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大家吃過東西,仍坐著說話。冷若安先告辭,他回房支起了雨布,好像半個小帳篷,坐在裡面靜聽雨聲。他眼前不覺出現那尋人啟事。「孟靈己是我尋到的。」他想,感到十分安慰,卻又有幾分莫名其妙的惆悵。

不久斯賓格進房來了。冷若安原以為他會很晚回來。

斯賓格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說:「我想多和小姐們待一會兒,不過太累了,明天還要開車。」

冷若安讓斯賓格睡在離雨布較遠處,自己靠近雨布睡了。

大雨在半夜時分停止。次日清早,大家在敞間告別。呂香閣說她會告訴祖姑,看見嵋了,嵋很好,只是瘦了些。

嵋微笑道:「最後一句可以刪掉。」

斯賓格擁抱了兩位女士。他並不知道她們此行目的,她們要搭車,他就帶她們一程。

冷若安讓嵋坐副駕駛座,自己和另一位軍士在後面藥箱堆裡擺出了座位。車子開動了,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著,轉過山坳不見了。呂、和兩人放下揮動的手臂,長吁了一口氣,仍回敞間閒坐,她們在等候什麼人。

約在中午時分,一箇中年人,穿一身黑色短衣褲,走進敞間。看見她們,高興地說:「和小姐,這裡可容易找?」這是瓦里大土司家的管事。

瓦里大土司曾派過一位管事去龍尾村邀請孟先生到土司府講學,孟弗之沒有應邀,是白禮文去了。

現在大土司已經去世,兒子瓷裡襲位。瓷裡有經營才能,做著各種生意,其中也有煙土一項,已經有幾年了。這管事也不同於老管事的溫厚有禮,招呼過和美娟,眼睛四處張望,顯得機警精明。

當下和美娟問:「只你一個人來?」

管事見敞間裡人來人往,便說:「請二位小姐到屋後說話。」

他們到了屋後一個僻靜處,管事說:「這批貨不得手,十天半月來不了。兩位等不了那麼多時間,瓷裡土司說就先請回吧。」

和美娟微慍道:「說好了要和瓷裡土司談,怎麼不露面?」

管事賠笑道:「瓷裡土司說,過幾天到平江寨去。」

和美娟道:「貨沒有,又來做什麼?」

管事靜了片刻,說:「有一箱玉器在車上。」

和、呂二人大喜,走出來看,見一輛舊吉普車停在路旁。

管事說:「就用這輛車送二位到平江寨吧。」說著,遞過一疊紙,是玉器清單。「東西太多擺不開,到了再看吧,小人告辭了。」

他又機警地前後看看,向屋後走去。

和美娟對呂香閣說:「怎麼樣?到我那裡看看。他們安排這車子到平江寨,就不會多走一步。」

呂香閣只知和美娟是平江寨女土司,這時要到平江寨去,覺得新鮮,便說:「有機會看看你管轄的地方,真是三生有幸了。」

美娟笑笑,道:「你可不要期望太高。」

車子向保山方向開動。到大理停了一晚,沿途有許多軍車奔赴前線。有人對這輛車投以詫異的目光,卻也不來多管閒事。這平江寨在哀牢山中,從大理出發,行近楚雄時,走上一條小路,小路通向大山深處,連續拐彎,漸行漸高,路面更是泥濘難行。直到下午,車子轉過一個山腳,望見遠處一片樹木。

和美娟指道:「前面便是平江寨。還有十幾裡地呢。」

道路太陡,已經不能行車。和美娟要呂香閣在一塊大石旁等候,她去叫人抬東西。

呂香閣說:「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讓我一個人等著。」

和美娟安慰道:「越是荒無人煙,才安全呢。」打發車子開走,自己捲起工褲褲腳,往前去了。

呂香閣坐在大石旁箱蓋上苦等,前後左右四處瞭望,生怕有什麼東西鑽出來。路雖難走,山巒樹木卻頗秀美。她無心觀看,只覺得等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看見和美娟坐在竹椅上,幾個人簇擁著走近了。

和美娟笑說:「你看,我這麼快就趕回來了。」

她另帶了一張竹椅,讓呂香閣坐。竹椅承受了重量,發出吱呀的響聲,呂香閣生怕跌進山溝,緊緊抓住扶手。幾個村民把她們和那箱玉器抬進了平江寨。

從漢朝起,中央政府施行用本地人管理本地人的政策,設立了土官。到了元朝發展為頗完善的土司制度,按管轄領地的大小,設立了不同等級的土司,他們受到中央政府的封贈,管轄自己一片領地。瓦里家受封為宣撫司,從四品,是雲南有數的大土司之一。平江寨管轄約一百來戶,稱為蠻夷長官司,是土司最低的官級。

經過明末清初的改土歸流,土司制度逐漸消亡。民國初年,雲南這種邊遠地區,還有土司存在,權力已大減。大概是最後一代了。

平江寨所屬人家,分為幾個村莊,房屋都很簡陋,只蠻夷長官司署稍具規模,經過多年的修葺改建,已不是原來的模樣。和美娟的住處倒還整齊,簷邊壁上都照白族建築習慣,有鏤空花紋和彩繪鳥獸。敞廳正中供了一尊白玉觀音像,像不大,但十分秀美。和美娟篤信觀音,有問題便向觀音菩薩請示。

她們到後,有些村人來見女土司,呂香閣自在房中休息。

一時和美娟來招呼她吃飯,說:「這是延遲的午飯,提早的晚飯。」

呂香閣最關心的不是飯,而是那箱玉器。廳中桌上已經擺好飯菜,很是簡單。

飯間,和美娟說:「我們這裡很窮,很閉塞。這幾年受外來風氣影響,各方面才有些改進。以前汽車還開不了這麼近。」

呂香閣心想,這裡的生活水平果然不如城市裡的普通人家。

飯畢,和美娟引呂香閣到旁邊一個房間。這大概是她的密室,房間不大,除桌椅外,沒有多餘的擺設。她們帶來的箱子擺在一張矮桌上。

和美娟關好了門,開啟箱子,將箱中物品一件件取出,有云南的翡翠,有緬甸的黑玉,質量都一般。兩人平分,你一件,我一件,沒有爭執。快到箱底了,一塊拳頭大的玉石引起了她們的爭論。這塊玉作乳白色,光澤極好,頂上有一圈嫩黃色瓔珞式樣花紋,紋路清晰,是半成品,並未做成什麼物件。

和美娟說:「這塊玉不必做了。配一個硬木底座,就能賣個好價錢。」

呂香閣道:「這件好東西,怎麼混在這裡?」

和美娟說:「我想這是瓷裡土司給我的。」

「怎麼知道是給你的?我們對半出錢的呀!」呂香閣問。

和美娟笑道:「你做玉器才多久,也都是從我轉手的。這點就莫爭了。」

呂香閣知道爭不過,只拿著那塊玉,慢慢撫摸。

美娟伸手取過那塊玉,放在自己一邊,再去看箱底,輕聲叫道:「有了,有了。」原來箱底有幾個布包,正是煙土。

香閣也驚喜道:「有貨,為什麼騙我們?」

和美娟略一思索道:「我明白了,你猜猜。」

香閣繞著箱子走了一圈,說:「想來是怕遇見檢查,我們會慌張。全不知道,就會鎮定。」

美娟盯著她看:「原來你真這樣精明。」兩人分好煙土,不再提那塊玉。

夜間,呂香閣因沒有得到好玉,心中彆扭,不能入睡,坐著發愣。聽見隔壁有聲音,好像是什麼東西爬來爬去。她猛然記起曾聽荷珠說,和美娟也養毒蟲。這可能是毒蟲在爬。

她舉著煤油燈,仔細檢視床鋪,床上很乾淨。偶一回頭,見靠牆處有一根彎曲的長棍,向牆角移動,鑽入洞中不見了。正是一條蛇!她緊緊抓著煤油燈,定了一會兒神,下意識地向門走去。剛要開門,又縮回手,門外還不知是怎樣的情況。總之是不能睡覺了,她坐在床沿,閉目休息,想有情況就奪門而出,不知不覺卻也睡著了。一會兒又驚醒,拉過一把椅子,用椅腳塞住牆洞,才和衣而臥。早上起得晚了,走到敞間,見和美娟坐在那裡,觀音像前已經上了香。有人來向她稟報,說前幾天縣裡來徵調民夫,又派出了十個人,今天出發。若是土司今天回來,沒人抬竹椅了。上個月已派了二十個人了。

早飯時,呂香閣說:「我們的事辦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就回昆明去。」

和美娟笑道:「你怎麼走?」

呂香閣道:「你能不能派人送我到楚雄?」

和美娟道:「哪裡派得出人,剛剛說過徵民夫,你沒聽見?」

呂香閣想說房裡有蛇,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在山裡一條蛇算得什麼大事。

停了一下,和美娟說:「那批貨還沒有明確交代,明天瓷裡土司要來我這裡,你何不等見了他再走?」

香閣聽說瓷裡要來,便趕她也不會走了。

晚上,兩人飲了幾杯糯米酒,像大多青年女子在一起談話那樣,話題不覺轉到兩人的終身大事。

美娟很坦率:「對我最合適的人,就是瓷裡土司。他家業豐厚,你別看他是土司,還想出國留學呢。只是我不喜歡他。」

香閣道:「土司嫁土司,真是門當戶對,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美娟道:「你知道,我有什麼大事都是觀音菩薩指點,指點得我的路越走越寬。當初我到昆明上高中,也是經過卜卦。瓷裡的事我在觀音菩薩前算過命,沒有結果,算不出來。照說,跟著他能過上好日子。不過——」

香閣忽然想到錢明經,便笑說:「你喜歡誰,我知道。」

美娟略顯喜悅,又馬上變成一種冷漠的神情,「錢明經?可是他不願意娶我。也許哪天,我會——」

香閣開玩笑地說:「殺了他?用毒蟲?」看見美娟的神情又變成嚴肅,連忙說:「開玩笑,開玩笑。」

美娟的神情緩和一些,站起來,說:「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

香閣又試探道:「你和瓷裡土司一起出國不是很好嗎?」

美娟嘆息道:「瓷裡也有他的想法。他對我不錯,可一切都是未知數。」說著,轉過話題問道:「你呢?你現在認識的外國人不少。」

「沒有一個可以談終身的。」呂香閣回答。兩人互相同情又警惕地對望了一眼。

過了一日,不見瓷裡土司來。呂香閣想參觀和美娟的玉器,和美娟說:「過幾天再說,我也沒有什麼好東西。」香閣便在自己屋裡擺弄那些玉器,換了一個箱子,仍把煙土裝在下面。

又過了一日,早飯時,和美娟換了一身鮮豔的白族服裝,白上衣,紅坎肩,衣褲都有很寬的花邊,顯得十分窈窕。頭上的裝飾,宛如戴了一頂漂亮的帽子,衣襟上戴著玉墜,手上戴著玉鐲。香閣便知瓷裡土司要來,便也要換一件衣服。她帶的衣服不多,左看右看,挑了一件蜜色為底,上有紅藍綠黃顏色的碎花旗袍穿了。

和美娟上下打量,說:「你已經猜著了。」果然早飯後,瓷裡土司騎馬來到。

三人在廳上相見,香閣先嚇一跳。原來土司相貌奇醜,五官好像都排錯了位置。他中等身材,穿著長袍,馬褂上繡著花朵,看去不知是哪個時代的人。

他與和美娟先談了一陣田地的事,目光不時飄向香閣,每次都遇到一個燦爛的笑容。

後來談到這批貨,美娟道:「有東西不告訴我們,是怕我們露餡。」

瓷裡道:「沒有心理負擔,好對付檢查。」美娟請瓷裡到小房間檢視貨物,把香閣關在門外。

一時兩人出來,瓷裡說:「這批貨賣給你們,我很吃虧。玉器普通,土是上等的。」因問:「呂小姐到昆明多久了?」

香閣道:「我跟著祖姑,就是孟樾先生的夫人,到昆明已經五六年了。」

瓷裡很高興,說:「原來你是孟先生的親戚。先土司很崇拜孟先生,把孟先生的書讓人抄了,掛在牆上。」

香閣道:「聽說瓦里大土司最敬重讀書人。村民都明白事理,比別處強多了。」美娟看了她一眼,輕輕咳了一聲。

談話間,香閣知道瓷裡除了煙土外還有鹽、茶等生意,讚歎道:「土司真是能幹人。」

瓷裡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這裡的大小土司,輔助軍隊打日本,出錢出力,眉頭也不皺一下的。」

呂香閣又要稱讚,美娟搶著說:「抗日的道理人人都懂。便是我這小寨,也是盡所能地出錢出力啊!」

瓷裡道:「也不盡然,騰衝山裡的馬福土司常在抱怨,事情太多,仗還打不完。」

香閣搶著說:「哪能都像瓷裡大土司這樣明白?!」說著嫣然一笑。美娟又看她一眼。

中午,美娟設了一席小宴。有一個薄荷牛肉,是用田埂上的野生薄荷和牛肉一起燉煮的。美娟說,知道瓷裡喜歡這道菜,特地做的。

香閣說:「什麼時候土司到昆明來,我做西式肉湯招待。」

瓷裡笑道:「那好啊。過些時候還有貨,你們再跑一趟,順便到我那裡看看。還可以看見孟先生的文章。」

瓷裡盤桓了一天後離開。美娟心裡酸酸的,對香閣說:「我有一個發現,瓷裡土司很注意你。」

呂香閣略顯得色,馬上把向上的嘴角改成一個賠笑,連說:「哪有這事,哪有這事。」

又過了一天,美娟安排了一匹馬,著一個老漢送呂香閣到楚雄。呂香閣到了楚雄,很快搭上軍車,順利地回到昆明,回到翠湖邊上的綠袖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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