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一個月過去了,上次的小戰鬥結束了。醫院的工作相對地說不十分緊張。一部分人員得到一天假期。因上午大掃除,直到中午才得休息。

嵋和之薇端著裝滿飯菜的飯盒從食堂出來,走回宿舍去。現在她們常常把飯拿回宿舍,這本是不允許的,不過很多護士都這樣做。

「孟靈己,你的信。」收發兵遞過一封信來。

昆明來的,是爹爹的筆跡。爹爹和娘還好嗎?小娃呢?還有無因。嵋幾乎想扔掉飯盒拆看來信,但只好忍著,捧著飯盒和信回到宿舍。取出了信紙,在枕上把它撫平,先看見一個「嵋」字,略略一驚,她幾乎已經漸漸忘記自己是嵋了,她只是孟靈己,一個傷兵醫院的雜務人員。

嵋兒:

我們收到你的信了。我們放心又不放心。你雖然年紀小,卻素來有主見,能獨立。聽大姨媽說,穎書也調到永平醫院了。有穎書在那裡,又有之薇在一起,凡事總有個照應。瑋瑋哥在保山教練通訊兵,我們已把你的地址給他,也許你們能見面。你睡得夠嗎?吃得飽嗎?儘可能不要睡得太晚。

家裡少了你和姐姐,好像空了一大塊。學校發薪水了,日子尚可。我們身體都還好,不要惦記。就是爹爹睡得太晚。他只有在晚上有時間寫書。

下面是爹爹寫的幾行字:

我在考慮一個歷史問題,我想它插不進你的生活。我們讀的歷史,都是寫的歷史,和真實是有距離的,能測量出有多遠就好了。你們在創造歷史,能留下你們創造的真實,又要多少鬥爭。——爹爹。

下面又是孃的筆跡:

我和小娃有時為爹爹抄稿子,小娃的字很好,學期考試全班第一名。玹子常來看我們,有時還抱了阿難。之荃進入學校籃球隊,已經贏了好幾場比賽。無因在物理學年會上有一篇論文,很受重視,他要去你的地址。我們會常寫信的,你也要常寫信。信太慢了。小娃說這信好像繞地球一週才到我們家。還沒有見到姐姐嗎?她很久沒有來信了。

大概為了證明自己的字好,小娃也寫了兩行:

小姐姐,那天我隨爹爹去領薪水,忘記帶圖章,爹爹叫我回去取,可是人家要下班了。我在附近小店裡,買了一小塊肥皂(零賣的),用鉛筆刀刻了爹爹的名字,成為一個圖章,順利解決問題。這圖章存著,等你回來看。

嵋不覺微笑,又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覺得太簡單了。

之薇不想打攪嵋,只默默地吃飯,覺得今天的醃酸菜蠶豆瓣特別鹹,一面吃飯一面喝水。

「你看吧。」嵋遞過那張信紙。之薇匆匆看了一遍,因為他們提到之荃,感到一點欣慰,又想自己的家信不知什麼時候來。她把信還給嵋,沒有說話,端起杯子喝水。

嵋又看信。真的,這裡離姐姐其實不遠。這些山一定是連著點蒼山的,循山路往東走,就會見到姐姐了。可以把她的情況告訴爹爹和娘,我們全家又會在信上團聚了。瑋瑋哥也不遠,他會來看我嗎?

「快吃飯。」之薇輕聲說,為嵋倒了一杯水。

嵋把信塞在枕下,又掀起枕頭看看,坐在枕邊,很快便把飯吃完。

女兵院的後面有一道小小的泉水,從山坡上流下。她們常到那裡洗東西。

之薇說:「我去洗碗,你再看一遍吧。」

嵋也不謙讓,忙忙地又取出信來讀。

之薇蹲在泉水旁,洗過了碗,見那泉水豐滿清澈。忍不住用手捧水喝了兩口。抬起頭來猛然看見嚴穎書站在泉水對面。

「李之薇,你好。」穎書說。之薇站起身行了一個軍禮。

「你替孟靈己洗碗?」

「孟伯母來信了。」之薇鄭重地報告這件大事。

「那也不能讓別人洗碗。」

「她也常替我做事的,我們是互相幫助。」

穎書正想說什麼,這時又有別人來洗碗,和他說起醫院的事,遂對之薇說:「你們兩人不要吃晚飯了,早一點到醫務處來一下。」之薇點頭,回到宿舍,說了穎書的話。

嵋笑道:「莫非是要請我們吃飯?他早該做的。」

傍晚,她們把軍裝拉平,把軍帽戴到她們以為是最適合的角度,那當然和正規的角度有距離。她們到了醫務處,見「嗝兒」院長正在那裡和穎書爭辯,聲音很大。

院長說:「這筆賬總要有一處出,我看你管不得。」

穎書說:「無論如何,藥費不能有假。」

兩人懂事地走到走廊另一頭。過了一會兒,院長出來了,把門很重地一甩。穎書也出來了,看見她們,便鎖好門,走過來。

「我們到大理去,醫院有車去拉物資。」

穎書說著,三人走到大門口,那裡果然停著一輛軍車。他讓嵋、薇兩人坐進駕駛艙,自己爬到後面。那裡已經坐了三四個人,其中一位是手術室的洪醫士,他在醫務處兼著差事。大家友善地招呼。穎書靠著駕駛艙坐了,拍拍車頂。駕駛兵發動馬達,車猛地向前一衝,歪歪扭扭向山下駛去。

嵋、薇自從來到醫院還沒下過山,這時,看見山坡上層疊的樹木,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升起,很是高興。

車子上了公路。這是我們來的路,嵋想。

車行不到一小時,已經到了大理城門外。大理城牆很厚,城門高大,暮鴉點點,看去很是蒼涼。

「這裡是做過國都的。」嵋說,「能不能下去看看?」

之薇輕聲說:「你不要異想天開,我們又不是來遊逛的。」

來做什麼,她們也不知道。車並不進城,繞過城牆仍到山下,這大概就是點蒼山了。車停在一溜平房前,這裡是一個簡易倉庫。穎書向洪醫士點點頭,兩人跳下車,走進屋去和一個穿便服的人說話。不多時兩人走出來,穎書招呼嵋、薇下車。洪醫士坐進駕駛艙,繼續趕路。

嵋、薇很是詫異。穎書仍不說話,領她們走到倉庫旁邊的木板房,原來是一個小飯館,為過路車輛提供茶水和簡單的飯菜。

嵋忍不住說:「穎書哥,你是不是有公事?」

「公私兼顧。」穎書說,「你們先坐下,要吃什麼就說,不過這兒也沒有什麼可吃的。」想了一下,說:「有豆花米線。」便吩咐要四碗。

他們三人坐在方桌前,四碗米線端了上來。穎書把多餘的那碗放在空著的那一面,像是在等什麼人。天黑下來了。店家點起電石燈,火焰一跳一跳,發出難聞的氣味。

嵋、薇睜大了眼睛看著穎書。

「不要著急,」穎書說,「你們先吃米線。」自己走出去了。

店家問:「可是等人?」

嵋、薇不知怎麼回答,愣了片刻,各自埋頭吃米線。忽然店門開了,走進一個人,穎書跟在後面。

嵋大叫一聲:「姐姐!」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峨。峨、嵋抱在一起。嵋連連地說:「姐姐,姐姐!你還是姐姐。」

峨很快把嵋推開,仍舊一副平靜的樣子。之薇走過來叫了一聲「孟姐姐」。

峨說:「你們都長大了。」說著,把手搭在嵋肩上,馬上又拿開。

四人坐定,穎書解釋:「我昨天到雲南驛,商量接物資,遇見植物工作站的人,便約孟離己下山,今天又有去機場的車,便安排你們兩人來這裡。我不知道孟離己是否真的能來,所以先不說。」

之薇覺得穎書很了不起,好幾次向他微笑。

峨、嵋互相打量。峨穿藍布工褲,罩一件蘭花蠟染夾外衣,嵋覺得姐姐很好看。

峨說:「我真想不出你穿軍裝什麼樣。」

嵋說:「就是這個樣。」

說著拉一拉身上草綠色的軍裝,軍裝寬大,像一個布筒,罩住嵋苗條的身體。兩人都笑起來。

「還有一個節目呢!」穎書說,「回醫院的車很晚才能來,你們如果願意可以去洱海看看。」

嵋高興得滿臉放光,說:「姐姐,你去過嗎?」

「我當然去過。」峨說,「其實洱海也沒有什麼,一個大湖罷了。」

豆花米線好吃,穎書又要了一碗。小店的木牆歪斜,到處是裂縫,嵋覺得很有趣。只有電石燈的氣味提醒他們是在戰時。

他們離開小店,沿著大理城牆走了很長一段路。峨、嵋親密地說著家裡的情況。嵋先說她得到的第一封家信,還說若是知道今天能見面就帶來了,又說起離開昆明前的事。他們搬回臘梅林,爹爹每晚還是著書到深夜,孃的身體似乎好一些,能操持家務。吃飯時,有時說起姐姐現在在做什麼,小娃說在看標本。

峨笑了,說:「我好像聞到臘梅的香氣——那裡不需要有我的房間了。」

「整個的家隨時都等你回去。」嵋說,遂又一歪頭,調皮地說:「也隨時等我。」

兩人只顧說話,之薇只好和穎書走在一起,腳步很是合拍。

穎書問:「怎麼樣,想家嗎?」

之薇說:「也想,也不想。」

穎書側臉看她,意思是不明白這話。

之薇微嘆道:「嚴主任不瞭解我家的情況。」

穎書猛然想起彷彿曾聽荷珠說過,李太太信奉一種什麼教,想必行為有些古怪,因說:「我想起來了——你也不知道我家的情況。」

之薇久聞荷珠大名和養毒蟲的習慣,說:「也算知道一點。」

「你知道我母親是養毒蟲出身?」

之薇道:「這也不算什麼特別的事,養毒蟲也需要人做的。」

穎書又側臉看她。兩人因各有一位特殊的母親,大有同病相憐之感。

洱海的月夜,水天一色,天空裡孤零零懸著一輪明月,照得人遍體清涼,心神寧靜,像是打了一針鎮靜劑。峨、嵋停住腳步。

「要是能坐船多好。」嵋轉身對穎書說。

「得隴望蜀。」峨說。

「現在上哪點找船去。」穎書皺著眉頭,「這是戰時,又這麼晚了。」

月光很亮,她們看見穎書眉頭略皺,面容嚴肅。嵋、薇同時想到今天穎書一直少說話,憂心忡忡的樣子。

嵋向左右看了看沒有人,便小心地問:「穎書哥,是不是有情況?」

「是好情況。」穎書仰頭向天,「不過我們的責任重大。」這時,他覺得自己很重要。

大家默然片刻。「要做的事總會來的。現在我往那邊去一下。」峨指著近處的一處茅屋。

「我和你去。」嵋拉住峨的衣袖,兩人向茅屋走去。

「這裡有一條船,」峨說,「我來過洱海,一個人,不過是白天。」

茅屋前一股腥味,大盆的小魚小蝦、螺螄、蛤蜊排在門前。從屋裡走出一個老人,打量著峨、嵋說:「像是認識你家兩位。」峨說了來意。老人說:「想起了,想起了,上回是你家坐我的船,可是還要坐船?晚上價錢不同哦!」

「那當然。加倍?」

老人笑了,說:「這邊來。」

這時穎書、之薇也已走來。這裡並沒有正式的碼頭,只是一個小坡,放了幾塊石頭,一隻小船泊在樹下。

四人上了船。老人解纜,劃開去,一面說:「早先,洱海要多熱鬧有多熱鬧,白族的節日多嘛。現在日本鬼子就在身邊,只能黑黢黢地過日子。我看著這個海和月亮都在打顫。」

嵋說:「月亮很亮,鬼子可遮不住。」

老人用力划槳,槳聲很有節奏,一面說:「有人來坐船倒是覺得像平常日子。現在坐船的人少了,可是並沒有斷,總還是有人來。洱海名氣大呀!雖然兵荒馬亂,過往的人也要來看看。我們住在海邊,它就是親孃,遊人少了,撈點魚蝦也能賣錢。」

峨說:「我記得你家有個兒子去修機場了?」

老人說:「就是去雲南驛修機場了,修好機場就留在那邊養跑道。去年他娘過世都沒有回來。國家事大呀!修機場也為的保住咱們蒼山、洱海。你家看,我說的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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