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昏暗的太陽正在西沉,在塵沙的遮蔽中,一天都是朦朦朧朧,不肯清醒,現在暮色漸重,更是模糊。士兵們沉默著,只有轟隆的車聲向四野奔逃。

澹臺瑋坐在駕駛艙裡。他清晨離開昆明,在這侷促的小空間裡已經坐了十個小時。起先,他坐得筆直,睜大了眼睛看外界的景物,覺得每一道山、每一條水都在召喚他。他在心裡說,我來了。

漸漸地,睡意襲來,也許那就是疲倦,幾次他都掙脫了,坐在司機旁邊是不能打瞌睡的,那會影響司機。

天幾乎全黑了,他看不見車窗外面。車搖晃著向前爬,不斷左轉右轉,轉彎處一塊很大的白石頭讓他忽然清醒。他又想著,我來了。

他的思緒很亂,總是向一個人圍過去,他卻偏要拉開。他睜大了眼睛看窗外,想著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她那麼瘦削,那麼輕盈,走在群山中,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但那不是他真要想的,思緒仍向那最重要的人湧去。

「我已經寫信通知她了!」這一句斬釘截鐵的話讓他平靜了許多。

瑋不覺打了個盹,迷糊間見大士朝他走來,手裡抱著一個球,一臉嬌憨的笑,說:「你學會開車,要帶我出去玩!」

瑋說:「我是去打仗的,你怎麼只知道玩?」

「他們不會讓你去打仗,你們訓練別人去打仗。」大士說。

瑋說:「不愛聽這樣的話,我是要自己上前線的。」

大士忽然以手掩面,哭了。

瑋慌了,說:「別哭,我在這兒呢。」

只聽大士說:「你在這兒呢!你在這兒呢!」聲音和人都越來越遠。

「快要到了!」駕駛兵側過臉來,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似乎是放鬆一下,趕快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瑋清醒過來,睜大眼睛,遠處果然有更濃重的一片黑色,那便是楚雄。快到了,反而覺得路長。車又走了好一會兒,漸漸走近一座大廟,車隊停了下來。

瑋跳下車,看見紛紛下車計程車兵都成了土人,好像剛從地底下鑽出來,他自己身上也有一層土。

大廟裡點著好幾盞汽燈,他們要在這裡吃晚飯。廟中大殿權做食堂,一個臉盆裝飯,一個臉盆裝菜,大家蹲在地下取用。有人不習慣蹲,盛好飯菜就站到一邊去。瑋也站起來,想找個窗臺。四處看看,沒有合適的地方,總站著也很顯眼,便又蹲下,後來就席地而坐。

「會習慣的。」另一位翻譯官賈澄對他說。賈澄是土木系四年級,年紀稍長。

「當然。」瑋含糊應著,很快吞下了飯菜。

「你吃的什麼?」老賈笑問。

瑋微微一愣,說:「我們吃慣了八寶飯,這飯菜可能還少了一寶,是七寶飯。」意思是雜質還不夠多。幾個翻譯官都笑了。

這時,那位駕駛兵從大殿門外走進來,對瑋說:「有一位小姐找你。」

瑋想,怎麼嵋這麼快就來了,連忙起身。

「澹臺瑋!」忽然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他驚訝地轉頭看,見大殿門口站著一位亭亭的少女,燈月的光輝都照著她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殷大士。

瑋大吃一驚,向她走過去,踩翻了別人的飯碗也不覺得。

「澹臺瑋!」大士又叫了一聲。

大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

「你!你怎麼來了?你真的來了!」

瑋想引她到一個什麼角落,可是這裡沒有角落,他只好引她站在殿門邊。

「我無法請你坐。你不是剛從鎮雄回來麼?現在是要到大理去玩?」

「我是來找你。」

瑋心裡隱隱有一種欣慰,又有一些氣惱:「來找我?我已經給你寫了信。」

大士直直地看著瑋,眉目如畫的臉龐上,一抹嫣紅,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一層淚光:「我來找你,是要你回去。」

「回去?虧你想得出來!」瑋忽然發現大士身上很少土,一件銀灰薄呢大衣,不失本色。便問:「你怎麼來的?」

「坐在車裡。」能夠擋住塵土的車,必定很高階。

「大士,」瑋溫柔地低聲說,「你知道回去是不可能的。」

大士一把抓住瑋的手,四手相握,四目相視,他們一時簡直忘記身在何處。

「好小姐!可追上你了!」臺階上衝上一個人,原來是王鈿。她上前抓住大士的衣襟:「你跟我回去!」

瑋抽出一隻手,輕聲說:「大士,你回去吧,這是戰爭,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要你也回去。」大士說。

「好小姐,莫說孩子話。」王鈿拉著大士向外走。大士把她一推,王鈿一個踉蹌跌在門檻上。

人群中有人喊「敬禮」,師長進來了,後面跟著殷府的一位副官。王鈿趕忙站起,和副官交換了一下眼色。

師長走到殿中央,並不看瑋和大士,徑自大聲說:「現在緊急出發!」接著宣佈哪一部分立即上車,哪一部分留宿楚雄,大殿中的人紛紛行動,有人陸續往外走,有人還在關心地看著門旁的年輕人。

師長向外走去,在瑋肩上輕拍了一下,一面對大士說:「你是殷大士?你怎麼不從軍?你沒有祖國嗎?你沒有責任嗎?」他向階下走去,蹲在地下計程車兵都站起來。

大士愣在那裡,紅撲撲的臉龐頓時變得煞白,隨即又漲紅了,與燈月爭輝的眼睛裝滿了淚水,不覺鬆開了一直攥著的手。

瑋倒忽然抓緊了她的手,低聲說:「你回去吧。我會回來的。」

大士淚流滿面,也低聲說:「我這回看見你了,死也值得。」

瑋輕輕俯下臉去,在大士的臉頰上很快地吻了一下。大殿裡活動的聲音忽然停止,許多人心頭一陣酸熱,有人伸手去擦眼睛。

王鈿生怕大士再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從後面抱住大士的手臂。瑋早已鬆開手,大步向殿外走去,跳下臺階,跑過廟外小橋,直奔自己的駕駛艙。

「澹臺瑋!」他又聽見那清脆的聲音,不由得轉過頭去,見殷大士站在殿外臺階上。她沒有追過來,燈月的光輝仍照在她一人身上。

瑋把頭伸出窗外,大聲說:「我會回來的!」他看見大士揚了揚手臂,又聽見她嗚咽的聲音:「我——等——你——」

「我——等——你——」這聲音在黑夜裡散開來,終於消失了。

駕駛兵跳上車,他們的車和別的幾輛車離開車隊,向前趕夜路。

他從反光鏡裡,看見大士的車向相反方向開動,那輛車在黑夜中顯得很亮。

他想再看一看大士,可是他沒有看見她。他從此再也沒有看見她。

b澹臺瑋軍中日記/b

某月某日

殷大士,你真勇敢。我想沒有一個女孩子會像你這麼做。可是沒有用,這是戰爭。我除了奔赴前線不能考慮別的事。真的,你為什麼不從軍?我寫日記給你看吧。也許過些時,你會又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看見你是前天的事。

山路艱險,夜行車很慢,我於昨天下午到達保山城郊一個村莊。我們在這裡離開了兵車,換乘吉普車,開到另一個小村。同時到達的還有老賈。小村很破舊,車停在一座較大的房子前,大概原是村裡祠堂一類建築。一箇中國軍官和一個美國軍官一起跑出來接我們,中國軍官姓鄧,美國軍官姓謝夫,他看見我們非常高興,立刻傾盆大雨般講述這小村的情況。我想他一定覺得和人說話很快樂。老鄧說:我們得趕快去吃飯!不然飯館要關門。他領我們走到村邊一個小飯鋪,一路解釋說,「這個通訊學校,也就是訓練班吧,剛剛成立,什麼都不正規,你們來了能開課就好了。」小店中白木桌子,油閃閃地發亮,飯菜簡單,卻有一盤生豬肉。據說吃生肉是保山這邊的習慣,我和老賈都不敢吃。鄧連副(我們很快知道了他的官級)認為生肉最是美味,蘸了辣椒醬油稀里嘩啦地吃著,一面極力勸我們嘗一嘗。我和老賈都敬謝不敏。走回祠堂時,正值夕陽西下,遠天紅通通的。這是又一天的日落了。

因為房屋不夠,我們必須露宿。從昆明出發時,已領到吊床、水壺和頭盔等物。屋外有一座小樹林,我們各自選好地位,拉好吊床,這床有帳子,鑽進去後,四面塞緊,不怕蟲蟻叮咬。樹林茂密,能看見的天空不很大,隱約的光不知是星還是月。吊床搖來搖去,我想欣賞林中的夜晚,可是很快就睡著了。

某月某日

今天,我已開始工作,準備通訊班開課。教員是美軍通訊上尉謝夫。下午,鄧連副要我和他一起去保山城內看房子。保山是一個悲慘的城市,到處是斷瓦頹垣。這是那年敵機轟炸留下的結果。若要恢復元氣,必須把敵人徹底趕出國門。看的房子原是一個小學,炸燬了一半,經過匆忙的修補,勉強能遮蔽風雨。這就是通訊班的住址,再過幾天就能在這裡開課。

某月某日

作為一個通訊兵,要有爬杆的本領。今天,謝夫和一個下士表演爬杆,他們身材都很高大,穿上帶著彎鉤的工作鞋(腳釦),手裡拿著工具,簡直像一輛小裝甲車。他們到了樹下,噌!噌!噌!向上攀去,很快到了樹頂,真如猿猴一般。謝夫是軍事通訊學校畢業的,知識全面,技術熟練。下士是德國裔,照美軍規定,德國裔不能到歐洲戰場。他爬樹較謝夫略差些,也很不錯。

某月某日

我們已經露宿好幾天了。每天都睡得很晚,來不及想,就睡著了。昨晚睡得早些,躺在吊床上輕輕搖著,不覺想起大士。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想起她了。我也想起爸爸媽媽,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我正在樹林裡,在一張吊床上搖著。姐姐在做什麼?嵋和合子又在做什麼?阿難和那些洋娃娃的關係現在不知怎樣。

忽然撲通一聲響,我坐起身看,見老賈和吊床帳子一起堆在地上。繩子斷了,老賈在帳子裡嚷。他掙扎了半天,才出了帳子。我們重新系好吊床,我卻很久不能入睡。想是睡得太早的緣故。

某月某日

今天,我從搖晃的吊床跳下地來,老賈一聲喊,把我定住了。他喊:「離開弔床!離開弔床!」我定了定神,向他走過去。走到他身邊,轉過身來,見我的吊床下有一團黑黑的東西。「蛇!」老賈小聲說,好像怕誰聽見。我也不喜歡這種陰險的東西,但是我並不怕,仍走回去收拾吊床。老賈忙把自己的吊床收拾好,站在一邊等我。這時有兩個瘦小黝黑的孩子彷彿從地下冒出來,走到我面前,幫助摺疊。「你們不怕蛇嗎?」我指一指那團東西。

「這種蛇講理。」一個大一點的孩子說,「莫碰它,不咬人。」

小的孩子說:「也有不講理的蛇,和日本鬼子一樣。」

「你們的爸爸媽媽呢?」老賈遠遠地問。孩子不回答。床摺疊好了,沒有驚動蛇。它仍盤做一團,一動也不動。

我拾起昨晚扔在樹邊的兩個空罐頭,放進一個袋子,兩個孩子都看看罐頭,又懇求地望著我。

「你們要這個?」他們點頭。我很想給他們一個沒有開啟的罐頭,但手邊沒有。

回到營房,一個當地的炊事兵說,那是保山孤兒院的孤兒,他們的父母都被炸死了。

老賈很希望能不再露宿,他很怕再掉下來,掉在一條蛇上。我也覺得那是很糟糕的事。

某月某日

我們搬進了保山城邊那所只剩了一半的小學,開始上課了。一共三個班,謝夫和兩個下士,我、賈和後來的王,六個人分成三組任教。學員中有些新兵,大家的領悟力參差不齊,所以有時需要反覆講解。我們三個譯員從早到晚忙個不停。除了上課,拆電臺,裝電線,講原理。美國人什麼都想知道,常來問一些小事。街上的標語,店鋪的招牌,他們都有興趣。他們見一群傣族婦女在說話,我們也不懂,他們笑我們不懂中國話。中國實在太大,太複雜了。

某月某日

今天又來了一位較高階的美國軍官布林頓少校。我們的訓練要加緊,不斷有新學員來。增加了班次,每班上課的時間縮短。今天兵士們揹著walkie-talkie(對講機),在野外訓練,它像個大箱子,很沉。

又來了兩位譯員,工作稍微鬆了一些。布林頓要求我多為他做翻譯,他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是一個有修養的人。

某月某日

美國軍官曾用各種罐頭招待過中國軍官。今天老賈發起,我們也湊錢請一次,由那位炊事兵辦理。下午,我在營房門口又遇見那兩個不怕蛇的孩子,一個手裡提著兩隻雞,另外一個提著一大籃新鮮菜蔬。我叫他們不要走,等我一下,跑進房去,拿了一個果醬罐頭,一個牛肉罐頭,想給他們。在院中遇到一個學員,說上節課沒聽懂,遂講了一陣。等我再到大門口,兩個孩子已經送完菜走了。

晚上停電,飯桌上點了兩盞煤油燈,大家喝了幾杯酒,興致都很好。一個愣頭愣腦的美國少尉問,今天這頓飯你們出的錢和實際我們得到的肯定不相等。我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中國人都貪汙,這個廚子肯定也貪汙。我說:「你的瞭解很片面。」老賈已有幾分酒意,一拍桌子,站起來大聲說:「你要道歉!」那人也一拍桌子,像是要打架。布林頓喝了一聲,把那少尉說了幾句,又說:「我們要留著力氣上戰場。」

貪汙肯定是有的,因為沒有嚴肅的法紀約束。

我們要做的事太多了。

布林頓不是職業軍人,入伍前是位頗有名氣的律師,他的頭腦很清楚,是讓法律訓練的。他上大學時曾學過兩年橋樑專業,後來覺得人和人之間更需要橋樑,那是法律。

我們就要上戰場了。

某月某日

我和b到師部開會,師部是兩間茅草房子。師長看見我說:「是你!」原來他就是那天楚雄廟裡的那位師長,姓高,名叫高明全。軍中關於他有好些傳聞,他能雙手打槍,騎野馬,智鬥敵寇。我見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卻很親切。大家的談話很有條理,解決問題很順利,不像有時談話不能集中在一個問題。午飯後,我到屋後看看,勤務兵老賴對我說:「聽說你是哪家的公子,你害怕嗎?」我說還不知道。老賴說:「我教你一個法子,你開啟一顆子彈,把裡面的炸藥吃了,就不怕了。」我笑說:「如果抽菸,就要炸死了。幸好我不抽菸。」他又說:「或者你求師長派你去處決一個人,你殺過人就不怕了。」殺人也會成為習慣麼?我不要殺人,我要保衛國家,伸張正義,消滅強權,消滅法西斯,我要和平。到了戰場上我是不怕的。

某月某日

早飯時,不見布林頓,一個美國兵說他去外面看線路。一會兒,b回來了,很嚴肅地對我說:「這裡架線的任務很重。植物太多,它們的生命力太強了,長得太大了。」他不會發「澹臺」兩個音,總是叫我「瑋」,倒像家人一樣。

他常給我看他家人的照片,妻子很秀氣,兩個女兒胖胖的。他還喜歡誇口,說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賢淑的女人,賽過中國和日本婦女。我想日本女人多的是奴性(也許我不夠了解),中國婦女雖然在封建壓迫下,卻具有真正的偉大。她們貌似柔弱,卻極有韌性,這也是水的特點,所以賈寶玉說女人是水做的。我怎麼會沒有一張大士的照片。其實英文沒有一個詞可以準確地表達「賢淑」兩個字。賢淑是中國婦女最高的美德,大士好像不符合這兩個字。難道符合什麼道德標準才可愛麼?

某月某日

今天收到爸媽的來信。他們非常驚異。信件來往太慢了。他們在收到我的信以前就知道我到了前方。我很抱歉。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必須如此。

希望爸媽不要過於為我焦慮。他們的生活很豐富,這是萬幸。

某月某日

這幾天會議很頻繁,師部搬到較遠的一個村莊裡。所謂村莊只是一家房屋,這房屋比較大,房間很多,據說原是土司或頭人一類的人物住宅。我們有時也在此留宿。

今天清晨,高師長約布林頓巡視中國營房。在一個山坡上,有一片帳篷,也有自己搭建的簡易房屋,一切都井然有序。布林頓很佩服,他說:「聽說高師長槍法很好。我原來在工作之餘練習射擊,在運動會上得過名次的,想見識一下高師長的槍法。」高明全道:「其實我這幾年常在練寫大字。少校對槍法有興趣,我們可以打一盤。」遂吩咐勤務兵到外面空地上擺兩個靶子。

高師長的書法頗有名氣,不只在軍中。桌上攤著幾張斗方,連起來是「還我河山」,筆勢遒健有力。看來高階將領很時興寫字。大姨父練刀寫字雙管齊下,他的字更為粗獷,很有氣勢,像他的刀法。當然,他們的字都不能和三姨父比。

高師長知道我從未打過槍,就說:「你也試試。」我們到了臨時的靶場,兩個靶子擺在空地的一頭。高明全請布林頓先打,布林頓也不客氣,站好了,端詳了一陣,舉起手槍,停了一會兒,放出一槍,又停了一會兒,放出第二槍,然後移動了一下腳步,放了第三槍。這一槍正中紅心,前兩槍也都在靶上。高師長笑道:「好槍法。」拿起手槍,似乎很不經意,手一抬,啪!啪!啪!三槍連中紅心,周圍的人鼓掌叫好。高師長把槍遞給我,又告訴我怎樣拿槍,怎樣扣扳機。我想我是連靶板也打不中的,不料一槍打去,正中紅心。大家鬨然大笑。

下午,研究工作,為大反攻做準備。

某月某日

布林頓要往師部送一個檔案,他本來要一個美國兵送去,想想又說:「還是瑋去吧,你認得路。」我跳上一匹馬,馬在門口轉了一個身。布林頓追出來說:「帶件武器。」就把他的手槍交給我,他分明是不大放心。馬跑得很快,這種雲南馬最能走山路。它比我更認得路,路很窄,兩旁都是榛莽,我隨時按一按腰間的手槍。到了師部,高師長很高興。見我帶著手槍,讚許地說:「已經用上槍了。」又說:「這一路倒還平靜。」我交了檔案,師長問和美國人相處怎麼樣,他們有什麼意見。我說,美國人很友好,為打法西斯而來,目標很明確,尤其是非職業軍人更合得來。

這時一個參謀跑進來對師長低聲說著什麼。師長遞給我一張軍報,就和參謀一起出去了。報上有一段二十七團在瓦山打擊敵人的報道。那裡敵人經常從緬甸境內來犯,我方把他們逼在一個河谷內,全殲來犯敵人,我們也損失了八十名士兵。

一次小戰鬥就損失八十名士兵!開始反攻後不知要有多少犧牲才能得到勝利。

老賴告訴我可以走了。我騎馬循原路返回,跑得比去時快。

某月某日

布林頓率領我們到山中架線,幾個美國和中國通訊官兵,還有幾個民夫帶著發電機、大盤的電線、各種工具。山上樹叢盤結,無路可走,只得先開路,大家披荊斬棘配合很好,程式很快。

晚上,師部趙參謀打電話給布林頓,要謝夫到江邊指導架線。

某月某日

今天和謝夫一起到江邊,我第一次見到怒江。它真是一條憤怒的江,江水不斷地打轉,好像前面有一堵看不見的牆,要奮力推倒才能再向前流。幸虧有這條憤怒的江,把敵人擋在對岸。

江岸上利用坡勢挖出淺洞,覆以草棚,便是一個個工事。江防的營長說守江一點不能疏忽,敵人曾有幾次夜襲,他們用橡皮艇渡江,只要有一小股敵人上來就是很大的騷擾。兩年來,部隊多次換防,一分鐘不敢懈怠。營長很年輕,目光炯炯,大概能夠看到西岸。

我們住在工事裡,這個洞中鋪著乾草,這是很難得的,因為東西大多是溼漉漉的。沒有料到,我們趕上了一場戰鬥。

槍聲把我驚醒,我跑出洞外,江面上隱約可見十來只船,正向岸邊靠攏。臥倒!旁邊的人對我大喝一聲,接著一陣密集的槍聲,是守江的兵士向來犯的敵人發射的。我伏在地上,下面有一個凹處,看見幾個敵人從橡皮艇上跳下,衝上岸來。槍聲很脆,士兵從我身邊跑過,上岸的敵人倒下了。一個敵人一直跑上坡,我們的人已經衝到江邊把他包圍了。他中了好幾槍,倒下了。剩下的跳上船,很快隨著江水流去。

我以為我們已經勝利了,其實哪裡這麼輕易。遠處有火光,正是我們要去的下一個渡口。電話報告,敵人正襲擊那裡,而且已經進入工事。營長命令留下一個班守衛。我說我也算一個,謝夫大聲說:「我們!」他指指營長,又指指我,指指他自己,他當然也算一個。營長點點頭,帶領士兵們向著火光跑去了。如果敵人用聲東擊西之計再來侵犯這個渡口,只有拼死抵擋了。他們沒有來。遠處的火光、槍聲繼續了很久,終於平息了。營長回來讓我們立刻離開江岸。

我怎麼沒有槍?我沒有太多的感想,只要有一支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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