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嵋在小蒼山山房中,揉著痠痛的兩腿,心想姐姐登山越嶺的功夫比自己高明多了。這只是一件小事,就整個印象來說,她似乎變得比較平常了,不過她的平常是就她周圍的環境而言,那裡的人似乎都不大平常。無論是和尚道士,還是科學工作者,他們處在一個植物世界,可是也在戰爭的陰影中。只要是中國人,就承擔著反擊侵略者的一份責任,誰也沒有忘記。

一個護士推門進來,她是來取病案的。

「你這小屋倒清靜。」她評論道。嵋在排列整齊的病案中敏捷地取出了那一份,不需要找。「可也清靜不了幾天了。」護士接過病案,「像是要打大仗了,你沒聽說嗎?」嵋不知怎樣回答。護士並不需要回答,轉身走了。

一會兒,又有人送來一些醫院的材料,是「嗝兒」院長讓嵋抄寫的。她很快處理過這些事務,繼續翻譯那份英文資料。

「我是從惠通橋來的。」那個枯葉般的人忽然出現在視窗。

嵋溫和地看著他,說:「你的事,我都知道。你們是為國家立了功的。」

那人似乎有些吃驚,大聲說:「立了功的?」

嵋站起身,要開門讓他進來,想一想又停住了。那人並無意進門,只站在窗前向屋裡看,像在尋找什麼。

「需要什麼幫助嗎?」嵋仍溫和地問。

那人又一驚,並不答話,仍站著不動,眼光在室內轉了一週,盯住了嵋。嵋走到病案架的後面,躲開了他的視線。

「你怎麼在這裡?」有人說話。

嵋舒了一口氣,探出頭來,見是丁醫生,便開了門。

丁醫生遞給嵋兩個紙夾,說:「又有一份材料,還有一份名詞對照表,是我這兩年積累的,也許有點用。」

沒有等嵋說謝,他轉身對那從惠通橋來的人說:「老戰,我們回去吧。」

老戰認識丁醫生,一面喃喃自語:「立了功的?」腳下順從地跟著丁醫生走了。

轉過山腳,在葉子花林中有一間土房,是老戰的住處。他本來已喪失了幾乎是全部的記憶,只記得炸燬惠通橋的那一刻,耳朵裡塞滿了炸橋的巨響。「立了功」這幾個簡單的字,忽然穿過那巨響,讓他似乎摸索到什麼。

他問丁醫生,說:「我立了功嗎?」

丁醫生有些詫異,這兩年來,他還沒有說過惠通橋以外的話,因說:「當然,你當然是立了功的。」

老戰坐在床邊,大聲嘆氣,腦中一片空白。他忘記了歷史,但歷史沒有忘記他。一個普通的雲南人,一個民夫。

抗日戰爭爆發,我國原來的交通要道受到很大破壞,和外面聯絡幾乎中斷。從雲南邊境修一條公路直通緬甸,是必要的和急需的。這條公路要通過三座大山,蒼山、怒山、高黎貢山,三條大江,漾濞江、瀾滄江、怒江。一般估計如有先進設施,得需要七八年才能修成,可是,實際發生的事,往往超過想象。

雲南邊境潞西縣,處在層疊的青山中,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是通往緬甸的必經之路。縣境最西邊的一個小村,處在山間一片平地上,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小壩子。景頗族、傣族和漢族集聚而居。靠著幾畝高高低低的梯田,傍著幾道彎彎曲曲的小河,這就是老戰的家。

老戰有父母、有妻子,老戰是漢族,妻子是傣族。老戰認為傣族女人是最漂亮的,妻子認為漢族男人是最勤勞的。他們有一個剛滿週歲的兒子。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戰爭的硝煙還沒有飄到這裡。

那是冬天,在這裡山還是綠,水還是清。人們一覺醒來生活全變了樣,村寨的頭人挨戶通知,政府徵調民夫修路,為了打日本鬼子,必須修一條路。

老戰他們不懂兩者有什麼關係,只知派的活是不能不去的。他和村裡十幾個年輕人揹著乾糧被褥,走到怒江西岸的一個小鎮,那裡已有許多民夫。

一個穿皮夾克的青年對大家說:「你們知道修路的重要性嗎?我們現在正在進行抗日戰爭,打仗需要武器。可是大片土地已經被敵人佔領,鐵路、水路都不通,我們兩手空空怎樣打仗!修這條路通到緬甸,可以得到國際供應,這條路好像是一條大血管,可以給我們輸血。」

一個像是組長或是隊長的人走過來,不耐煩地打斷說:「莫說了,你省點力氣吧。」

後來老戰知道,講話的青年是公路工程師,姓孫。以後他常常給大家講些道理。有人說:「修路是為了打日本鬼子,早知道了。」老戰卻很愛聽。

他們過了江,在保山附近的一個村子裡歇了一晚。次日,開始築路。一鋤一鋤,一筐一筐,工地上人群密密麻麻,大家都不說話。他們的路要繞過一座山,這山在群山中算不得高,也已上插入雲。最初,他們的工作很亂,效率不高。過了幾天,漸漸有了頭緒。他們分成許多組,每個組有工作範圍,每天的工作差不多都能完成,進度很快。這一切都是孫工程師計劃領導的,他仍舊不斷地講道理,說築路一公里長就等於把敵人打退一百公里。

他們每天頂星星出,踏月亮回。工作的時間很長,住處又遠。他們的手段很原始,沒有推土機,一人挑,兩人抬,像螞蟻一樣,該堆高的地方堆高,該墊平的地方墊平。有一次,炸出來的石頭太大,簡直像個小房子,應該再炸一次,又沒有了炸藥,幾十個人發一聲喊,硬把它推到山下去了,落到澗谷之中。

小孫大呼:「中國萬歲!我們是中國人!」民夫們也跟著喊:「中國萬歲!我們是中國人!」

後來就唱出了一首民歌:「我們是中國人,團結起來打日本,大山大石難擋路,我們是中國人!」那時沒有宣傳隊,全是民夫們自己唱出來的,很快便成了號子,響徹了高山深谷。

山腰繞過去了。隨著公路向前伸展,住處越來越遠,為抄近道,他們把滿山榛莽走出幾條小路,撕破了衣衫,扎破了皮膚,沒有一個人抱怨。

這時西岸築路也開工了,公路領導決定,西岸的民夫回西岸,離家近有許多方便,最主要是自帶乾糧比較方便。老戰和夥伴們差不多有兩個多月沒有喝到熱湯水了,老戰回到家,兩手捧著媳婦端過來的熱湯碗,吹一下湯麵上飄著的油花,覺得自己真有福氣。

以後,由頭人安排出工,還要照顧種田,大家輪換。有時一去幾天,仍是自帶被褥。春天來了,他們在青草中露宿,聽著遠處的鳥叫,那種鳥叫得很難聽。老戰很想捉一隻,看看它什麼樣,可是沒有閒空,有一點時間睡覺還來不及,只好在夢中捉鳥了。

工作越來越緊,村裡能抽得出的人全來了,老戰六十歲的父親也出工。他把小孫講的道理講給父親聽。

父親說:「沒有槍炮像是孫悟空少了金箍棒,可怎麼打仗?有了路,要什麼都方便。」

夏天來了,連著下雨,幾天不能出工。這天,雨停了,本來老戰要去工地,父親說,那些梯田東一塊西一塊,有的要放水,有的要堵口,兒子會做得好些。老戰想,有一塊田簡直在山頂上,路滑難行,自己去吧。

老老戰在工地上和同伴們一起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漿,一鋤一鋤,一筐一筐,一直幹到中午。忽然,一聲巨響,眼前的山掉了一塊下來,砸倒了幾個人,大家一陣亂跑。

「塌山了!塌山了!」就在這響聲之中又是一陣巨響,天崩地裂。這一工地上的全體民夫都被活埋,第三次的山體滑坡,把他們埋得更緊。緊接著是滂沱大雨,整個的山迷濛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大雨過後,村人來送飯。人都不見了,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墳墓。村人們趴在泥裡哭。後來,大家把各自的親人刨出來,在村邊做了墳。老戰的村邊有一排,連成了一條路。

一天,小孫等幾個人還有穿軍裝的,來到村裡發放了撫卹金,又在每一座墳前鞠躬。

小孫拉著老戰的手說:「路,非修成不可,是不是?」老戰點頭。

修路的工程日以繼夜,他們把塌下的山搬走,把深陷的谷填平。很多婦女也出工,在這一地區,她們本來就是勞動的主力。她們把嬰兒背在背上,也挑也抬,用鐵釺子敲石頭,搬石頭墊路基。老戰的媳婦當然也在其中。黑壓壓的工地上,常有亮光一閃一閃,那亮光來自傣族婦女的頭飾。

據後來統計,參加修築滇緬公路的民夫達三百萬人次,而那時雲南的人口只有一千六百萬人。

騰衝紳士劉楚湘有一篇《滇緬公路歌》,描寫了滇緬公路所經地勢的奇險,更寫了民眾築路的萬眾一心,可歌可泣。詩句雲:

滇人愛國由天性,護靖動勞人歌詠。

興亡原是匹夫責,百萬民夫齊聽令。

新婦卸妝荷鋤行,乳孃襁兒擔畚進。

鑿山填谷開道路,路平如砥到康莊。

抗戰後方同前方,舉畚如炮鋤如槍。

工程剋期數月完,東駛昆明通本邦。

山高萬仞兮,縈迴下上。

谷深千尋兮,盤折來往。

石巖巉巉兮,千夫運斤。

磴道嶙嶙兮,萬夫用剗。

洪流湯湯兮,錮鐵架樑。

溪水潺潺兮,甃石埋管。

山崩巖塌兮,葬身川原。

奔濤怒浪兮,漂屍河岸。

蛇雨蜃風兮,瘴癘交加。

蝮螫獸齧兮,肢殘腕斷。

吁嗟乎!

滇人不惜糜身軀,但願轔轔駛汽車。

抗戰源源濟軍需,誓復河山殲倭奴!

公路一天天伸長,終於修成了,通車了。十輪大卡車從村子下面轟隆轟隆地駛過,老戰和媳婦總是指著車隊讓兒子快看。他們說不出,也想不出「這是為遍體鱗傷的祖國輸血」這樣的詞句,可是心裡覺得很痛快。

老戰不清楚戰事的發展,卻眼見軍車向緬甸方向開。日本人侵略緬甸,英國請中國協同作戰。這時,中國遠征軍出征了,要禦敵於國門之外。一定要擋住敵人,不能讓他踩髒了我們的田地,騷擾我們的祖先。村裡人這樣說。

給前方隊伍運送給養是很重要的事。為了躲避敵機的轟炸,有一條增補給養的小道,那是馬幫走的路。村裡再次徵調民夫,運送物資。老戰和夥伴們一起到縣城。在縣政府前有十幾匹馬,馬伕不夠,老戰他們很快補充進去,各就各位,向緬甸的八莫出發。領頭的是原來的馬幫首領,俗稱馬鍋頭。

他們一步一步跨山過水,晝行夜宿,因很難找到住處,大都把蓑衣或粗毯披在身上露宿,若能有個房簷靠一靠,就很好了。最難對付的還是下雨,他們把蓑衣蓋在物資上,自己淋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有一天,走到一座山旁,不遠有一處樹林,馬鍋頭說:「這裡常有土匪出沒,最好現在他們不在家。」他對老戰們說:「如果土匪出來了,我和他們搭話,你們就領著馬隊往前趕。他們認識我。如果碰見和氣的,最後走出樹林的一匹馬,給他們就行了。」

老戰問:「如果碰見不和氣的呢?」

「那就難說了。」馬鍋頭想了一下,然後招呼馬伕們,「大家抽一袋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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