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煙過後,他們慢慢走到樹林邊,不見有人出來。他們儘量壓低聲音,走近樹林,越走樹木越密,幾乎看不見天,一棵棵大樹看去都很兇悍。
馬鍋頭在最前面,不時傳話過來,要小心,不要碰那些樹。約走了兩個小時,總算走出了林子。馬鍋頭從前面跑回來殿後。
這時林中忽然一聲槍響,走出幾個人來,相貌平常,都沒有騎馬。
馬鍋頭也下了馬,站在馬旁,一副等著發落的樣子。一個人問了幾句話,知道這是往部隊送給養,他們似乎早有訊息。
馬鍋頭說:「這裡有一匹是給大哥們的。」
那土匪搖搖手,有人從林子裡牽出一匹馬來,馬上馱著兩隻木箱,說:「這都是子彈。送給部隊,打日本鬼子。」
馬鍋頭驚喜不已,站穩了,向那人作揖。
那人將馬向前一推,說:「領一匹生馬,你還不是家常便飯?快走吧!」轉過身都進林子去了,這邊的馬伕們都目瞪口呆。
以後那匹馬跟在馬幫裡,很守紀律,直到目的地,卸了背上馱物,便不再跟隨馬幫,想是仍回那樹林中去了。
老戰他們交了物品,回來又走了十幾天。路上有同伴得了瘧疾,民間說是中了瘴氣,雲南話叫作打擺子,病人一陣發冷,一陣發熱,發冷時上下牙捉對廝打,發熱時渾身火炭一般。治療的辦法是跑,好讓瘴氣鬼追不上,叫作跑擺子。
他們砍了幾根樹枝,做了一個架子,放在馬上,讓病人坐,馬跑了一天,也沒有把鬼甩掉。第二天,病人從馬上栽下來,當時斷了氣。
別的運輸隊伍也有類似的情況。當他們走近自己的村子,看見山上青翠的梯田,有幾塊已經沒有了主人。
前線的訊息越來越緊,有很多傳言,都說是中國打敗了,人心惶惶。公路上出現了向後方逃的軍車和潰兵。車輛堵在路上,有的車因故障不能開動,後面的人就把它掀翻,推到山下。
老戰的村裡出現了幾個傷兵,他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村裡人遞給他們煮好的竹筒飯,他們沒等吃完,捧著竹筒就去追趕隊伍。有一個傷勢太重,沒有走出村就倒在村頭一家門口,人們想把他抬進屋內歇息,發現他已經死去。
那是一個鮮麗的五月的早晨,老戰和媳婦正準備下地幹活,兒子拽著阿媽的衣服。只聽見街上亂鬨鬨的,開門看時,鄰居說:「快跑!日本鬼子打過來了!」
他們趕快把家裡僅有的糧食都裝在一個袋子裡,揹著往山裡跑。媳婦要去鎖門,老戰說:「家都保不住了,鎖門有什麼用!」剛走到村頭,那些叫作日本鬼子的東西從後面趕來了。他們的馬很快,一下子繞到人群前面。人們奪路向山上跑,鬼子開了槍,一陣亂射。有人舉起鋤頭,有人拿起木棒,這畢竟不是武器。不多久,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只剩下老戰幾個人,被鬼子逼在街口。老戰驚慌地向四處看,不見自己的媳婦和兒子。
「我們要吃飯,要火。」一個鬼子兵比畫著說,「你來做飯。」他摸摸老戰的糧食袋,把老戰和另外兩個村民趕進村邊一個農家,「做飯!做飯!」鬼子兵說。老戰和另兩個村民互相看了一眼,蹭到灶前做飯。
「看見我媳婦嗎?」他低聲問那兩個村人,他們都搖頭。可惜沒有毒藥,老戰想。
飯還不很熟,那些東西便到鍋前來盛,一會兒便吃光。一個村人趁他們不注意,溜出後門想逃跑,一個鬼子一槍打中他的腦袋。跑是跑不脫了,怎麼才能換他兩個!老戰思忖。
沒等他想出主意,鬼子兵紛紛起身,把老戰和鄰居背對背捆在屋中柱子上,用幾束稻草引了火亂扔。屋裡竹器多,一會兒便燒起來。鬼子們出門上馬呼嘯而去。
老戰他們掙扎,腳下的稻草燒著了,火苗撲上來,繩子還沒有斷。忽然從爐灶後面閃出一個人,臉上塗著黃泥,原來是老戰的媳婦,兒子還拽著她的衣服。她用剪刀手忙腳亂地剪繩子,先把老戰解開。老戰劈手奪過剪刀,三下兩下剪下了同伴的繩子,幾個人撲打著身上的火,奪門而出。
只見村中好幾處火光,火在燃燒中發出奇怪的聲音,此外沒有一點聲息。不久前的人喊馬嘶都飄散了,許多活生生的人都成了屍首,活生生的村莊成了廢墟。
老戰和媳婦一人拉著兒子一隻手往山上跑,拼命衝過密集的植物,手臉都刮破了,衣服撕成一條條,植物竟和敵人一樣兇狠。
村民們陸續逃到靠近山頂的一個村寨裡,像老戰一家三口都在的人家,沒有幾戶。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沒有家也是家了。幾堆人在村邊,有的放聲大哭,有的低聲抽泣。
這裡的村民端水、端飯,勸說:「莫哭了,莫哭了,哭有哪樣用。」都開啟家門,讓他們休息。
不久,有人來招募民夫去挖路。把路挖斷,好阻止敵人。領導挖路的是軍隊工程處的人,他們和這一帶的土司聯絡,向各村招募民夫。熟悉地理情況的民夫一起商議,確定了挖大路,留小路的方案。他們日伏夜做,用鋤用鍬,很快把路面破壞得百孔千瘡。
老戰趴在一棵樹上觀看自己的成績,果然,鬼子那東西的馬到這裡全趴下了。淺坑阻擋不了坦克,挖深點,再挖深點。他們在夜裡幹活,齊心拼死力揮動著手裡簡陋的工具。一天,終於看見那鋼鐵怪物——坦克車,栽進一個坑裡爬不出來。
他們要給正規部隊贏得時間,可是日本鬼子跑得更快,趁著在緬甸的勝勢,很快佔了騰衝、龍陵等地。中國軍隊向怒江東岸撤退。
一天夜裡,老戰和媳婦,還有別的人,正在挖路,有人跑過來說:「撤退,撤退!」
工程處的一個兵也說:「部隊撤退了,大家跟著走吧!」
媳婦忙抱起睡在路邊的兒子,人群向怒江邊趕,趕過江去,可以把敵人甩在西岸。
士兵扛著步槍,拖著機槍、小鋼炮,還有軍車和一門重炮也夾在後退的隊伍裡。
有幾個傷兵顯然沒有了力氣。一個兵忽然大叫:「還不如死在戰場上!」又走了兩步,仆地不起。還有幾個越走越慢,不見了。沿途不斷有難民跟著走。突然後邊響起槍聲,鬼子追來了。
潰不成軍的隊伍像得了什麼號令,齊齊地轉過身,向敵人開火。他們邊打邊撤,大量的人群都來到江邊。
江水奔騰,不斷地打著迴旋,好像因為不甘心流走而憤怒。江上有惠通橋,這是救命的橋。人們推著、拉著、擠著上了橋,老戰被裹挾在人群中也上了橋。這時他發現媳婦不在身邊,手上也沒有拉著兒子。他想停下來找他們,可是隻能隨著人流向前走,要停也停不住。
「快,快!」有人在喊。敵人就在後邊,他們如果也過了橋,東岸就沒有平安了。老戰到了東岸,人群在岸上散開來,老戰向橋上尋找,只見穿著黃色軍裝的那東西正在過橋,已經過橋計程車兵發射了機關槍,有人反身衝上去,扔了幾個手榴彈。但是日本鬼子仍然擁上橋,往這邊跑。
忽然間,老戰看見自己的媳婦了,她抱著兒子在日本兵前面跑,老戰清楚地看見日本兵推倒了她,踩著她往前跑,這時轟然一聲巨響,一陣硝煙罩住了江面。惠通橋斷了。
惠通橋斷了,只剩下兩條粗大的鋼索懸在空中。橋上的日本兵統統掉入江中,橋上的中國軍隊和老百姓也掉進了江裡。江水憤怒地流著,打著旋渦,帶走了落下來的一切。兩岸忽然靜了下來,只聽見江聲浩蕩。
突然爆發出哭聲、喊聲,撼天震地,撕人心肺。這哭喊聲很快向空中飄散了,持續的時間不長,人們還要繼續戰鬥。
老戰趴在江邊一棵樹下,昏迷了兩天。自己醒了,一步步捱到保山,又一步步捱到永平。無論別人問他什麼,他只會說「我是從惠通橋來的」。
「嗝兒」院長有一次到永平取物資,發現他在路邊一個窩棚裡,讓他幫著挑擔子,他倒還能勝任,這樣就在醫院裡留下了。他雖然還有力氣,卻不能交談,他已經失去一切記憶,只記得惠通橋,交代他做什麼事很費勁。後來,便讓他看守墳場。他就像一片枯葉,在這裡飄蕩。
過了幾天,丁醫生在食堂看見嵋,對她說:「你也許可以和老戰談一談,這對他有好處。」
嵋說:「嚴主任說不可以去他的小屋。」
丁醫生說:「我和你一起去。我們在山坡上把他找來就可以了。你願意麼?」
嵋說:「當然願意,我也覺得他需要談話。」
當天下午,丁醫生來約嵋,到老戰土屋外面不遠處。老戰正在打掃墳場,丁醫生引了他來,三人坐在一棵大葉子花樹下。
老戰看見嵋,忽然笑了一下,乾枯的臉上好像有一絲溼潤,主動向嵋說:「我是立了功的。」
「豈止是立了功的,是立了大功的。」嵋熱切地回答,「就是因為有千千萬萬你這樣的人,我們才有這一片葉子花林,才能坐到這兒說話。」
老戰迷茫地看著葉子花林,喃喃自語:「我是從惠通橋來的,我是立了功的。」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盯著嵋和丁醫生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丁醫生:「你是誰?」
丁醫生非常高興,說:「我是這裡的醫生,我叫丁昭,我已經認識你很久了,你不知道麼?」
老戰微微搖頭,沉默了半晌,又問:「我是誰?」
丁醫生和嵋互相看了一眼,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嵋說:「我知道你是一個普通的雲南人,姓戰。我可以告訴你我是誰。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北方來的,因為日本人打來,我們逃難,逃到昆明。那年我十歲,現在我已經十七歲了。日本鬼子還在我們的國土上,我們許多人來到這裡,是要把他們趕出去,讓他們知道只有讓別人活,自己才能活。」
老戰似懂非懂地望望嵋,忽然身體左右搖動,好像受到什麼推搡,大聲哭起來,嗚咽著說:「我的媳婦和兒子呢?」緊接著站起來,要去找什麼。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問:「我的家和梯田呢?」
嵋也幾乎要哭了,一時說不出話。
丁醫生說:「你慢慢想,什麼都會想起來的。」
老戰身體停止了搖擺,繼續哭著,乾瘦的臉緊縮在一起,整個的頭像是一個握緊的拳頭。他不再理他們,慢慢走回墳場。
這是一個好的開頭。接連幾天,老戰都到小蒼山山房坐一會兒,說幾句話。他能說的話一天比一天多,也有時一句話也不說,只管坐著。嵋便也不理他,做自己的事。丁醫生常加指點,還向穎書建議,派老戰到永平協助購買物品。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戰漸漸找回失去了的記憶,行為已接近常人。一天,他特地到小蒼山山房來,說了一句話:「那天早上,我打了她一下。」
嵋為這句話怔了半天。也許忘記一切更能有內心的平靜,也許恢復記憶更讓他痛苦。這道理很深奧,她只能不想。
醫院的人看出老戰的變化,都說丁昭和孟靈己都是心理醫生。
嵋說:「這全是丁醫生指導的,我懂得什麼。」
丁醫生說:「以前,我可沒有想起來。」
穎書笑說:「不用推讓了,沒人發獎章。」
一天晚上,嵋給無因寫了信。她已經收到無因的兩次來信,幾次想寫信都沒有寫成,這時覺得有很多話要對無因說。她最先講的就是民夫老戰的故事。
我從來沒有想到要治療老戰,不過幾次談話,他竟慢慢地恢復了記憶,有些不可思議。想來人和人之間,有一種相互感通的力量。
她沉思了一會兒,繼續寫下去。
我現在是在戰爭的邊緣,正在一點點走進去。我們憑信念而來,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土,不受敵人的蹂躪,為了消滅法西斯,實現人類的自由平等,為了正義,為了要達到這些光輝的詞語,必須走過一個沾滿血跡的通道,我並不怕。我不知道瑋瑋哥是怎麼想的,我還沒有看見他,我們相距並不遠,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感受這一切。生活太深奧了。
嵋又沉思,隨後寫了植物學工作者孟離己的情況,也講到醫務處主任嚴穎書和護士李之薇,還有醫生丁昭。她寫了三頁紙,直到本來就很暗的電燈光一點點暗下去。
「熄燈了,熄燈了。」同房間的護士說,「你還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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