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聽了都很感動。峨說:「雲南的鄉民很了不起,我在這裡幾年,遇見許多人家都有人當民夫。」
「再往西去更多。」穎書說,「抗戰離不開老百姓。」
老人說不能離岸太遠。船中人已經覺得和岸上看月大不一樣了,好像置身一片空明之中,整個人變輕了,升高了。
嵋小聲說:「我覺得自己變成了魚。」
「魚是什麼感覺?」峨微笑。
「很輕,很輕——」嵋的聲音很輕,隨即不再出聲,她靠著峨睡著了。
峨把她額上的一縷黑髮掠上去,嵋長長的睫毛垂著,好像被月光打溼了。峨心裡升起一股暖意。嵋長大了,刁鑽的嵋長大了,居然可以打仗了。
遠處的島嶼似夢似幻。幾隻水鳥掠過船頭,攪亂了月光。老人停了槳,船在水面輕輕搖動。
穎書和之薇坐在一塊木板上,感覺到搖動的節拍,那是共同的節拍。他們不說話,有時互相看一眼,心裡盛滿了莫名其妙的欣喜。
靜了片刻,老人喃喃自語:「不知道這仗還要打多久。」
穎書說:「我們就要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了,還你一個乾乾淨淨的洱海和月亮。」
嵋忽然睜眼,大聲說:「什麼時候?」大家不約而同望著穎書,好像他掌握著什麼機密。穎書沒有答話。嵋坐直了身子,說:「我相信不會很久。」
老人向岸邊劃去,幾個人都回頭,看那跳動著月光的湖水。上岸後,大家又在岸邊留戀地站了一會兒。月色罩住了他們,他們走不出去。
嵋說她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見昆明的月亮在洱海的月亮後面,北平的月亮又在昆明的月亮後面。
「那是什麼景象?」峨笑問,很想拍拍嵋那刁鑽的小腦袋,手剛舉起又放下了。
「形容不出。」嵋說。
嵋一定要去看看姐姐生活的地方。穎書考慮恐難再找機會,便給了一天假,自己和之薇乘從雲南驛到醫院的車連夜回去了。
嵋隨峨在大理城內住了一晚。這是一處普通的民家,峨說她下山時常住在這裡。這家的男主人參加修築滇緬公路,被大石砸死。女主人將空房讓旅人居住。植物站的人來來往往,常在此落腳。峨輕聲說著,一面整理床鋪。
嵋想,姐姐變得多了,變得平常了。她希望姐姐更平常一些。她們沒有來得及再多談話,嵋早又睡著了。
峨卻很久不能入睡,她索性擁被而坐。月光從破窗中照進來,地上彷彿有一縷溼痕。她上點蒼山時,帶著一顆受傷的心。這兩年她已經逐漸恢復了平靜。她處在千萬種植物中,它們都是活生生的,給她安慰,給她幫助。她愛自己的家,也愛自己的國。她並不矯情,只不過各人有各人的命罷了,她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她看著嵋嬰兒一般的睡態,心裡祝福她,將來能有一個幸福的感情歸宿。
第二天,兩人上山去。點蒼山上樹木遮天,到處是淙淙泉水,石階歪斜,多生苔蘚。峨不時叮囑小心些。走了許久,嵋覺得已經很高了,兩人坐在一段枯木上休息。
嵋抬頭看見遠處的山峰,上插入雲,便說:「這山比西山高多了。」
峨說:「點蒼山有十九峰,我們自己在山裡只能看見很少的幾座。」
休息了一會兒,又走了很長的路,上了一段很陡的臺階,繞過翠綠的竹林,忽見一座彩色的屏風擋在眼前,原來是高高低低的花樹。峨介紹說:「這是大樹杜鵑。」
這時她們已來到一座古廟門前,這便是昆明植物研究所點蒼山工作站。峨又說:「點蒼山的許多種高山杜鵑,是從這一個高度開始,它們只生長在高處。」嵋走近大門時,不覺想起小學時住過的山寺。峨說:「這原是一座尼庵,專奉觀音。是聽說的,從來沒見過。」廟裡神像早已蕩然無存,房屋也已逐漸改得適於居住和專業工作。
峨住在一個小跨院的一間斗室裡。嵋一眼就看見那雕鏤精細的耶穌受難像靠在牆上。
「他在這兒是不是會覺得自己是個異己分子?」嵋說。
峨不答,她覺得各種宗教大體上都是相通的,教主們應該都是好朋友,她信靠誰都無所謂。不過,她認為用不著和嵋說這麼多。
牆上掛了幾張好看的杜鵑花圖,是峨自己繪製的,顏色、形態各異。這裡離戰爭似乎很遙遠,簡直是和人間都有距離。
床上衾褥簡單,嵋用手摸了一下,說:「太單薄了,不冷嗎?」
峨笑著看了她一眼,說:「你倒像是我的姐姐。」
床前小几上擺了全家的照片,那是峨和人間的聯絡。
轉過一個小山崖,他們到了峨的工作室。房屋很簡陋,一排排木架上整齊地放著各種植物標本,使人肅然。牆角的小桌上放了許多瓶罐,裝滿了藥液。房間中央有一個較大的工作臺,上面擺著標本夾、標本筒和一個有支架的放大鏡,還有剪、鏟之類,還有紙張和幾種筆,想是繪圖用的。旁邊放著幾枝帶花朵的枝條。
嵋好奇地打量著這些,怯怯地說:「姐姐,你和這些植物在一起,不覺得寂寞嗎?」
峨彷彿一驚,說:「怎麼會。這些花朵、葉片、枝條都是有生命的,好像是朋友,越研究對它們越瞭解。」
嵋說:「這是科學工作,人需要各種的科學工作。可是眼前你和誰說話?」
「我不需要說話。」峨說。
嵋不知道怎樣衡量這句話。只想,花草植物當然也是伴侶,我太蠢了。
這時,一位瘦弱的中年人走進門來,說:「孟離己的妹妹來了,真是貴客。」
峨說:「這是我們的站長,姓吳。我們都叫他老吳。」
老吳說:「所謂站長,只不過能在山上待得住就是了。工作站剛建立我就在這裡,這些年,陸續有人來,又陸續有人走。和孟離己一起來的有四位,只有她一個人留下來了。這些花草枝條,多一件少一件無傷大雅,可事總得有人做。」
說著,走到工作臺前。峨拿起一根帶花的枝條,問老吳什麼。
嵋觀賞那些標本,在一個單獨的小玻璃櫃內,平放著一朵大花,顏色非常豔麗,好像生命仍活潑地留在每一片花瓣裡,忍不住問:「這是什麼花?」
老吳走過來,指著那花說了一個名字,大概是學名。「這花毒性很大,採製都要特別小心,都是孟離己做的。」
峨也走過來,望著那朵花出神。
老吳又說:「我們希望它能以毒攻毒,變成一種藥。可惜現在是戰時,送到昆明去也沒有做成試驗。」
老吳走出房去。峨仍站在那朵大花前,似乎沉入了回憶。
嵋說:「我能幫忙嗎?幫著寫標籤好嗎?」
峨瞪了她一眼,塞給她兩張上個月的《雲南日報》,指著門邊的椅子,說:「坐到那邊去。」
這便是那一種劇毒花。峨在昆明西山曾見的,有人送它一個綽號「拉帕其尼的女兒」。峨在這裡採到這種花,只當是本分的工作,沒有再多的聯想。這時,經嵋問起,那個人連同那一段荒誕的感情,忽然像潮水般襲來。她努力想擋卻擋不住,回身坐在桌前,兩手扶頭。
嵋看了兩行報,便扔了報紙,過來站在峨身邊,輕聲說:「姐姐,你一定有一件苦事。告訴我吧,我已經長大了,那樣你會輕鬆些。」
峨抬起頭,尖尖的下巴微微抖動,看了看嵋那天真快樂的臉兒,忽然嗚咽起來。嵋把手帕遞給峨,自己也流下淚來,便用手背去擦。
峨嗚咽道:「我哪裡有什麼苦事,都是自己找的,‘自作孽不可活’,我懂得這句話。」
嵋擦了眼淚說:「在這樣的亂世,你能安心研究科學,你是有福之人。」
過了一會兒,峨漸漸平靜,冷笑道:「什麼有福之人!」停了一下,說:「也許是的。」又指了指門邊的椅子,自己把剛才研究的枝條放在紙上,在旁邊寫著什麼。
嵋不敢再說話,用力盯住那張舊報紙。
午飯的地點在正殿平臺上,嵋見到了全站工作人員,只有十來個人。有一對研究員夫妻,還有一位老先生,鶴髮童顏,身軀胖大,很有學問的樣子。這些人以外有幾位勤雜人員,其實他們也參加工作,如幫助挖掘植物、壓制標本等,還有老吳的家屬。
吳太太像操持自己的家務一樣操持全站人員的食住,他們有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每天到山腳下上小學。
男孩看著穿軍裝的嵋,問道:「你打過仗嗎?」
嵋說:「我是護士,還沒有打過仗。」
孩子說:「我長大也要去打日本鬼子。」
嵋說:「我已經長大來打日本鬼子了,如果還需要你長大打日本鬼子,日子可怎麼過!」
那位老先生說:「我們的訊息不靈通,我直覺地以為,日本的日子不長了。」
「阿彌陀佛。」好幾個人唸誦佛號,這在他們是一種幽默。
吳太太把一大盤蘑菇燒豆腐擺上桌,說:「這菌子保證沒有毒。」
大家吃飯。峨並不大理會旁人,倒是嵋和大家說了不少話。不過三言兩語,便知道了老先生對山中植物非常熟悉,而且他本來是山中和尚,嵋立刻在心裡想了一個綽號,叫他作「魯智深」。老吳延請他在植物站工作,很費了一番周折。因他無學歷,在昆明的上級不同意,交涉了很久,才得成功。
「魯智深」說:「我們對蘑菇的瞭解相當深刻。哪些有毒,哪些沒毒,不會弄錯。前年,日本鬼子打到怒江西岸,我已經準備在點蒼山上打游擊。有毒的植物可以幫助我們。」
嵋好奇地問:「怎麼幫助?」
「那是一種想象。」老吳說,「幸虧有怒江隔住了敵人,不需要運用那想象。我們的山山水水也會保護我們。」
「若是把毒素都能變成藥物就好了。」嵋說。
那位男研究員說:「目標很偉大,過程是非常艱難的,要有很多犧牲。我們現在能做些初步瞭解就很不容易了。」
老吳說:「我們做的主要是植物分類,要在幾百萬種極其複雜的植物中建立有秩序的系統,這是植物學的基礎。」
嵋感覺他們很偉大,好像在指揮千軍萬馬。一陣風過,樹上掉下些白色的小花朵,均勻地灑在桌面上。
「魯智深」用手拂去,一面說:「只有大理一帶有這種樹。」
嵋抬頭望那棵樹,從樹枝間看到樹頂上的天空,天空裡一座大山,抬頭再抬頭也看不到山頂。山上大片嬌紅的顏色向上鋪展開去。
「真好看!」嵋叫起來,離開飯桌,跑到對面牆下,想看得完全些。但仍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紅雲,沒有邊緣。
「那是高山杜鵑的一種,」老吳說,「孟離己的研究物件。」
「說實在的,」那位男研究員對嵋說,「令姐是一位真正的植物研究工作者。她的專心無與倫比。」
「也許她真的能把毒素變成藥物。」老吳說。
峨抬頭,拂去桌面上又落下來的小花,很自然地說:「高山杜鵑有好幾百種,是點蒼山的大戶。這裡的有毒植物並不多,它是一座溫柔的山。」峨說著一笑,對嵋指了指座位說:「坐下,好好吃飯。」
一時飯畢,姐妹倆又回到峨的斗室休息。嵋打量著全家人的照片,覺得還少了誰,她在簡陋的書架上發現了他。
「仉欣雷!」嵋發現了這張應該有的照片。
峨也看著仉欣雷。她把照片翻過去,輕輕地說:「我對不起他。」嵋想大概這就是仉欣雷能在這裡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了。
她們略事休息,便下山了。下山走得很快,嵋覺得兩條腿簡直換不過來。峨卻頗為輕鬆。
「姐姐,你練了陸地飛騰法嗎?」嵋問。
峨放慢了腳步,指著路邊一個凹處,說:「那裡有一種草,我去看看。你可以休息一會兒。」她先用樹枝敲打一陣,確定沒有動物,走進草叢,採了幾株,不想走出來時,卻被一種藤蔓纏住了腳踝。嵋走近去想幫忙,峨把幾株草遞給嵋,自己拿出小刀把藤蔓割斷。兩人坐在路邊石上,峨先取出隨身帶的小硬皮本,那也是一個準標本夾,把草株夾好,才去整理衣服。
她拉動褲腳時,嵋忽然叫道:「腿上怎麼了?」峨的小腿上,有一條殷紅的傷痕,約有半尺長,創口很不整齊。「你受傷了嗎?」嵋關心地問,伸手要去撫摸那傷痕。
「一次從山崖上滾下來,幸好只傷了皮肉。」
峨推開了嵋,淡淡地說。因無醫藥,傷口感染,她病了一大場。峨認為這些都不必說。
嵋含淚顫聲問:「你怎麼摔的?當時旁邊有人嗎?」
「我在山崖邊採標本。那是在一片花海之間,沒人見過的花海,你能想象嗎?」峨微笑,「我看見高處有一叢花,樣子很不同,便往上爬,要去採。一腳踏空,摔得很重。後來老吳他們來找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後來你找到那叢花嗎?」嵋說。
「大家都去找了,但是沒有。那也許是個新亞種。」峨喃喃地說,似乎在自語。「那是什麼?」路旁又一種草吸引了峨的注意。她沒有去採,只站定,端詳了片刻。
兩人繼續下山。峨不覺又走得很快。嵋勉強跟上。天色已晚,快走可能是必要的。嵋想。
到米線小店時,天已全黑,電石燈的火焰突突地跳著。她們仍要了兩碗豆花米線,嵋不時抬眼望著姐姐,峨只看著米線。從雲南驛來的卡車帶走了嵋,她們不知何時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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