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

瑋沒有一點猶豫,一個箭步躥了出去,衝過街道,跳過矮牆,來到樹下。他沒有腳釦,也從來沒有做過這樣職業性的爬樹,他留心地觀察,覺得可以用樹保護自己。他爬上去了,到了樹幹分叉處,因線掛在樹頂,他只能轉身踩著顫巍巍的樹枝,不再受到樹幹的遮蔽。他取到了線。

「真沉啊!」他想。他一手緊緊地抓著電纜,一手拉著樹枝,兩腿用力,退下樹來。忽然又是一陣槍聲,敵人打槍了,我方的火力壓過去。

「啊!」瑋叫了一聲,右手用力一推,把電纜拋在地下,那是他全身的力氣。他的左手無力地拉著樹杈,一個兵跑過來接住他。瑋受傷了。

「拉電纜,拉電纜!接頭擰緊,擰緊!」他用盡平生之力,向攙扶他的兵大聲說。士兵把他微弱的聲音嚷出來。幾個人拉起了電纜,跑了一段路,和這裡的電話線接上了。

營部設在民房的敞間裡,瑋和謝夫都被抬進來。瑋靠在竹椅上,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謝夫。一顆子彈正中他的頸部,他的頭歪在一邊,已經停止了呼吸。

瑋不解地望著眼前的中年軍官,那是到這營巡查的團長。

團長說:「他死了,你受傷了。」瑋覺得背後溼漉漉的,伸手去摸,一陣劇痛,使他昏沉。

「快找擔架!快找擔架!」模糊中聽見人喊。一個衛生兵跑過來,解開瑋的衣服,為他包紮。

電話鈴響了。

營長拿起電話說了幾句,跑過來在瑋耳邊大聲說:「電話通了。」擔架兵抬起了瑋,營長又追了幾步,幾乎是在喊:「電話通了!」

瑋聽不見。

擔架出了城,換了兩個民夫抬著,奔往上綺羅醫院。他們走的是小路,槍炮聲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他們上坡下坡如履平地,還趕上了前面的兩個擔架。這時天已薄暮,走到一個荒村,有幾個人在村口等著,立刻上前換班,原來的民夫仍回城去。新接手的民夫抬起擔架,繼續向前。走不多久,就看出民夫們的力氣相差很大,兩個擔架走得快,抬瑋的這一個走得慢,瑋的血浸透了包紮的紗布,又浸透了擔架,一點一點滴在路上。

「快趕,快趕。」兩個民夫相互鼓勁。忽然飄起了幾點雨,一個民夫脫下自己的上衣,蓋在瑋身上。這民夫裡面穿一件扎花襯衣,顯得很苗條。

荒野茫茫,只有一個擔架在彎曲的小路上,孤零零的。

「快趕,快趕。」一個民夫又說。

遠處傳來馬蹄聲,蹄聲漸近,十餘騎挾裹著風雨奔了過來,為首的人是彭田立。他仍然農民裝束,騎在馬上,很是英武。他到擔架旁邊,勒住馬韁,低頭看擔架上的人。

「是那公子哥兒。」他心頭一震,轉臉問民夫:「他是誰?」民夫搖頭。

他是誰?他是千千萬萬中國士兵中的一個。

不知什麼緣故,彭田立很想為這位「公子哥兒」做點什麼,他環顧曠野,四周是逼近來的黑夜。他沒有什麼可效力,也沒有什麼可贈予。

「今天晚上我會打一個漂亮仗。」彭田立向躺在擔架上的瑋大聲說。他知道不會有回答,還是佇立一會兒,然後揚鞭策馬而去。騎兵們跟著他轉眼消失在茫茫黑夜裡。

兩個民夫低聲說:「這是飛軍。」他們也加快了腳步。

雨停了,夜已深。天空烏雲散去,露出幾顆星,星光黯淡,黑夜沉重。到醫院時,已是半夜。

「又來一個。」負責接收傷員的護士低聲說,「這是你的衣服嗎?」她把蓋在瑋身上的短衣遞給民夫,眼睛只看著擔架上的傷員。如果她看民夫一眼,一定會為她姣好的容顏驚異。民夫交代清楚,要出門去,另有人問他們吃過飯沒有,他們搖頭。

這時,嵋走過來,和一個民夫打了個照面,都不覺停住腳步,兩人對望了一陣,都叫起來。

「你是孟!」

「你是阿露!」

原來阿露和近村的一些傣族婦女做了民夫,女扮男裝,比較方便。阿露和嵋都很高興,拉著手說話。

「阿露,」嵋拍拍阿露的手說,「我很想念你,我給你寫了信的。」

「我也想念你,我們那裡是收不到信的。」

「我一直覺得你該到醫院工作,你願意嗎?我們去找丁醫生。」嵋說著,拉著阿露就向裡面走。

「現在擔架人手不夠,我以後來找你們。」阿露的漢話較以前流利了。

「擔架?對了,你是抬擔架來的。」

李之薇快步走過來,說:「孟靈己,你快來,你知道今天送來的傷員是誰?」

嵋轉臉向著之薇,帶著笑容:「是誰?」

「澹臺瑋。」

b長官日記/b

8月18日

某團亡長官二,士兵二十六,傷四十餘。美通訊官謝夫亡,翻譯官澹臺瑋重傷。我軍向前推進一百餘公尺。

彭田立率部伏擊敵增援部隊,殲敵數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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