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在圓甑舉行了又一次教授會議。這一次會議不同於南渡前夕共赴國難的悲壯,也不同於復員回來以後建設學校的興高采烈。
會議很簡短,似乎很平靜,但是蘊藏著極為複雜的心情。一部分人滿懷信心迎接光明,一部分人抱著無奈的心情,聽從命運的安排。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留在中國的土地上,要來的也是中國人,是可以共事的,情緒都比較穩定。
秦巽衡先說了今天有幾位教授不能來,其中說到徐還生病了,隨口加了一句:「天氣太冷了。」又說道,「國民政府和共產黨方面正在商談北平的問題,國民政府為了儲存北平這樣一個文化古都,希望能夠和平解決北平的接管。守城的將領也徵求了文化界的意見,北平不能變成戰場。大家大概已經聽到這個訊息。」
劉仰澤道:「能夠和平解放,是上策。」
大家都不說話。巽衡也沉默了片刻,接著說:「我要離開了,我是身不由己,必須離開,向國府做一個交代。學校有諸位在,應該是能辦好的,我不必也不能再管了。」
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別去。有幾位先生低聲說著什麼。
這時,蕭子蔚站起來說:「秦先生不得不離開,大家都瞭解。但是在這樣變化的形勢下,需要有人挑這個擔子,蛇無頭不行。」
王鼎一說道:「我建議由蕭先生主持選舉。」
秦巽衡一揮手,說:「我回避,一會兒再來。」說著走出房門。
有人小聲說:「我想孟先生最合適。」
子蔚爽快地說:「請提名。」
王鼎一正式大聲說道:「我提議孟先生。」
子蔚道:「有人附議嗎?」幾個人同時舉起手來。
子蔚又道:「還有提名嗎?」沒有人說話。
片刻,錢明經站起來說:「我還是提孟先生。」
說著,大家都舉起手來。
子蔚看了一下,說:「全票。」
大家鼓掌。然後是一片肅靜。
弗之站起,沉重地說:「我會竭盡綿薄之力,和大家一起繼續努力辦好學校,這是我們的責任。我想,現在應該有一位專門負責學校的安全工作。」教授們也都稱是。
弗之道:「我提劉仰澤先生。」
見無異議,子蔚道:「那就定了。」
劉仰澤站起來說:「我幫助孟先生工作。」
弗之說:「責任在我們校務委員會全體肩上。」說著和子蔚對望了一眼。
子蔚站起道:「我去請秦先生回來。」便出去了。
一會兒,子蔚陪同秦巽衡進房來。秦巽衡只覺得心裡有些舒展,他望著眼前可信可託的教授們,雙手抱拳環視大家,說道:「辦好學校,永遠是我們的共同目標。」
這時陳貴裕來給大家添茶,大家飲了,紛紛站起和巽衡握手。有的說幾句話,有的一言不發,目光中都露出惜別之意。
巽衡和弗之走到衣帽間,巽衡指著門楣上「圓甑」兩個篆字,說:「這兩個字很好看,記得你那裡也有兩個字。」
弗之說:「是的,我那裡的是方壺。」
巽衡說:「這四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你想過沒有?」
弗之道:「大概是說住在裡面的不過是——」
巽衡抬手插話道:「不過是酒囊飯袋之人。」兩人大笑。
停了片刻,巽衡嘆道:「此次一別,絕不是十年八年的事,你是守在這裡了,我不知還能不能回來看一眼。不過我們是盡了力量。」
兩人長久握手,終於作別。
弗之回到方壺,進門看見門上那兩個字,不覺站住。又看了一會兒,心下倒覺平靜。晚飯後,自到系裡資料室查詢寫帝制文章的補充材料。
嵋在房間看書,不久四妮進來說:「小姐,秦家外面來了許多學生。」
嵋抬頭問:「做什麼?」
四妮道:「不知道做什麼。」
嵋起身走到衣帽間,推了推窗簾。外面天色已黑,圓甑的門燈開著,果見許多學生站在門口。
嵋想了一想,出了廚房後門,從花園那邊過去,到了圓甑正面的路旁,站在一棵大樹後面。路上還不斷有學生走來,簡直把圓甑包圍住了。其中有幾個數學系的進步學生,好像還有外校的,他們排著隊到圓甑前。忽然,她看見合子和幾個同學走過來,也向圓甑圍過去。
嵋有些放心,她覺得合子參加的活動應該是有意義的。
圓甑臺階上有兩三個人不時在低聲商量什麼。一會兒,一位看去比較年長的同學開始講話,他說:「同學們都知道,我們來的目的是請秦校長不要離開明侖大學,不要離開我們,這是大家的願望。現在我去向秦校長表達我們的願望,請大家等候。」
圓甑的門開了,幾個同學都進去了。還有學生陸續趕來,有人一路走一路吃饅頭,看樣子是沒有吃晚飯。
嵋忽然覺得很冷,發現自己沒有穿外衣,轉身走回家。
四妮道:「我正要說呢,你怎麼不穿大衣就出去了。」
嵋說:「正是呢,天已經冷了。」
嵋穿上外衣,仍回到那棵大樹後。黑壓壓的人群,沒有一點聲息,約有半小時,那幾位代表出來了。仍是那位年長的同學說:「同學們,我們剛才向秦校長表達了我們的願望。秦校長說他會考慮大家的意見,請大家回去安心讀書。」
底下有人問:「就這個話嗎?」
「是,他說他會考慮大家的意見。」
人群陸續散去了。嵋的眼光尋找著合子,沒有找到。
她回到屋內,到客廳坐下,等著合子回家。可是,合子過家門而不入,沒有回來。
次日,天還不很亮,弗之彷彿聽見黃三弟在客廳「喵喵」叫,怕它打壞瓷瓶,走出來卻看不見它。弗之走到衣帽間,聽見門外汽車響,把半截窗簾拉向當中,看見校長的車停在圓甑門前。等了一會兒,秦巽衡走出圓甑,站在汽車旁,且不上車,慢慢地轉身向方壺、倚雲廳、小山坡看了一圈,最後決絕地將手杖在地下頓了一頓,上了車。
車開動了,秦巽衡走了。
孟弗之長嘆一聲,轉身久久看著牆上方壺兩個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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