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日子沒有幾天,天空又變得陰沉沉的,像隨時要撒下雨雪。嵋坐在教室裡,這正是她陪姐姐峨來上英文課的那間教室。如今自己也是大學生,在這裡上課了。教室房頂的洋鐵皮換成了茅草,屋角有一條裂縫,原來很窄,現在變寬了。它也長大了,變老了。七年了,還沒有走出戰爭。是在等著我們去打勝仗麼?
這一節課是江昉先生的《楚辭》,是選修課。有些理工科的學生也選讀,還有從拓東路特地趕來的。他們說,聽江先生的課,如同飲一杯特製的美酒,裝的是中華文化的浪漫精神。講義是江昉自編的,他正在校勘《楚辭》,把研究心得和他詩人的創造力融合在一起,使得這門課十分叫座。這些日子因戰事和學生從軍,人心波動不安,這間教室現在還是坐滿了人。
嵋在椅子的擱板上擺好講義和筆記本,正襟危坐。旁邊的同學在小聲說話,一個同學上前把黑板仔細地擦了一遍,一面哼著「打勝仗,打勝仗。中華民族要自強——」
打勝仗,打勝仗!嵋心裡想著,再不打勝仗,連這教室都老了,都要死了。
江昉抱著一摞書走進教室,把手中的書攤在桌上,口中叼著的菸斗放在講臺上。他從不含著菸斗上課,只不時在桌子上磕一磕。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國殤」兩個大字。教室裡一陣翻講義的聲音,隨即是肅靜。
江昉坐在椅上,兩眼望著屋頂,慢慢地吟誦:「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凌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他的聲音低沉而洪亮,抑揚頓挫,學生們隨著聲音認真地讀著詩句。讀完全詩,江昉把攤在桌子上的書又摞整齊。這是他的習慣,帶了書來,攤一下就算是用過了。
默然片刻以後,他開始講,先介紹了《國殤》在《九歌》中的地位,便逐句講解:「‘操吳戈兮披犀甲’,照我近來的研究所得,‘吳戈’應該是吾科。《御覽》三五六引作‘吳科’。科是盾牌,戈是長矛,一個是守一個是攻,聯絡到下一句‘短兵接’,則用不上長矛。所以前一句應該是持盾而披犀甲,這樣便於短兵接。」
江昉講話時,微闔雙目,有時把菸斗在桌上磕一磕。講完這兩句,他問大家:「我說得夠明白?」稍停了一下,又接下去講。
講到「首身離兮心不懲」這一句時,激昂起來:「首身分離是古來一句常用的話,用具體的形象表示死。人死了,可是其心不改,精神不死。屈原在《離騷》中有句雲‘雖九死其猶未悔’,一個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就要靠這點精神。最後一句‘魂魄毅兮為鬼雄’,有的版本作‘子魂魄兮為鬼雄’,這樣一來就差一些,還是‘魂魄毅兮為鬼雄’好,這個‘毅’字很重要。」
他起身到黑板前寫字,只聽「哧」的一聲,長衫的下襬被椅上露出的釘子撕破了,現出裡面的舊棉袍,有好幾個破洞,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
江昉並不覺得,只管講述,同學們也視而不見。嵋想,應該隨身帶一個小針線包。江昉寫完板書,就捏著粉筆站著講,棉絮探著頭陪伴他一直到下課。
江昉放下粉筆,幾個同學圍上去提問題。一會兒,人散去了。
嵋早從老校工處拿來了針線,走上來說:「江伯伯,我來縫一下,不然走起路來不方便。」
江昉看看嵋,有些驚異地說:「你真長大了。」遂脫下長衫放在教桌上。
嵋把撕破處對好,飛針走線,針腳勻淨細密,這是碧初特意教的。一時縫畢,將長衫遞給江昉。忽然想起一個人,曾給江伯伯縫過長衫,便有些黯然。見破棉袍幾處破洞中有一個較大,遂俯身下去又粗粗縫了幾針。
江昉抓著長衫,愣了片刻,說:「我知道你想起了誰。我也想起她。她為我縫補過,那時棉袍還沒有破。」
他穿上長衫,對嵋點點頭,臉上斧劈刀削般的皺紋更顯深重。
嵋的思緒撇開凌姐姐,又想到「面目枯槁、衣衫襤褸」這幾個字,好像有人這樣形容莊子。屈原的死如同琴絃的崩裂,如同夜空中耀眼的閃電,留下滾滾雷鳴,響徹古今。莊子則用生命的膏汁點燃著豐富的思想,把自己燒盡。先生們也是這樣,會不會?大概那也是值得的。
江昉走後,嵋收拾書包。這時莊無因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傘:「就要下雪了,知道麼?」
嵋不響,收拾好書包,兩人去還了針線包,嵋才說:「我給江伯伯縫長衫,江伯伯的長衫似乎特別愛破,有一次是凌姐姐縫的。」
無因微嘆,雪妍去世了,嵋接著做,世事就是這樣的。
他們在教室後面的樹叢中,隨意走了兩轉。又下雪了,下得很急,不像昆明的雪。無因用傘遮住嵋,自己一邊的肩膀很快溼了。
兩人轉過幾間教室,不覺走進了圖書館。圖書館本來不大,因人少,顯得空蕩蕩的。他們在最裡面的長桌前,對面坐了。無因取出一疊粗紙,開始筆談。
「解析幾何有問題麼?」嵋的下節課是解析幾何,無因特來做課前輔導。
「現在的問題不是解析幾何,我有更重要的問題。」
無因臉上顯出一個大問號。
「我在想,社會需要我們做什麼?我們最應該做什麼?我想去從軍,像瑋瑋哥那樣。」嵋在「從軍」下面重重畫了條橫線。
「你從軍能做什麼?我很難想象。」
急雪在窗外飛舞,敲打著薄薄的玻璃窗。窗隙中透進了冷風,有同學過去將窗關緊。這一切他們兩人都不覺得。
「我做我能做的一切。」這是嵋的回答。
「澹臺瑋的事,我不發表意見。對於你,我可要——」無因把後面的字塗去了,改寫成「我可以做些建議麼?」
「我知道你的建議,應該好好讀書,可是現在更需要我們的地方是戰場。」無因看了不語。
嵋又推過一張紙來,上寫著:「我只是煩了,連教室都老了。我想去加一把力,打勝仗,好結束戰爭。我想,那也是我們的本分。」
「當然我也有這樣的本分,不過我也有別的本分。你也有別的本分。」
嵋抬頭望了無因一眼。他那輪廓分明的臉上有一點兒微紅,素來沉靜又有些冷漠的神情顯出了幾分溫柔。
嵋心想:「無因很好看。」不覺「哧」地一笑,仍低頭看那張粗紙,寫道:「你應該繼續讀書,你會有大作為的。其實瑋瑋哥也會有大作為。你沒有被徵調,也不需要你做志願者,你不欠什麼。」
「也許戰場上的每一個生命都會有大作為。我相信你就會為這世界增添很多,增添什麼我不知道。」
「莫非是數學定理?」嵋抬起眼睛又一笑,微向上翹的睫毛掛著幾顆晶瑩的水珠。
無因忽然低聲說:「你知道那個童話麼?一個女孩子一說話就吐出珍珠寶石。」
「能吐出精米白麵更好,我要去上課了。」嵋寫道。
兩人相視無語。無因收起那些粗紙,兩人走出圖書館。急雪已經過去,幾點雪花緩緩飄落。無因打傘送嵋到教室,便自走了。
嵋不知這節課講些什麼。看著年輕的教員,只覺得他很像一個士兵。
下課後,幾個同學議論滇西情況。敵人佔領了我滇西土地,切斷了滇緬公路,一切外援物資都靠空運。這條空運道路非常艱險,飛機在山谷中飛行,又有敵機攔截,墜落犧牲常有所聞。大家憤憤不已。
有人說戰場聽起來太遠了,應該走進去,每人都出一把力。還有人問,孟靈己下節有課麼?馬上打自己的頭說,已經第四節了,沒有下節了。嵋擺擺手,自管回家。
走過另一間教室時,正遇李之薇出來,兩人遂一起走。
「我正要去找你,剛好碰見了。」之薇說,「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大決定。」
「我也有一個大決定。」嵋說。
兩人對望,都笑了。不遠處有人大聲叫李之薇,之薇對嵋點點頭,跑開去。
嵋走過中學時,見弟弟孟合己和幾個同學站在校門前。
「是在等我?」嵋走近了,溫和地問。
合子已經很高,比嵋高出小半頭。有一段時間比身量時,他總是到小姐姐的眉間,現在是嵋只到他的耳上了。他行動舉止極像父親,肌膚白淨又似母親,現在是高中二年級學生。
他對嵋說:「我們去大學報名了,沒有成功。」
「人家不要我們。我們年紀太小。」幾個同學搶著說,「我們磨了半天,老師說我們該好好讀書,把我們轟了出來。」
嵋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姐姐,而是大姐姐了。
他們沿街走去,合子說:「我去報名。你覺得奇怪麼?」
「你不去我才覺得奇怪。」
合子鄭重地回答:「管報名的老師安慰我們,說你們還趕得上,後來又自己說但願你們趕不上。」
「我是要去的,」嵋說,「好叫你們趕不上。」
「我知道你要去,」合子說,「那天你問瑋瑋哥招不招女生,我就知道了。」
「孟靈己!」「孟合己!」馬路兩邊有各自的同學在招呼,他們分別說了幾句話,才一起回到家裡。
碧初在廚房裡,正坐在小板凳上,守著飯鍋看報。有一篇文章講幾個民夫在森林裡救出一個美國飛行員,把他送到一處獨家村養傷。
嵋蹲下來摟住母親的肩,想說話又沒有說。這時飯鍋開了,碧初忙起身照料。
「等爹爹回來再說。」嵋想。
晚飯後弗之才回來,嵋與合子端過一個炭盆,讓他烤烤手腳。碧初也走過來,坐在對面椅上。嵋、合各自拿了小板凳偎在父母身旁。
弗之下午去送過一批出發的學生,他說:「我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那些年輕的臉,一個個都顯得那樣聰明活潑。我們不得不將他們送上戰場,我們不得不如此。我難過的是,自己不能去。」
嵋與合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說話。燈光昏暗,弗之長嘆一聲。
這時嵋忽然大聲說:「爹爹,娘,我要去從軍。」
碧初猛然站起來,一手扶住嵋的肩。
「你?」弗之說,「可你是女孩子!」
合子委屈地說:「我已經去報過名了。可是說我們年紀太小了。」
嵋說:「我認真考慮過了,我要為勝利加一把力。」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弗之喃喃自語。
「我不必‘市鞍馬’,也不是‘替爺徵’——不過,也算是代爹爹完成一個心願吧。」
嵋說著,望了母親一眼,不覺流下淚來。碧初也已淚光瑩然,一大滴眼淚落在嵋的額上。弗之伸手拭去了這滴淚,又撫著嵋的頭,手在微微顫抖,默然不語。燃燒的木炭由紅轉白,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一晚,弗之夫婦很久不能入睡。就嵋的性格來講,她做出什麼事,他們都不會驚異。誰都有責任去打勝這場戰爭,難得有這些好青年。可是嵋究竟是女孩子,年紀又小,叫人怎麼放心。瑋瑋是男孩子,而且絳初雖遠,一定會設法照顧他,一定會的。他們能給嵋什麼?只能是一副小小的行囊,裝著她打勝仗的信心。
次日,嵋清早到李之薇家。之薇正在小天井裡生炭爐子。
「我來問你。」
「我也要問你。」
之薇站起身來,用手揉著被煙燻紅了的眼睛。
「我已經準備好了。」嵋說,「很順利。」
「我這裡可不順利。」之薇向房門掃了一眼,低聲說,「媽媽和我吵,她不准我去。」
嵋眼睛裡出現一個問號,意思是怎麼辦。
這時房門開了,金士珍走了出來。她昨晚誦經太久,起得晚了,頭髮很亂,一件舊陰丹士林布大褂沒有扣好,她並沒有要整理一下的意思,就走到院中站住,冷冷地望著嵋。
「參軍上前線,昨晚薇兒和我說了。參軍上前線不是要去殺人嗎?大神是不讓殺人的。殺人是犯戒。」
「伯母,我們不是去殺人,是去救人。」嵋說。
「您不也是趕過瘧疾鬼,和別的魔怪嗎?」之薇說。
「那是魔怪,不是人。」
「要是壞人呢?壞人殺人就不能阻擋、不能反抗嗎?」
嵋稍提高了聲音,一面暗想,眼前遇到的是不是和平主義的想法?
這時金士珍兩眼一瞪,兩手一拍,在院子裡繞圈小跑起來。
之薇知道母親又要有一場發作,拉著嵋走到門外,低聲說:「你先回家,等一會兒我來找你。」
嵋說:「明天也可以的,不過你不要太勉強。」說著自回家去。
之薇回到院內,見母親仍在慢跑,口中唸唸有詞,過了一會兒停下來,坐在炭爐邊上,拿起蒲扇扇火。
之薇不理她,回到自己屋內整理衣物,她要看父親的態度。她想父親會支援她,如果也說不通,她就一走了之,反正腿長在自己身上。
近中午時分,李漣回來了。他上了兩堂課,又和幾個學生談過話,在回家的路上,他就知道自己越來越走近一個難題。
之薇要從軍,他讚賞女兒的勇氣,他也知道在之薇心裡,除了愛國心、勇氣等以外,還有一種厭倦,想離開這個家。他只有支援她。昨晚他沒有表態,是因為不願意當時和金士珍起衝突。他知道妻子常常是不可理喻的,他們這些信徒似乎另有一套思維方法。
他坐在方桌前喝著茶,大聲說:「之荃中午要練籃球,不回來了。」
士珍在裡屋擦拭著什麼,並不搭理。李漣覺得今天的午飯好像要沒有著落,他不知怎樣對付難題,也不便催促午飯。
一會兒,之薇從樓上下來了,做飯常常是她的事,她不想失職。
「薇兒,」李漣定了定神,喚了一聲,和之薇一起走到院中,「我可以明白地說,我支援你從軍,國難當頭,誰都有責任。若是說不通,就只管去好了。」
之薇抬頭看著父親,眼前的父親從沒有這樣為她擔當過什麼。她囁嚅著說不出話,勉強笑了一下,走到廚房門口,回頭說:「我去做飯。」
午飯時,三人都不說話。那時各家的飯菜都很簡單,李家的飯桌上總有一碗豆腐渣,那是金士珍喜歡的。今天之薇炒菜時多放了油,她想安慰母親。她會有很長時間不能為這個家做飯了,母親會很累。
士珍看看女兒,想問問她為什麼多放油,她遇到的是歉疚的目光,而不是挑戰的神氣。
「我遇見荷珠了。」李漣說。
「嚴家小老婆?」士珍問。
李漣點點頭,「我只是和孟先生一起見過她一次,她倒記得我,走過來和我說話。她說滇西一帶毒蟲很多,這些蟲咬人會讓人死,可是做成藥會讓人活。我真不知道她怎麼想起來跟我說這些。」
「聽說她是養毒蟲出身。會友們有人知道她。」士珍不經心地說。
吃完午飯,金士珍在之薇房門外張望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媽,」之薇喚道,「我下午只有一堂課,要不要帶點兒菜回來?」李家素來下午買菜,因為便宜。
「你順便吧。」士珍說,「錢又快用完了。」
下午,李漣和金士珍進行了嚴肅的談話,這在他們夫妻間是少有的事。
金士珍很平和地說:「你支援薇兒從軍,你當我不知道?」
「像薇兒和孟靈己這樣的孩子,實在是很難得的。」李漣避開了問話。
「孟靈己去,給老孟先生增光,別人會學她的樣。薇兒去沒有什麼用,何況我們還需要薇兒工作幫助家用呢。」
「對於一個家來說也許是一種犧牲。可是人不能只有家。還有神,還有——」
「還有國!」金士珍說。
「還有毒蟲需要消滅。」李漣說。
這時他們已經達到一種默契,消滅毒蟲是在神佛的慈悲以外的。因為有了這種默契,士珍沒有再發作。
又一天上午,之薇特地到父母的臥房仔細擦拭了擺在牆角的小供桌。桌上雜亂無章地擺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有已經乾硬的昆蟲,如螳螂;有奇怪的人像;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塊,照之薇看來都是碎磚破瓦。但這是母親信仰的一角。
金士珍坐在床上,她體會到之薇的好意,想說什麼,把手在床沿上一拍。之薇回頭見母親面容憔悴、神情黯然,心上一酸,走過來想抱住母親。
但是她沒有這個習慣,幾次張口,只說:「如果家裡真需要我,我就不去。」
士珍搖頭,並不看她,說:「小處需要你比不上大處,你去吧!」
這是之薇沒有想到的,她一歪身坐在母親身邊。母女依偎著,許久沒有話。
之薇把家裡收拾乾淨,又洗了幾件衣服晾好,自己對鏡梳頭。士珍走過來為她編好兩根髮辮。
「媽,我去報名了。」之薇說。
士珍點頭,又伸手理了理女兒的衣襟。
之薇一徑來到臘梅林,嵋一見她便笑道:「同意了?」
之薇點頭,把肩上的辮子向後一甩。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