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手術室的醫士扶了那護士出來,慢慢走到護士臺前坐下。
醫士說:「她頭暈,她有這毛病。」
這時夜已深,顯然做手術的人手不夠了。丁醫生走出來,見嵋愣在那裡,說:「你上過救護班嗎?你來幫著清創。」嵋便隨著進了手術室。
那房間裝置簡陋,房頂掛著兩盞汽燈,很亮。要做手術的是那位要喝水的傷員,他已昏迷,他的左上臂受傷,創口腐爛,正在高燒。
這裡除了丁醫生和那位年輕的醫士外,只有嵋。她機械地,可是相當靈巧地照著醫生的吩咐做著一切,她把刀、剪、鋸等用具依次遞上,直到一隻手臂離開了它的主人。手術完了,嵋好像從一場大夢中走出。
丁醫生拭去額頭的汗,有些遺憾地說:「傷口發炎好幾天了,不然不至於全部截去。」然後看看嵋,說:「你不錯。」又看看醫士,說:「小洪,你也不錯。」
嵋和洪醫士把傷兵推回病房,她想留下守護,洪醫士說他會來看的。
醫院暫時落入了沉寂。嵋慢慢摸回宿舍,卻怎麼也不能入睡,也不能思想,她只想撲在母親懷裡哭一場。哭什麼,自己也不清楚。
次日清晨,嵋想到病房去看看,因知道不應該亂走,便還是直接來到山房。她看著已經相當整齊的新病案架,想著應該建立一些必要的制度,一邊繼續整理病案。
穎書等下午才回來,又帶回幾個傷員。走廊裡都擺了床鋪。
一天很快過去了。嵋回宿舍時,到病房張望,她尋找那個剛做過手術的傷員。他仍在高燒中,微微睜著眼。嵋知道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護士走過,說:「你在這點幹什麼?」
嵋說:「想給他喝點水。」
護士遞給嵋一塊棉花,讓嵋用棉花蘸了水,輕拭傷員的嘴唇。
傷員的眼睛睜大了些,閃過一線亮光,嵋心上一陣安慰。
又過一天,嵋很惦記那傷員,巴不得早一些去病房看望。黃昏時,她在山坡上走了幾步,採了幾朵野花,這裡隨時都有不知名的野花。
她用一張舊紙罩著這束花,走到病房門口。那張床已經空了,她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鄰床的傷員用力說:「他死了。」
嵋愣了一下,仍把手裡的花放在空床邊的小几上,默默轉身回到宿舍。她應該去安慰別的傷員,可是她一時做不到。
這些傷員的去處是小蒼山另一側的墳場,這片土地是他們用生命保衛下來的。他們就葬在那裡,多少中國人葬在那裡。
一批傷員要出院了,這是一件快樂的事。醫院開了歡送會,「嗝兒」院長給傷員們發紀念品,致詞說:「你們都是有好幾條命的,受了傷沒有死,路上經過轉運也沒有死,到這點經過治療也沒有死。可合?以後你們還會有好幾條命的。」
出院的傷員中,有很小一部分還要回到前線,全院人員向榮譽軍人鞠躬致敬,特別又向返回前線的幾位軍士深深地鞠躬。
嵋問穎書:「榮軍怎麼安排?」
穎書道:「楚雄有一個榮譽軍人院,昆明也有,別處也有的。」
這時,丁醫生走過來問嵋:「你能幫助翻譯英文資料嗎?」
「我試試看。」嵋說。
丁醫生遞過一份材料。這麼好的紙,嵋心想。
一連兩天,嵋全神貫注對付這份材料,那是國際救護組織來的一份類似傷兵救援條例的東西。頭幾頁還好,漸漸生字多起來,她譯不下去,望著窗外發愣。
「你從哪點來的?」忽然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一個乾瘦的、黑黃的人就像一片枯葉站在窗前,很鄭重地向她發問。
嵋嚇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後退了兩步,問道:「你是誰?」
「我是惠通橋來的。」那人說。又問:「你從哪點來的?」說著到了房門口。
嵋下意識地用椅子把門頂住,那人並不想強行進來,仍是喃喃自語:「我是從惠通橋來的。」走開繞過山腳去了。
惠通橋,嵋是知道的。那一年在怒江西岸激戰後,我軍撤過江來,果斷地炸燬了惠通橋,浩蕩江水把敵軍攔截住了。有些士兵沒有來得及過橋,隨著橋身落進江水。
「從惠通橋來的」,說這話的一定是那次戰役的參加者。那麼這奇怪的人大概也是榮譽軍人。
嵋搬開椅子,走出門,向山腳走去。她穿過一片葉子花林,遠遠望見那一片墳墓,只覺得一片白光。走近時,見每個墳墓前面都有一小塊白石,沒有名字,也沒有做成碑,只是一塊石頭,被高原的陽光照得發亮。
墳場的另一端有人聲。嵋站住了,停了一會兒,見幾個人繞過一個個墳堆走過來。是嚴穎書領著幾個老兵,這些人都是留院服務的榮譽軍人,有的甩著一隻空蕩蕩的袖子,有的架著柺杖。
穎書看見嵋,有些奇怪,走過來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嵋說,剛才見到一個奇怪的人,他不說話,只說是惠通橋來的。那些老兵互相看看,一個說:「就是他了。」
「你知道炸惠通橋的事?那是萬不得已的做法。」穎書說,「當時一起隨軍過江來的還有民夫,他們親眼看見沒有來得及過橋的人被滔滔江水捲走,也許正是他的鄉人、兄弟。當時江岸上就響起一陣哭聲,這在戰爭中是很少見的。後來,竟有幾個人出現了精神障礙,想來是極大的悲痛和恐懼所致。」穎書說話間,幾次用手撫腰,「你見到的人姓戰,是怒江西岸潞江縣的民夫,他隨軍撤過江來,在醫院治療過。」
「從惠通橋來的。」嵋想了一下說,「他大概永遠記得炸橋的那一剎那。」
穎書說:「他失去了全部記憶,只記得那恐怖的一刻,所以不停地說。治療沒有能讓他完全恢復正常,現在留在這裡照料墳場。那時為了阻止敵寇進攻,特地成立了破路工程處,從長官司令部調來專人指揮,徵調了數百民夫。他們挖斷公路、炸燬橋樑,炸惠通橋就是最大的破壞。也只能這樣,才阻擋了敵軍。」穎書說著,望著遠處,又說:「他就住在山腳那邊,你不可以去。」
嵋想問,你來這裡做什麼?但知道不能問。
穎書不等問,自己說道:「我們來看看這邊的地,」他指一指稍遠處一個斜坡,「看能不能蓋幾間病房。」
多蓋病房意味著要容納更多的傷兵。嵋心上沉甸甸的,低聲問:「我可以走了嗎?」轉身走了幾步,又被穎書叫住。
穎書先說:「丁醫生問你願不願意去手術室?他說你能幫得上忙。」
嵋有些詫異,說:「你是問我自己的意見?我怕手術室。」
穎書說:「老實說,我也怕,你還是在資料室做吧,你做得不錯。不久,還會有新的醫生來。」停了一下,隨口問:「李之薇的工作怎樣,她習慣了嗎?」
嵋抬起眼睛說:「她很好,似乎比我更能適應新的環境。」
穎書道:「這樣就好。你回去吧,不要出來閒走,我會來看你們。」他走開了,肩寬背厚的身體有些佝僂。
嵋回到小蒼山山房,又拿起那份英文材料,生字依然在那裡。
「應該有一本字典。」她想。她仔細讀了好幾遍上下文,精神卻不能集中,耳邊斷續響著那一句「我是從惠通橋來的」。
她把英文材料放在一邊,去擺弄那些病案。現在這些病案比以前清楚多了,完整多了。她將新入院的傷員病歷重新謄寫了一遍,抬頭見天色已晚,便起身整理桌上什物。
有人敲門。嵋想,怎麼沒有看見有人從窗外經過。
「是我,」門外的人說,「我是丁醫生。」
嵋連忙開門,見丁醫生立在門外,遞過一本書。
嵋接過一看,是一本醫學英漢字典,高興地說:「我正需要字典。」
丁醫生說:「這還是我從成都帶來的,湊合用吧,不打攪。」走了幾步,回頭說:「你也可以下班了。」
嵋站在門前,見丁醫生往墳場那邊走去,心想他大概也是從那邊來,不知去做什麼。
這時視線所及,都被小蒼山的陰影遮蔽,天上落下和地上升起的同是一種沉重。嵋愣了片刻,迅速地收拾好東西,鎖好屋門,快步向宿舍走去。
過了十來天,果然來了兩位醫生。兩人都從昆明的一所醫學院來,姓張的一位戴深度近視眼鏡,人頗木訥,他不願做外科,也不適合做外科。永平醫院內科一直沒有像樣的醫生,他去倒也合適。另外一位姓哈,叫作哈察明,相貌端正,眼睛很大,似乎很能幹,知識比洪醫士多。他進了外科,丁醫生很高興,可是不久,就發現哈察明為人有些特別。
一天,丁醫生和科裡幾個人討論傷員情況,結束後,哈察明留下來,很神秘地對丁昭說:「昨天我看見護士長遞給嚴主任一條花手帕。嚴主任好喜歡喲。」
丁昭很奇怪,說:「那又怎樣?」
「事情都是從小處開始的。」哈察明說。
丁昭道:「我只知道嚴主任做事公正,護士長工作負責。你說的和工作有什麼關係?」
哈察明笑說:「就是要從小事看一個人啊。」
他大概還向別人說過這事,有幾個護士知道了,告訴了護士長。這護士長姓鐵,三十多歲年紀,像一般護士長一樣,頭腦清楚,手腳快當,嘴上也來得,醫院上下都稱鐵大姐。
一個傍晚,在食堂裡,大家正坐著吃飯,護士長叫哈察明站起來,大聲對他說:「我給傷員縫腰帶,順便也給嚴主任做了一條,因為他腰疼。這犯了什麼戒?哪來的花手巾?你造的什麼謠!你不是叫哈察明嗎?你可沒察明白。」大家都笑了。
哈察明並不覺得窘,喃喃道:「反正是給了一樣東西。」
一個護士大聲說:「我還看見你剛剛拿了一碗米飯呢。」
別的護士也要說話,鐵大姐制止了。
以後又有類似的事。哈察明簡直是謠言製造者,可是他並不是存心如此,只是他這樣看,也這樣想。
嵋和之薇說他察而不明,好像哈哈鏡照人走了樣,恰好他又姓哈,很快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哈哈鏡。
他還特別喜歡規勸別人,而且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似乎被規勸者不聽他的話就會大禍臨頭。
一天下午,他到小蒼山山房來,給嵋送一份資料,自己坐下,說:「聽說你是哪位教授的千金,親戚都是達官貴人。」嵋只管看那些材料,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哈哈鏡面有得色地說:「你可不能自高自大啊。我知道你昨天在大門口和人吵架了。」
嵋詫異地問:「我什麼時候和人吵架了?」
「你自己想想嘛。」哈哈鏡又做神秘狀。
嵋想了一下,不禁笑出聲來。她昨晚在食堂門前向一條覓食的狗說話,問它可吃飽了。炊事兵很奇怪,問她和狗有什麼說的。聲音很高,竟被髮展為吵架。
遂問:「你還要造多少謠?」
哈哈鏡不快地說:「說話要謹慎。吵架內容我都知道,你一定是嫌給的飯菜少了。」
嵋哭笑不得,不再理他。後來嵋和之薇分析,說哈哈鏡有時是認識問題,對一件事看法過於偏執;有時是捕風捉影,甚至無中生有,只能說是想象力太豐富了。
他在醫院很快成為特殊人物,只是工作尚可。大家知道他的特點,都敬而遠之。丁醫生認為永遠不能讓他獨立做手術,根據他「洞察一切」的眼光,說不定會將不該切除的器官切除下來。
嵋覺得哈察明像一個人,過了許久才想出來,他像《老殘遊記》中的王姓清官。王太守自命是清官,把他認為有問題的人都用站籠站死。嵋向之薇和丁醫生說《老殘遊記》,可是他們都沒有看過。嵋只好自己分析:這樣的人一方面很偏執,一方面缺乏同情心,後者是主要的。
嵋想著,有些頭痛:前面還不知有多少人和事呢,哪裡管得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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