小塊,其餘的都給本。本喝了湯也吃了肉,說他一輩子沒有吃過這樣美味的東西。嵋覺得很安慰,阿露笑了。「這樣美。」本自語。

本也說起他的飛行經歷,他在昆明的藍天上打下過日本飛機。在駝峰航線上飛行,每一次都是面對死亡。他在雲霧中、山谷間穿行,隨時會撞得粉身碎骨。飛機升得太高時,機身外會形成一個冰殼。他幾次遇到日本飛機攔截,都躲開了。

這一次,兩架日本飛機圍著他打。「運輸機上沒有武器。」本說,「不然我打得比他們好。」

盤尼西林已經用完了,口服消炎藥很難控制炎症,送本去醫院迫在眉睫。可是那些天不斷地下雨,根本無法出門。

嵋和阿露每天討論本的傷勢和醫院,本也參加。他說這個茅草屋是最好的醫院,他得到了最好的護理。

可是他的體溫又升高,這是阿露的手測量出來的。她們必須採取措施。

嵋和阿露商量,建議阿露去找土根叔討辦法。阿露說最好做一個擔架來抬本。

這天清早,阿露去鄰村了。嵋一人照顧本,覺得一天很長,本也覺得很長。他問了幾次阿露什麼時候回來。嵋覺得自己很無能,若是她出去辦事,阿露留下來,他們兩人會更高興。

「那路很難走嗎?」本問。

嵋不知道,她只能說想來還好,那是阿露走慣的。

本睡了一會兒,自己驚醒,又問:「阿露在哪裡?我怕她不會再回來了。」

嵋只好安慰他,想些閒話來說。她說:「你的名字的發音在中國話裡就是笨,就是傻瓜的意思,可是你一點也不傻。」

本笑了,問:「孟是什麼意思?」又自己回答:「是月亮,是不是?」

嵋說孟是一個姓,中國有一位大學問家孟子,是儒家的亞聖;姓孟的人很多,若講諧音,是睡著了做夢。

「阿露是什麼意思?」

「我想是露水,是露珠,早上在花草葉子上看得見的,很好看的。不過,也許是路,或者鹿,這在中文都是同音字。我會去問她。」嵋說。本的眼睛閃亮。

黃昏時,阿露回來了,說土根叔他們願意把本送到保山醫院,次日來接。就在這天夜裡,又下雨了。雨勢很猛,連著下了兩天。那條溪水變得很寬,水面漲上來離崖邊只有一米多。她們的路斷了,沒有辦法,只有等待。

嵋問阿露她的名字是什麼意思。阿露想了一下,說沒有什麼意思只是一種聲音,阿爸叫著方便罷了。

「一種聲音?」本說,隨即哼起一個曲調,連續發出露露的聲音,那曲調很好聽,很活潑調皮,嵋想那是一首美國民歌。

「是我作的,你們不信麼?」本微笑。

她們當然信,阿露尤其信。如果不是生活太困難,他們可以說得上是快活。

最糟糕的是他們的糧食快完了。阿露精打細用,把自己和嵋的用量減到最低。她用竹筒煮米粥給本,自己和嵋吃煮土豆,而且樹葉越加越多。

她對嵋說:「我習慣了,只是對不起你。」

嵋搖搖頭,眼中浮起淚水。心想是我對不起你,拖累了你。

還是不斷下雨,阿露說這樣不行,她必須泅水去找糧食。嵋問:「你會游水麼?」

「當然會。」

可是嵋有些懷疑。生長在大山中,怎麼會游水?不過阿露是百能百巧的。到後來她們覺得再沒有支援,體力很難維持了。這天,阿露決定要遊過那一片洪水,去找糧食。

她和嵋走到河灘上,嵋不放心地問:「阿露,你真會游水麼?」她還是不大相信山裡人會熟悉水性。

阿露不答,冷靜地望著那一片水,慢慢向河裡走去。嵋一把拉住她,說:「不要冒險!」

這時,河對岸的路上出現一個人,揹著籮筐,向她們招手,並且大聲喊著什麼。阿露喜形於色,也揮動著手臂。那人是土根叔,顯然是送東西來的。

要是能打旗語就好了,嵋忽然想起中學時的童子軍課,揮動兩面小旗,就能和遠處的人互通訊息。

阿露和土根叔揮舞手臂踢動雙腿,也收到旗語效果。他們交流的結果是阿露不要泅水,土根叔把東西送過來。

嵋問怎麼送過來,阿露說她也不知道。溪水仍在流著,並不很急,可是沒有回落的意思。阿露說,土根叔要辦的事總能辦到。

她們回到屋裡等,阿露對本說他們有希望了。她講到土根,講到糧食,講到土根送糧食。

本認真地聽著,似懂非懂,說:「只要有你,一切都會好。」

他們足足等了一天,又是傍晚,屋外有叭嘰叭嘰的腳步聲。土根揹著籮筐進門來了,他累壞了,渾身淋得透溼。

阿露幫他卸下籮筐,一面說:「這樣重。」

土根坐下來,休息了好一陣,聽阿露講了情況。他對本說:「你們都是勇敢的飛行員,來和我們一起打日本鬼子。我們是一家人,我們要盡力把你送醫院。」嵋傳達了。

本很虛弱,點點頭,用力伸出右手。他想和土根握手,表示感謝。

土根關心地問嵋,他要什麼。嵋解釋了這禮節。土根走過去握住本的手,把它放進被子裡。

土根和嵋和阿露商量送醫院的問題。土根說:「我來的路太難走了,帶一個病人是無法走的。你們儘量多維持幾天,等水勢小些我們儘快送他去醫院。」他又對嵋說:「你的醫院在找你。他們要求各村互相通知,一定要找到你。現在道路不通,你在這裡算個醫生吧。」

嵋知道部隊已有聯絡,很高興,說:「我不著急走。在這裡,還能幫點忙。若說做醫生,我可比不上阿露,阿露已經把我治好了。」

土根沉重地說:「堅持兩天吧。」說著,一歪身在竹椅上睡著了,他太累了。

次日清早,土根叔便走了。他向山上走去,不久隱沒在叢林之中。

只有等待。本的興致還是很好,但明顯地一天比一天虛弱。鹽已經沒有了,只有用草藥汁洗傷口。嵋很抱歉地想,這種草藥汁是不是會越洗越壞。

一天晚上,本說要唱歌,阿露先唱了一首民歌。本低聲斷斷續續地唱起來,唱的是《我可愛的家》,他一開頭,嵋就跟上去。

本只唱了一句,就聽嵋唱,眼睛卻看著阿露。唱到最後,他又加入:

home,sweetsweethome,

there'snoplacelikehome,

there’snoplacelikehome.

家,可愛的家,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比不上我的家。

本低聲說:「我們打法西斯為了你的家,我的家,他的家。」他的嘴角牽動,想要露出笑容,「這裡也是我的家,是不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遠方的小樹林旁的自己的家了。

第二天,本陷入昏迷狀態,一天也沒有吃東西。他好像已經沒有一點力氣。阿露喂水,在他耳邊輕輕地呼喚,他睜開眼睛,目光是茫然的。後來看見了阿露,好像明白一些。他用眼光尋找什麼,阿露把他的東西一件件拿給他看。他盯住他的上衣,衣上有肩章;又盯住上衣口袋上的一個標誌,那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所屬的航空隊。他要把那肩章和標誌都拆下來,阿露照做了。他用眼光尋找嵋,嵋依照他的目光,取出口袋裡的軍人證。

本用力說:「交給——」

嵋聽不清他要交給誰,便輕聲問:「交給你的部隊吧?」本閉上眼睛又睜開,是點頭的意思。

嵋小心地把那幾樣東西包好,又對本說,我會找到你的家,告訴他們你唱的歌。本又閉一下眼睛。

他再睜開,僅僅來得及看了阿露一眼,又閉上了,永遠地閉上了。

她們把本放在阿爸躺過的地方,為他停靈。他實在不該死,他那麼年輕,那麼善良。

三天後,她們把本葬在屋後,用兩個異國少女的淚送別他。本躺在阿爸旁邊,青草在那裡生長,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

許多年以後,美國軍方來尋找在二戰中犧牲的美國軍人骸骨,在這裡找到了本傑明·潘恩。

天晴了,水落了,嵋走出山谷,恍如隔世。回頭看那小茅屋,只見山崖峭壁。小茅屋真的存在過麼?她懷疑,卻覺得本和阿露仍在說話。

阿露:小時候我走在山裡。大山小草都是我的伴,幾乎看不見人。現在居然有一個外國人,隔著山隔著海,從天上飛來。我不懂他的話,可我覺得我們離得很近。

本:阿露,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落在你家裡。你的茅屋給了我最後的蔭庇。我比我的夥伴幸運得多,因為遇見了你。

阿露:本,你是好人。

本:你也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

本的聲音清亮,阿露發出輕輕的笑聲,兩人的聲音和在一起,飄遠了,飄遠了。

嵋走著,眼淚不斷地流下來,她用手帕頻頻擦拭。她不能哭,前面等著她哭的事情多著呢。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

東藏記》《野葫蘆引(北歸記)》《野葫蘆引(東藏記)》《野葫蘆引(南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