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田立叫日本兵站出來,命人將他又仔細搜查一遍,確定沒有暗藏的武器。一面說:「他的槍我們已經收了。」這支槍現在小董手中,這是他的戰利品。
「可要把他的手綁上?」小董走過來問。
冷若安說:「我直覺這個人不會跑。對他來說,跟著我們是最安全的。」
布林頓拿出罐頭送給小董,說:「早知道多帶點。」
彭田立問:「你們吃什麼?」
「已經吃過鴿子了呀。」冷若安回答。
只聽得一聲唿哨,游擊隊員們都鑽入樹林中不見了,他們好像不是一個個走的,而是忽然消失了。洞邊地上乾乾淨淨,什麼也看不出來。
彭田立站在大石前,眼睛滿含笑意,揮一揮手,也不見了。
「他是不是鑽進石頭去了?」布林頓瞪著眼前的沉沉的綠色,自言自語。
「可以想象。」冷若安說。
他們也出發了,冷若安在前,其次是俘虜,布林頓殿後。他們不能再觀測地形,而是專心押送俘虜。
走了一陣,太陽已經落山。山中天黑得早,雖然走的是來時的路,冷若安仍不時拿出地圖,在暮色中仔細辨認。一時經過一個山澗,水從山上流下,形成一個小瀑布,水聲隆隆。忽然下起雨來,水流馬上寬了許多,不能過去,他們只好退向高處。雨越下越大,看不清眼前景物。
布林頓決定尋找避雨的地方,三人用手中的木棍撥動草莽。不遠處大岩石下,有一個淺洞,因為有垂下的藤蔓遮蔽,雨不能飄進。
布林頓說:「我們也許得在這裡過夜了。」他讓吉野坐到裡面,他和冷若安背靠背坐在洞口,都感到一點溫暖,又都不自覺地向外挪了一點,想離日本兵遠些。大家都不說話。
冷若安想,這大概就是孟靈己遇雨時的情景,她遇見的水流一定比這裡大,能夠把人沖走,以後可以談這個話題。
布林頓說:「要是雨小一些,就可以走。」
冷若安說:「夜晚看不清路,這裡懸崖峭壁很多。」
過了一陣,雨還沒有變小的意思。三人這時有同一願望:溫暖、乾淨的棲身之地,一頓好飯。
布林頓說:「這山裡不知有什麼野獸。」
吉野搭話道:「我在這一帶山裡一個多月了,這裡沒有大野獸。」
吉野本來有些緊張,見中國人和美國人都很溫和,逐漸平靜。三人隨便說話,話語聲常被雨聲淹沒。
布、冷瞭解到,吉野應徵前是大學生,已經四年級,隨日軍從緬甸入侵滇西;炸惠通橋的那一剎那,他正要跑上橋去,眼見上橋的同伴葬身江中,他也聽見老戰聽見的震天的哭喊;以後駐紮在騰衝。他很想家,這麼遠跑到別人的國土上來,就算強佔了,離自己的家還是很遠。
說到家,布林頓摸摸上衣裡面口袋,慎重地取出兩張照片,遞給冷若安。
「看得見嗎?」他說,取出手電筒照著照片。一張是他的妻女,是澹臺瑋見過也是冷若安見過的。另一張是最近收到的彩色照片,照片中一樹繁花似雪,映著一角藍天。
「我家的山茱萸開花了。」布林頓略顯得意。山茱萸是美國常見的花,樹很高大,照片中,花朵成百上千地互相簇擁,呈現著成百上千的笑臉,顯示著生命和歡樂。
冷若安說:「這花太好看了,簡直不可思議。」把照片遞還布林頓。布林頓稍有猶豫,遞給吉野。
吉野受寵若驚,雙手捧著,仔細看了一會兒,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冷若安說:「彌渡也是山區,沒有這裡的山高大,滿山遍野的花,大部分是杜鵑。小時常採來吃。」
吉野想起北海道的大雪,那才是他自己的家。他不禁訴說道:「我從頭就懷疑這次戰爭的意義,無論加上多少好的詞彙,都不能掩飾我們是侵略者。佔據了別人的土地,要在別人的家裡死守,沒有援助,只有死守,守的不是自己的家——」吉野的話忽然中斷了,他沒有說出「所以我逃跑」。
布林頓和冷若安都對吉野生出一點同情。日本人把自己變成野獸,這是一個不願變成野獸的日本人。
雨小一些了,天也完全黑了。現在走路,隨時可能落下懸崖。布林頓和冷若安商量,如果雨停了,有月光,就可以走,不然,只好等到天亮。
「我可以站起來嗎?」吉野問。
布林頓警惕地按住手槍,日本人苦笑道:「我太冷了,活動活動。」他扭動著身子,懇切地說,「一個人在山裡是活不下去的,我情願遇見中國人,不願遇到我的同胞。遇到他們一定得死。」
冷若安說:「你怎麼能站起來?一齣洞口就會淋得透溼。你的位置最安全,淋不著雨。」
「是的是的。」吉野說,把身子更縮小些。
不知過了多久,天已黑透,雨停了。立刻有一輪冷月出現在山頂,照見山中小路,很是清楚,只是山澗流水仍然很寬。
三人走出洞來,覺得寒氣逼人,他們決定等澗水稍淺就蹚水過去。一隻小動物躥過附近草叢,吉野說,這東西是可以吃的。這些日子他就靠一些小動物和野果維持著生命。
月亮到了天空正中,路和榛莽顏色分明,澗水也小些了,三人用木棍試探著蹚水過溪。
布林頓說他身材高大,若落在水裡,溪水不能淹沒,便走在前面探路,由冷若安殿後。澗石很滑,水寒刺骨,正走到溪水中間,吉野一跤滑進水裡。冷若安敏捷地抓著他的衣領,拉住了他。吉野抓住冷若安的另一隻手臂,兩腿用力,好不容易爬了上來,在石頭上站穩了,瑟瑟地抖著,不停地說「對不起」。布林頓警告說,下一步水很深,要小心。最後,三人都安全渡過。
山路很滑,他們在泥濘中一步步向前,生怕踏錯一步墜下懸崖,有時互相拉著木棍,走得很慢,直到下半夜才到師部。趙參謀等正在擔心,已派一個班出去尋找。看見多了一個吉野,知道是俘虜,笑說:「這是額外的收穫。」遂命人將他關押起來,準備送往保山轉送昆明俘虜營。吉野向布林頓和冷若安連連鞠躬,嘴裡英語、日語相雜,不知說些什麼。
吉野被帶走後,冷若安取出新標記的地圖交給趙參謀,然後和布林頓一起回營地去。兩人在路上討論對吉野的感覺,得出一致的結論:仇恨是可以化解的,但那必須是在正義伸張之後。
他們還沒有走到帳篷,高師長的勤務兵老賴跑步追上,請布林頓回去,有事商量。他們又回到師部,師長拿著幾張地圖在沉吟。他問布林頓,在深澗上搭浮橋有沒有可能。布林頓一面在圖上指點著一面說,這裡是天造地設,可以從兩座大石中間穿過去,隱蔽地施工。
「彭田立來過了,他也是這個意思。」高師長說,「游擊隊員身手敏捷,他們打前鋒。天快亮了,今天夜裡進行。」
白天,翟軍長和兩路友軍商議後,做了統一部署,將於次日進攻畹町外圍最後的主要據點。
次日,天剛矇矇亮,畹町外圍三面山頭響起了隆隆炮聲。一陣炮火之後,緊接著是飛機沉重的馬達聲,它們飛得很低,投彈後又迅速拉起,發出刺耳的聲音。敵人的據點變成一片火海。忽然從深澗中升起一隊服裝雜亂的人影,他們在澗中的石塊上跳躍,如履平地,手拉藤蔓爬上懸崖,在懸崖的一個小坡處,迅速地搭好浮橋的一頭。浮橋是連夜架起的,這是最後一步。緊接著,中國士兵衝過浮橋,直搗敵人據點。
又是一陣廝殺。槍炮聲、吶喊聲撼動了整個山頭。布林頓和冷若安在對面山頭看著這場戰鬥。
「快看!」布林頓把望遠鏡遞給冷若安,只見熊熊火光中,飛動著一個身影,他似乎是在火的光焰之上,火光映照著他,他引領著火光。
「彭田立!」冷若安不覺喊了一聲,和布林頓對望了一眼,兩人都淚流滿面。
中國軍隊順利地打下了畹町,繳獲了大批物資。城邊有一個大豬圈,尤其讓大家驚喜,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肉了。這豬圈是日本軍隊設定的,養了三百餘頭豬。
軍長笑說:「這是日本人的招待!」下令各部隊分享。
高師分得了一部分,各連隊殺豬煮肉,好不熱鬧。
高師長邀布林頓等來享用這戰利品,布林頓等帶著罐頭和酒,大家在一間民房裡進餐。這是勝利飯。
冷若安問:「彭田立現在在哪裡?」他很擔心,怕聽到彭田立犧牲的訊息。
「他很好啊!」高師長答,「有人在畹町城裡看見他。我想請他來吃肉,再找他時就不見了。」
冷若安把這話告訴布林頓,布林頓也放心地舒了一口氣,說:「他們有野鴿子。」
高師的作戰總結說,打仗從來靠士氣,正氣在我一方,才能取勝。這一仗能夠這樣順利,更有兩點很重要,一是準備周密,一是游擊隊協作、配合得當。
中國遠征軍兩路勝利會師的日子到了。一路強渡怒江、跨越高黎貢山,血戰數個城市,掃蕩了雲南境內的全部侵略者。一路從印度挺進緬甸,打通了戶拱河谷、孟拱河谷,經過多次血戰,密支那大捷後,直取八莫。至此,滇緬公路完全暢通。
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八日,舉行了簡短隆重的會師通車儀式。雖是冬天,太陽照得空氣暖融融的,雨洗後的青山,雄偉中透出一種嫵媚。
畹町北面的小城芒友上空,升起了中國國旗。國旗在陽光下迎風招展,許多人仰望著它,流下了熱淚。同時也升起了美國國旗,在這場戰役中,也有美國人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這片土地上。中、美雙方軍方負責人和高階將領在簡短講話後,熱烈握手。
反法西斯戰爭向著勝利前進!這是重大的反攻勝利,是亞洲第一次反攻勝利。在持時數年的戰爭中,這一個輝煌的環節,如日月昭昭,永不褪色。
遠處傳來隆隆的車聲,平原盡頭,出現了黑壓壓的車隊,越來越近,可以看見發亮的車身,雄壯而威武。一百二十輛滿載物資的十輪大卡車,六輛醫療車,還有幾輛坐滿中外記者的吉普車,經過這裡,絡繹駛向昆明。
「中國萬歲!」「中國萬歲!」人們歡呼跳躍,又不斷地擦拭眼睛。
汽車一輛一輛駛過,歡呼和掌聲包圍了他們。冷若安和賈澄參加了儀式後,走到人群中,汽車還在一輛一輛駛來,像一條遊動的長龍。
車輛的司機大都是美國人,他們從人群中駛過,好奇地左看右看,不時揮手飛吻。
忽然,一個駕駛員從車窗中探出頭來,大聲叫:「冷若安!你在這裡!」這是數學系的同學。若安也大聲叫著,追了幾步。那同學擺擺手,車開遠了。
「大頭大頭!」老賈忽然叫道。另一輛車的駕駛艙中坐著土木系的一個同學,他從艙裡扔給老賈一樣東西。「緬甸的石頭!」他回頭大聲說。
這個龐大車隊的駕駛員,一部分是一九四四年秋參軍的學生。他們憑著滿腔愛國熱情,在國家最危急的時刻,投筆從戎,遠赴印度。現在駕駛著車輛,把各種物資運到祖國,把新鮮血液注入祖國母親虛弱的身體。
晚上,譯員們聚會,有些人還不知澹臺瑋已經殉國,詢問他的訊息,知道後不免驚詫。「怎麼會輪到他死?」有人大叫,伴隨著一陣嘆息。兩位生物系四年級學生嗚咽不已。
滇西反攻戰中,共有四名譯員犧牲。一位在渡怒江時落水,一位在行軍時中流彈而亡,一位在緬甸境內因病暴卒,還有澹臺瑋。
年輕人為四位同學默哀。冷若安覺得自己的心痛得厲害,他知道別人也是一樣。澹臺瑋沒有看見勝利,許多人沒有看見勝利,而正因為有了他們,才有了勝利。
高師在畹町駐紮數日,重新部署工作,譯員們都有新任務。賈澄離開炮兵營,到某地的培訓學校;冷若安仍隨布林頓到湖南一個師部;薛蚡因健康原因復員回重慶。他們各自乘車從畹町出發,奔向新的目的地。
冷若安是最晚離開的,乘車經過來時的路,看見依然青山翠谷,農人拉著水牛,在田地裡的炸彈坑邊操作。路旁倒著破車,有的一半車身懸空,顯然是當時要把它推下山谷而沒有做到。
他不覺想到,來時是步行,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是那樣艱難,一個同伴倒下了,別人再接著走、接著打。
他向四周眺望,覺得自己也在替別人眺望,替許多許多人。車子開過了,他還回頭望,再回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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