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他們沒有什麼好吃的,但無論什麼菜蔬一經碧初調變便不同一般。瑋總說,三姨媽家的飯最好吃。飯間還有那「蓮子粥」,瑋喝了許多。

飯畢,大家一起收拾桌子,嵋忽然問:「這次徵調有女生嗎?」

「沒有女生。」瑋看了一眼三姨夫,接著說:「不過好像可以作為志願者參加。」

嵋自己說:「我是隨便問問。」一面收拾了碗筷,要去洗。

碧初說:「你的手這樣——」

合子馬上接道:「我來。」

搶著到廚房洗了碗,一會兒出來,與嵋一起,送瑋走過臘梅林。

在大門口分手時,瑋說:「我晚上要和同學在一起,不一定回來了。」

嵋、合兩人又跟著走到陡坡前,眼看著瑋瑋哥沉下去了。

合子說:「小姐姐,你在想什麼?」嵋不答。合子又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也要去。」

嵋歪頭看了看他,一笑。

瑋下了陡坡,一直走到學校的徵調辦公室。那裡中午似乎也沒有休息。這時,人並不多,瑋在門前來回走了兩趟,便一直走進去。

管事的是社會學系一位教授,姓翟。他見瑋進來,溫和地問:「哪一系?」

瑋報了名和系,旁邊一位辦事員檢視放在桌上的表格,對翟先生說:「名單裡沒有澹臺瑋這個名字。」

瑋解釋說:「我是三年級,但系裡說我可以算是四年級了。」

「這麼說你是好學生。」翟先生拿起另外一堆表格,「三年級學生可以志願參加服役,國家是需要的。不過你要通過考試。」瑋點頭。

辦事員拿出生物系名冊,找出瑋的名字,便遞給他一張試卷。翟先生輕輕拍他的肩,說:「慢慢答,不著急。」

屋裡除了辦事人員,只有他一個報名者,顯得有些冷清。試題很簡單,想來是十分需要翻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句話在瑋心頭掠過,他很快交了卷。

翟先生要他坐等,很快看完試卷,說:「上午已試過一批學生。你很好,明天去報到吧。」一面遞給他一張錄取通知書。

通知書更簡單,寫著他的名字和報到日期、地點和一句話:歡迎參加反法西斯戰爭。報到日期就是明天。

翟先生說:「你趕上了這一批。」

瑋疑惑地打量著周圍,這麼簡單的手續就決定他到炮火中去了,簡直不可思議。他向翟先生鞠躬,走到門外,這時雪已停了,而且化得沒有一點兒痕跡。

他跨過坑坑窪窪的泥水,向教室走去。他要去上一堂課,快到門口忽然想起四年級的課已經停了,便轉身走向實驗室。

實驗室前的小花圃裡有些植物仍然一身綠衣,不顯衰敗,有幾株還頂著花朵。花朵剛著雪水,溼漉漉的,不很精神。瑋凝神望了片刻,忽見一人轉過花叢,穿著半透明的乳白色雨衣,帽子掀在頸後,襯出一頭黑髮,原來是玹子。

瑋說:「是找我嗎?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爸媽來電報了。」玹子說。

「他們不知怎麼著急。」瑋微嘆。

「還好,很理智。」玹子說,遞過一張電報紙。

電文已經譯好:「瑋兒,一心報國,豈可阻攔,唯望一切謹慎。」

瑋默默地看了幾遍。父母明知阻攔也是沒有用的。

他把錄取通知遞給玹子,玹子也默默看了好幾遍,兩人各拿著一張紙站在花圃前。

半晌,玹子說:「我幫你收拾東西吧。」

兩人走到瑋宿舍。宿舍裡紙壁依舊,已經有些空床。有人在收拾衣物。一個同學問瑋是不是明天去報到,大家可以一起去。一個新生以羨慕和尊敬的眼光看著這些大哥哥們。

忽然「啪啪」幾聲,從房頂落下幾團泥,一團正落在瑋的床鋪正中,泥點濺開來。

瑋笑道:「還好不是子彈。音樂沒有了,來一幅圖畫。」

新生問:「什麼音樂?」

便有人解釋,以前雨點兒在洋鐵皮屋頂上發出叮咚的聲音,宛如音樂,現在換了茅草屋頂,便只有圖畫了。

像一切學生一樣,瑋的東西很簡單,只是書多一些。書的種類多種多樣,瑋把幾本生物學方面的書和幾本詩集包在一起,對玹子說:「逃難時帶著這幾本就行了。」

玹子提起那包書,拎了拎,微笑道:「我盡力。希望不至於——」想了一想又說:「我一手抱著阿難,一手提著你的書。」

瑋說:「對了,還有阿難呢。只管把書扔了,我不過隨便說說。」

他們收拾好東西,理出一個小箱子,把一些雜物分贈給適當的人,把簡單的被褥卷好,以免再濺上泥水。

一個同學說:「明天我幫你打行李。」

瑋笑說:「你當我不會?」

玹、瑋二人提了那些書和要存放在玹子處的東西,同往寶珠巷來。

玹子的小窩仍然很舒適。洋娃娃只剩了一個,仍然站在那裡,舉著手臂。

瑋拍拍它的頭說:「我知道那些夥伴都到哪兒去了。」玹子微笑不語。

過了片刻,房東在樓下喊:「澹臺小姐,可要開飯?」

自從玹子和保羅疏遠以後,房東認為玹子本來是個好人,態度殷勤多了。

當下瑋說:「就早點兒吃飯吧。吃過飯去看一下阿難。」

「我也這樣想。」玹子說,便到廊子上吩咐開飯。

「我真感謝爸爸媽媽這樣地支援。也是離得太遠,我想媽媽要在身邊,會哭著不讓我去呢。」瑋說。

玹子擦了桌子,擺上一瓶紅葡萄酒,說:「做譯員不一定上戰場。」

瑋說:「我可是要上戰場。」

玹子望著瑋,她那總是光彩照人的臉上,顯得心事重重。「我們關心的是你的平安,我想還有很多人都是這樣,包括——」

「你說殷大士?我不告訴她。還有莊無因,我要告訴他。他不會勸我去還是不去,我們互相尊重。衛葑有訊息麼?」

玹子搖頭,輕輕地說:「我覺得自己擔負的事情太多了,現在又加上你的。」

瑋笑道:「你現在說話像個老姐姐。」

「我自己也覺得變得多了,你倒沒有怎麼變,還是那個瑋瑋。」

玹子斟了兩杯酒,遞給瑋一杯,一面說:「以壯行色。」

一縷陽光照在酒杯上,亮晶晶的。兩人舉杯對碰一下,將酒一飲而盡。

飯後,兩人到蹉跎巷。瑋一看見阿難,就大聲宣佈:「變得最多的是阿難!」阿難站在房間中央,腰上拴著一根長帶,由青環拉著,正在勇敢地搖搖擺擺學步。

他看見玹子,就揮舞著小手迎上來,高興地大聲笑著,叫「姑——媽,媽——姑」。

玹子彎腰,將他抱起,笑說:「真沉,太沉了。」

阿難伏在玹子肩上,扭頭疑惑地望著瑋。

「你不認識我麼?」瑋不知道怎麼樣介紹自己。

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童年、少年時代,想起什剎海邊的大房子,他的各種玩具,他的飛機模型和地圖。

他在地圖上已經越過了萬水千山,現在卻要跨出最重要的一步,這在地圖上沒有多遠,可是也許會改變他整個的人生。

「如果我死了,你會記得我麼?」他忽然在心裡說,看著阿難。因為他小,所以他最有希望——這大概是瑋要來蹉跎巷的重要原因。

玹子把阿難放進嬰兒車,讓瑋看著,自己和青環到廊下商量什麼事。阿難不依,又大聲叫「姑——媽」。這稱呼好尷尬。

瑋順手拿起床邊的一個玩偶,來哄阿難,果然寶珠巷的許多玩偶都到了這裡。它們都老實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各得其所的樣子。

阿難可不安分。一面推開瑋遞過來的玩偶,一面仍大聲叫著「媽——姑」。

瑋把嬰兒車前後推動著,不解地問:「你這麼不友好麼?對了,你要的不是洋娃娃。你要的是槍,是不是?」

阿難無意識地點頭又搖頭,兩隻黑如點漆的眼睛煞有介事地打量著瑋。

「真像凌姐姐。」瑋輕嘆,忽然心裡有些煩亂。他明天便要開始新生活,這重大的決定難道不應該早些告訴她,那原在遠處,現已移居在他心上的人?

阿難安靜地望著瑋,似乎也在想什麼。兩人對望了一陣。

這時廊下有人大聲說:「小姐在這點,我送炭來了。」瑋隔窗望見,一個瘦小的少年把一筐炭碼在廊下。

玹子進屋來,從提包裡拿錢。一面說,送炭人名叫苦留,是從保山逃難過來的。那正是瑋要去的方向。瑋在心裡陡然升起一種親切之感,便走出去,問了幾句保山的情況。

自那日苦留划船送玹子回城以後,便有時來蹉跎巷做些力氣活,和青環姐弟相稱。

這時苦留恭敬地回答瑋的問話,說保山是個好地方,和昆明壩子差不多;日本鬼子太狠了,那次大轟炸給了保山幾萬個孤兒,自己就是一個。說著和青環對看一眼,眼光中流露出依戀的神色。

瑋覺得苦留整個的人,就像一塊炭,依戀的神色使炭軟化了。

瑋說:「我就要到那一帶去。」

苦留說:「你家是去打鬼子?我佩服。」

瑋離開時建議玹子把阿難移到寶珠巷去,以便照顧。他在這間屋裡時,真覺得自己像個男子漢了。他走出蹉跎巷時,卻又猶豫起來,不知道怎樣去找他最想見的人。

瑋和殷大士來往,都是大士來找他。他從未去過殷家,這時去找她是很冒昧的。他走過翠湖邊,走過嚴家。他知道殷宅就在這附近,在那一片水波、幾叢綠樹之後。

瑋站在一座橋上,連那所房子也沒有看見,就轉身回學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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