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這一天,嵋譯完了丁醫生交來的材料,把譯稿放在自己做的一個報紙夾裡,小心地捧著,到病房來。不巧丁醫生和另外兩位醫生都到永平去了,她不放心交給別人,又捧回來,把它放在病案架的一個空格里。

一時無事,嵋拿著抹布到處擦拭,在病案架後面,看見屋角堆放的舊材料,想看一看再做處理,便拿了一摞,放在桌上一張張翻閱。它們是些舊病案、舊報紙和一些檔案。她看見一個大檔案袋,見裡面有些舊公文,舊賬本,粗粗翻了一下,發現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翻開看時,見第一頁上寫著:

「我不知道誰能看到這些文字,卻知道你們讀它時,世上已經沒有了我。」

字很大,很不工整,有的兩個字重疊在一起,像是用盡力氣寫的。再翻一頁,見一行行歪斜的字,字跡很難辨認。嵋好奇地看下去。

我是一個女兵,一箇中國女兵,我就要死了。

我是一個孤兒,不知道父母是誰,在長沙孤兒院裡長大。後來上了護士學校,畢業後在一所醫院裡工作。那是我短暫一生中最安定的日子,我沒有家,卻有國。醫院前面有一條小溪,我上下班常在溪邊站站,看溪水向遠方流去。我感謝上天,能讓我養活我自己,我很滿足。

我從沒有想到自己會像溪水那樣,流得那麼遠。

抗日戰爭爆發以後,戰火逐漸逼近,部隊在我們這個縣招募護士,我很捨不得安定的生活,可是我知道安定維持不了多久,日本鬼子隨時會打來。我本來就沒有家,難道還要失去國嗎?我和幾位同伴一起參加了部隊,在幾處野戰醫院工作過。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是水姐,她比我大兩歲,文化水平比我高,她的父母都是小學教師,她從來就是一個出色的護士。

我們的工作很繁忙,傷員多,醫護人員總嫌不夠。我們也經過簡單的軍事訓練,以備緊急情況。醫院裡常有傷員去世,有時醫院要轉移,就把他們匆匆地埋了。只要時間來得及,我們總要到臨終的人床前,問他有什麼遺願。有人要寫家信,他用盡力氣說了上款,馬上就落入了昏迷,不久斷了氣。有的人已不能清楚地講話,我總是點點頭,表示理解。也有人已完全不能講話,但是眼光一閃,我知道他感到安慰。現在我自己要死了。

一九四二年,我所在的部隊編入遠征軍。遠征軍是整個抗戰的一個環節。為了保護滇緬公路暢通,為了不讓敵人侵入國境,我們去了。

在昆明休整了幾天,又有幾名護士加入,有一個很小的女孩,又黃又瘦。我想她還不到十四歲,可是她說已經十七歲了。不知她是從哪裡逃難來的,父母都被敵機炸死了,只剩她自己流落到昆明。她參加部隊的態度很堅決,有人說:「你這樣小,走不了那樣遠。」她說:「不抗日還活著幹什麼?」醫院收留了她,我們叫她小木。我們經過了大山大水,進入了緬甸。在樹林旁支起一個個帳篷,便是醫院。許多人水土不服,最厲害的是吐瀉不止,我們都很緊張。上級三令五申一定要擋住這種非戰鬥減員,可是有什麼辦法。

水姐從當地老百姓那裡得到了偏方,那是野地裡的一種草。這種草和一種毒草很相像。一次,在檢查藥草時,水姐懷疑其中一束不是正品,扔了又覺可惜。小木說:「我來試試。」立刻拿了一片葉子嚼著,隨即叫了一聲:「好麻!」忙不迭把草吐出,可下半個臉都腫起來了。水姐憐惜地拍拍她,讓大家仔細分辨這些草。我們都很慶幸,沒有給傷員錯服。天不亮我們就起來去採草,這樣才不耽誤一天的工作。草叢中還有各色野果,我們漸漸得知,其中暗紅色和黑色的兩種可以充飢。好吃是談不上的,我們沒有想到它們後來幫助了我們活命。採的藥草每天都經過水姐認真的檢查,這偏方加上我們的治療總算有效。我們全體護士受到表彰,師部來人說,這個戰役打得漂亮。水姐還受到特殊嘉獎,師部的人要她講幾句話。水姐平時就話少,當時只平靜地說了一句:「我們為正義而戰。」

後來,他出現了。他也是上吐下瀉,狼狽不堪,我給他發藥,問他姓名,他說姓路。我一天要接觸很多傷病員,這一個不知怎麼,有點特別。他五官端正,有一雙漆黑的眉毛。他漸漸能夠走動,一次,我到師部辦事,回來見他站在醫院門口,他遠遠看見我,好像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回病房。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安慰。

黑眉毛的路痊癒出院;不久在一次小規模戰鬥中,左腿中了一彈,又住進醫院。這時他是排長。我為他清創換藥,換過了藥,我仍站在床邊。他說:「我家門前有一條小河。」我說我沒有家,我原來的醫院門前也有一條河,我們都笑了。他的傷不重,很快就出院了。

不久,部隊參加了入緬後的一次重要戰役——同古會戰。這時,我們的醫院在一個破舊的小樓裡。樓前後都落了炮彈,傷員不斷送進來。我又發現了他,路排長。抬擔架的人說他們的衝鋒太勇敢了。連長已經戰死,一排長接過戰旗,繼續進攻,又倒下了,接下去的是二排長,就是他。他從昏迷中醒來,見我在床前,口角邊漾過一絲笑意,黑眉毛一揚,忽然低聲說:「等打勝仗了,我要娶你。」我點頭再點頭,又走到他枕旁,裝做整理被褥,在他耳邊輕聲說:「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說。我同意。」

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當時我不知道他聽明白沒有,兩個鐘頭以後,他的眼睛永遠閉上了,黑眉毛在眼睛上面彎著。

生活裡沒有起死回生的偏方。

因為英軍後撤,我們不得不放棄了同古。我們來不及掩埋那些英勇計程車兵,他們永遠長眠在自己戰死的地方。我把我的一件軍裝蓋在路排長臉上,又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遍:「我同意。」

我們現在的任務是回祖國去。一邊撤退,一邊作戰。為了擺脫敵人,我們走進了一座大森林。我和水姐、小木還有幾個傷員在一起。一個兵兩腿都中彈,我們扶著他拼命向前趕,走進森林沒有多遠,他忽然說:「怎麼這麼黑?」森林確實很黑。他兩腿的傷口都在流血,已經沒有繃帶可換。他說:「我的腿是紅的。」後來他實在走不動了,轉過身去,喃喃道:「我要面對敵人。」隨即倒下,死了。

敵人真的就在眼前。這裡有些零散的敵人,他們在森林邊緣地帶活動,有時爬上樹,把自己綁在樹上打起槍來很敏捷,還能很快地移動位置。我們走過時,他們從大樹後面打槍,我們急忙從肩上取下槍來還擊。小木本來沒有槍,這時,迅速地從一個失去右臂的傷員身上取得了槍,向樹林中射擊。水姐說這樣不行,我們都會死的。小木忽然說:「你們趕快走,我往那邊去。」說著,向另一個方向鑽進草叢。過了一會兒,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同時響起了槍聲。敵人向那邊打槍。「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小木仍在喊。槍聲隨著喊聲漸漸遠去。

我們不能等待,只能拼命地繼續走。小木沒有回來,她永遠消失在大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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