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節

嵋好奇地環顧四周,見壁上掛著幾幅甲冑在身的武將肖像,想是古代英雄。牆邊擺著弓箭、大刀、長槍等物,她覺得像是進了哪家山寨的聚義廳。

冷若安恰坐在嵋身旁,低聲說:「我猜你正在想,莫非這是哪裡的聚義廳?」

「《水滸傳》裡的。」嵋答得很輕鬆,心裡卻有些緊張。

她要遇見的準是這種曆書嗎?陽曆、陰曆,人家也許早知道了,不知道還需要什麼巧辯。她用草帽遮著,伏在几上研究那本書。人都以為她太疲倦了。

有人送上茶來。他們等了一頓飯時刻,還不見馬福出來。

彭田立起身在廳中來回踱步,忽然停下來大聲說:「馬福土司,來客人了!」

又過了片刻,才見兩人從廳後步出。前面那人白上衣、藍長褲,白衣上繡有看不清的圖案;後一人相貌奇特,有幾分滑稽,身著土黃色西服。這就是兩位土司了。

兩人到了廳上,前面一人先開口說:「彭隊長,你長久沒有來了!」指著同出來的人道:「這是瓷裡大土司。想來都聽說過吧,就是瓦里大土司的兒子。」

彭田立也介紹他的隊伍,介紹到嵋時有些躊躇,先說嵋是野戰醫院的護士,才說她是孟樾教授之女。不想這後一個頭銜對瓷裡很起作用,他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打量著嵋。嵋大方地站得筆直,不予理會。

趙參謀說:「高明全師長要我向兩位土司致意,本來師長要親自來,實在分不開身。彭隊長是大家都認識的,現在的事就由他負責,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彭田立說:「我們的時間不多,必須儘快決定。想來馬福土司已經知道我們的來意了。前幾天獲得情報,這是兩個兄弟的性命換來的:敵人要從畹町派出精銳兵力增援騰衝,騰衝之戰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敵人的增援好像一股活水,必須截住。可是各方部隊的任務都很重,必須有新的力量參加,才能萬無一失。」

馬福乾笑一聲:「你們的章叔前天來過了,情況我都明白。」他用眼睛尋找章叔。章叔坐在下首,欠身表示同意。馬福繼續說:「這次行動意義重大,你是要我參加?」

彭田立說:「收復騰衝的最後勝利全看你馬福土司的了。」

「全看我馬福?」馬福又幹笑道,「太看重我了!老實說,抗日的道理我自然清楚,我也出過力的。」

趙參謀忙說:「這一點國民政府是知道的。若是成功地截住增援,馬福土司更是聲名大振了。」

馬福看了瓷裡一眼,請大家喝茶。一面說:「老實說吧,九月不能動兵,是曆書上說的。」

瓷裡說:「要是在哀牢山,我一定出力!可惜離得太遠了。有曆書做了規定,事情很難辦。」瓷裡並不相信卦書曆書之類,可是他很尊重馬福。

彭田立說:「既是有曆書,何不請出來看看?」

瓷裡對馬福說:「我看可以吧?」

馬福示意麻貴到後面取出一本舊書,裝幀較彭田立的一本略好。翻到一頁,確有「九月不得動刀兵」的字樣,底下一行小字:「若違必有大禍。」封面上也有一個圖形。

趙參謀說:「再看看,能不能禳解。」

彭田立站在廳中,說:「一般禳解的辦法是將災禍轉嫁他人。」他在廳中走了兩步,大聲說:「我彭田立對天發誓,如果芳竹寨因為九月動兵有了災禍,由我彭田立一人承擔!」

當下大家都很感動。馬福對瓷裡小聲說:「他這幾句話就能禳解嗎?」

瓷裡不能回答,便說:「照孟樾教授指出的道理,人人都要儘自己的職責。抗日的事如不參加,恐怕不妥——」他停下來,沒有說下去。

說到孟樾,大家不覺都看著嵋。

嵋坦然地朗聲說:「我跟著父親學過幾天《周易》,馬福土司的卦書想是其中一派,必定很好。曆書也是應該相信的,我要提醒的是,這些書用的都是農曆,書上說的九月是農曆九月。」說著,拿過馬福的歷書,指著封面上的圖形,「這裡明寫著甲申年。」

大家精神一振。馬福接過書仔細看了,「哦」了一聲,說:「是啊。」

嵋接著說:「我們學生從軍以來,都知道滇西土司積極抗戰,對國家貢獻很大,對任何抗日活動都不後人的。」

馬福說:「是啊,學生也從軍。」又說:「請喝茶,請喝茶。」拉著瓷裡走到廳後去了。

廳上眾人端起茶杯又放下,都望著廳後。不一會兒,兩人走出來,瓷裡在前,笑容可掬,轉身等馬福宣佈決定。

馬福先說,既然曆書上的九月是陽曆十月,就不影響行動。卻又提出一個條件:「這樣吧,早聽說彭隊長雙手打槍,百發百中,聽得多了,可沒有親眼見過,我久想領教。咱們比試一下,若是真的,我不違天意,一定加入這次行動。」

對於馬福決定事情的方法,大家都覺得有點稀奇,彭田立卻微笑道:「這樣倒簡單了。」

此時天已大亮,廳外空地邊的柳樹,距廳上約五十米左右,柳枝下垂,如綠絲絛一般。

有人把槍送到馬福手中,馬福舉槍道:「我打左起第三棵樹最外面的柳枝。」一槍打去,果然指定的柳枝墜地,眾人喝彩。又說:「我打右起第二棵樹最外面的柳枝。」又是一聲槍響,柳枝墜地。

馬福把槍扔給隨從,向彭田立一伸手,說:「彭隊長請。」

彭田立從容地從腰間抽出雙槍,站穩腳步,他那雙女孩兒樣的眼睛滿含笑意,不經意地舉起雙手。只聽「砰」的一聲,馬福打中的兩條柳枝的上半截同時墜地。不等喝彩聲落,又是「砰」的一聲,一棵柳樹近樹幹的地方落下兩截柳枝來,原來兩槍打中的是同一枝條。這枝條前面的幾枝卻紋絲未動。

「莫非子彈會拐彎?」大家驚歎。嵋想,彭田立若是披上斗篷,就是俠盜羅賓漢。

在大家的讚歎聲中,瓷裡走到嵋面前,友好地再次介紹自己。幾句話後,說道:「前幾天在哀牢山平江寨裡,見到一位小姐,名叫呂香閣,說是你家親戚。是真的嗎?」

嵋道:「也算是吧。」

瓷裡又問:「是什麼親戚?」

嵋微笑道:「是那種找不出具體關係的親戚。她是家母一邊的族人。」

這時只聽彭田立大聲說:「馬福土司,你做出決定了嗎?」

瓷裡忙走到馬福身邊,馬福大聲說:「打日本鬼子,我豈有不參加之理?」大家鼓掌。

彭田立說:「我早知道馬福土司深明大義,抗日不會落在後邊。」緊接著說:「我們休息兩小時。有飯吃嗎?」馬福命人擺上飯來。

這時一位中年婦人從廳後走出,馬福低聲向她交代什麼話,又向大家介紹,這是他的妻子。馬妻邀嵋到另一小桌前進餐。

說話間,彭田立、章叔、小董已是兩三碗米飯下肚,一盤生肉連同辣椒作料都已盤光碗淨,還剩兩盤炒菜。

彭田立指著炒菜對冷若安說:「這是給你留的。」

冷若安道:「我是彌渡山村裡的人,什麼都能吃的。」

「一做了學生就都變樣了。」彭田立說。飯後有人領大家往客房休息。

嵋隨馬福妻走過兩條街道,進了一座宅院。這是原來的土司署,院中牆壁有很複雜的雕飾,是白族建築的風格。嵋又累又困,來不及欣賞。

她們走進一間房中,房中有床鋪、桌椅。馬福妻讓嵋坐在床上,想再問一兩句曆書的事。

嵋覺眼前景物和聽到的聲音都很模糊,只想睡覺。因問道:「我躺下好嗎?」

馬福妻說:「你躺著你躺著。我曉得你很累了,只問一句話,你說曆書指農曆,你說得準嗎?」

嵋道:「周公占卦時用的是農曆,當然是農曆。書皮上也寫著。」

馬妻疑惑地說:「也許陽曆也管呢?」

嵋安慰道:「不會的。若真有什麼事,還有彭隊長擔著呢!」一面說著,已經睡去。

在一個小神龕裡放著馬福信奉的卦書,旁邊擺著從它下達的歷書。馬妻又向神龕禮拜一番,自去張羅出征的事務。

兩小時後,馬福的隊伍已經集合。彭田立在隊前講話:「從滇西一帶幾個重要城市陷落,我就在這裡打游擊。大家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大家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們一起打過許多仗。」

人群中有人喊:「哪個不曉得你田哥?!」

彭田立接著說:「明天這一仗關係重大,只能贏不能輸。打贏了,都是各位的功勞,子孫後代都記得的。」

眾人整隊出發,有人背槍,有人持刀,還有人拿著棍棒。馬福親自率領這支隊伍,另有一支隊伍從村子另一端出發,前往指定地點。

彭田立和趙參謀等仍循原路返回。路兩旁的樹木近處低遠處高,一層層的綠,直鋪上山去。這裡那裡不時有清澈的小溪流下。景色雄壯而有些神秘,似乎有所隱藏。

嵋對冷若安道:「聽說騰衝附近有火山口,不知在哪裡。我真想去看看。」

冷若安微笑道:「打勝仗再來吧。」

走到那座廢亭,彭田立又招呼大家下馬,對趙參謀說:「請趙參謀稟報高師長,我就去執行任務了。」又向冷若安和嵋點點頭,翻身上馬,向另一條路上馳去,兩個夥伴緊隨在後。

只聽三人長嘯一聲,不遠處樹叢中冒出許多人來,一時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人。他們有的騎馬,有的走路;有兩匹馬上馱著機槍,是他們從敵人那裡繳獲的。人馬都向彭田立去的方向擁去,霎時之間就不見了。趙參謀、冷若安和嵋都看得呆了。

嵋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是一種繼續,他們是死去的人的精魂。在山邊,在林間,在這片土地上,有多少死者的精魂!精魂簇擁著、吶喊著,成為巨大的、不可阻擋的力量。彭田立繼續著他們,冷若安也在繼續著他們。

離師部漸近,路漸寬了,冷若安與嵋並轡而行。

嵋忽然說:「我覺得馬福迷信曆書是一種託詞。雖然他們不是年年看曆書,怎麼會連陰曆陽曆都分不清?再說,還有瓷裡土司呢。馬福的妻子倒是真不明白。」

冷若安說:「我看像是真的,也許是疏忽。」又說:「你臨場發揮很好,話不多,有說服力。我總想,目睹這一切的應該是澹臺瑋。」

嵋沉默片刻,說:「我覺得瑋瑋哥並沒有死。」

冷若安說:「我也覺得。」他用馬鞭遙指上綺羅方向,說:「就在那邊。」

出發的隊伍在騰衝西南郭家鎮附近集合。現在的問題是,除大路外,還有一條小路可到騰衝。他們必須守好兩條路。馬福以為,敵人不認得小路,守好大路即可。彭田立和預備營朱營長都認為,雖然分散了兵力,但小路也必須把守,游擊隊熟悉地形,可以分兵負責。馬福同意了,並且提出,馬上把大路挖斷。

又一天的太陽落山了,大路出現了三條壕溝。馬福的人帶來了成卷的竹籤,竹籤是插在草蓆上的,向上的一頭非常鋒利,草蓆展放在壕溝裡便成為針氈。

彭田立帶領了游擊隊中的一小部分精兵,離開大路,很快進入叢林,循著蜿蜒的小道急速向前。

有一段路全被榛莽遮掩,小董略有些懷疑,對章叔說:「這樣的路,敵人能摸得著嗎?」

章叔說:「田哥不會錯。」

夜色越來越濃重,在叢林中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人馬驚擾了秋初第一撥上場的秋蟲,它們奮力發出不大的聲音,混合在紛雜的腳步聲中。走了一陣,彭田立傳令:放慢腳步。又轉了許多彎,他們來到一個山峽。

「就是這裡了。山峽兩邊各佈置一道散兵線。」彭田立皺著眉頭對章叔說。

隊伍立刻散了開來,伏在山峽兩邊,一行人靠近小路,一行人藏在叢林中,有人在山頂守望。一時間這裡好像全無一人,只有秋蟲唧唧。

彭田立在近山頂處靠著一棵樹休息,從這裡可以看見無邊的夜空。他從乾糧袋裡抓出一把炒米嚼著,像每次戰鬥前一樣,他總是平靜而安詳。

「來了來了!」山頂的瞭望兵傳下話來。彭田立縱身跳起,疾步奔上山頂,俯身貼近地面,聽見傳來馬蹄的聲音,越來越近。

「準備戰鬥!」彭田立傳令。敵人越來越近了,昏暗中可以看見他們正向山峽走來。

小董舉起了槍,彭田立低聲說:「再等一下。」前面的敵人已經進入峽谷,忽然,彭田立吹出一聲口哨,小董緊接著有節奏地連放了三槍——這是他們的號令。

一場廝殺開始了。敵人以為走小路是妙計,不會遇到抵抗,而他們恰恰是自投羅網。一陣槍響過後,已消滅了大半敵人。有些敵人爬上山峽,來奪機槍;也有些人退向叢林,隱在大樹後不斷射擊。日軍向大樹附近聚集,迅速地形成一個小陣地。槍彈連續發射,我們的幾個戰士倒下了。藏在叢林更深處的游擊隊員們包抄過來,敵人拿出軍刀,我方的戰士也亮出各種刀棍,刀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這是一場血腥的搏鬥,卻沒有呼叫吶喊,只有刀棍相碰和沉重的喘息聲,還有受傷的人忍不住發出的慘叫。

彭田立從這棵樹躥到那棵樹,兩手交替開槍,雖然在黑暗中敵我難辨,仍是一槍打中一個敵人。

敵人的小陣地被攻下了,槍聲暫歇。忽然山峽另一側又響起槍聲。「搜尋敵人!」彭田立下令。

接下來是零星的戰鬥,有的敵人爬到樹上,從上向下開槍。幾個士兵從不同方向射擊,把敵人打下樹來。

天亮了,景物可辨,小路上、叢林中,到處是日軍屍體,也有我軍戰士的屍體混雜其中。

彭田立要招呼小董集合隊伍,見小董跪在一塊大石旁邊低聲抽泣。彭田立幾步跳到石旁,看見章叔躺在那裡,一粒子彈打中他的後背,是竄入林中的敵人放的冷槍。

「章叔,章叔死了。」小董嗚咽道。

彭田立低頭看死去的章叔,緊接著仰天發出一聲嚎叫,撕心裂肺,震得山林嗡嗡作響。他蹲下來,細心拭去章叔臉上的血汙,又站起身大聲道:「集合隊伍!」

他們趕回郭家鎮附近時,那裡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敵人的軍車在壕溝前受阻,成束的手榴彈拋向他們,炸了開來。日兵跳下軍車,有的跌進壕溝,落在針氈上,再爬起已經成為一個血人。有的向田野裡散開,又迅速地集結在兩輛軍車之間。又是一批手榴彈拋向他們,炸翻了車頭和車尾。馬福的村民很勇敢,他們大多會一點武功,大聲呼叫著和敵人肉搏。

一個日兵手持軍刀正和拿著長槍的麻貴搏鬥,日兵舉刀砍去,麻貴閃開,長槍卻被砍斷。日兵舉刀又砍,麻貴躲閃不及,只聽見一聲槍響,日兵倒地。

麻貴摸摸自己的頭,轉身望去,見彭田立皺著眉頭站在那裡,舉槍的雙手尚未放下,原來兩槍同發,一彈打飛了舉起的軍刀,一彈正中日兵頭顱。

「只有你田哥!」麻貴自語,飛快地撿起軍刀,邁過日兵屍首,又投入戰鬥。

朱營長和高師長通電話,報告截擊成功,特別報告了馬福土司這支兵力的成績和游擊隊小路截擊,彭田立的足智多謀。

高師長點頭說:「謝謝他們!三天之內,可下騰衝!」

兩天後,騰衝城內日軍最後的據點發生大火,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騰衝城。我軍一面救火一面攻入據點,只見在熊熊的火光下、一大片血泊中,整齊地排列著幾行日軍屍體。這是侵佔騰衝的日軍最後的兵力,約二十餘人,全部剖腹自盡,一面插在旁邊的太陽旗在火光中兀自搖動。團長和幾位營長默然互望,團長大步向前,拔起沾滿血汙的太陽旗,扔進火裡。

b長官日記/b

9月11日

我軍成功截擊敵人增援,全殲敵人,繳獲大量彈藥。預備營一排長受傷,亡兵七;游擊隊亡五。巷戰各路接近最後據點,亡兵四十二。

接近勝利!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我軍經兩月餘巷戰後,肅清全部殘敵,克復雲南騰衝。

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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