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靜悄悄的校園裡,有一位教師去上課。這人不是冷若安,而是柯慎危。他穿著一件厚呢大衣,釦子系錯了位。兩隻棉鞋一隻有後跟,一隻沒有後跟,一腳高一腳低慢慢走著。有人通知過柯慎危今天罷課。但他當時正在考慮一個問題,只看見那人張嘴說話,並不知他說些什麼。社會上的事本來就離他很遠,就是聽見了他也不見得會在意。
柯慎危像平常一樣走到教室,倒是有兩個學生先在了,一個是物理系的喬傑,還有他同屋的生物系的學生,因為常常談論生物演化,得了一個外號叫「蝌蚪」,這門課是他們的選修。
他們特別喜歡聽柯老師講課,課的內容和柯老師隨意的風度,讓他們覺得有時雲山霧罩,有時道理又太清楚了,數字好像活起來,有時卻特別僵硬,像一塊塊花崗石。
他們不願意損失這堂課,還討論了一番:「去聽一聽沒關係吧?」
「不知柯老師來不來,咱們去吧。」
喬傑和蝌蚪個子都不高,坐在教室裡簡直顯不出來。柯慎危上課從來學生少,也從不點名。他走上講臺,好像對滿堂的學生一樣講了這一節課,兩個學生也很有收穫。
下課了,兩個學生一起出了課室,都覺得飢腸轆轆,用手按著肚子,讓它發出的聲音小一點。走到食堂,每人一口氣吃了三碗飯。
第二天,飯糰的膳委會知道了上課學生的名單,在食堂門口貼出一張佈告,禁止上課的學生用餐,停止他們包伙的權利。
喬傑來吃飯的時候,看到這張佈告,很覺意外。他照舊走到門口,卻有兩個同學把門,說:「這裡不准你包伙了。」
喬傑說:「為什麼?」
一個同學說:「你破壞罷課。」
喬傑覺得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看到把門的同學身強力壯,有些害怕,轉身便走。
恰好孟合己來吃飯,看見他,問:「你吃完了?」
喬傑指一指那佈告,走開了。
孟合己看見佈告有些詫異,就去問把門的同學,說:「這是什麼道理?」
同學說:「你不是孟合己嗎?你自己懂得許多道理呀。」
合子道:「我自己是贊成罷課的,而且我也身體力行每次都參加。但是我以為別人也可以不贊成罷課,上課是他們的權利,為什麼不準人家吃飯?」
同學說:「破壞罷課,就是破壞民主運動,他可以到別處去吃飯。」
另一個同學對合子說:「你別管那麼多,你去吃飯吧。」
喬傑離開食堂,遇見蝌蚪也來吃飯,便告訴他不能吃飯了。蝌蚪不信,跑到門口看了佈告,也看見了那兩個把門的同學,便不去碰釘子。
他跑回來追上喬傑,說:「我餓了怎麼辦?」他的肚子又在咕嚕咕嚕響。
兩人想想,走到南門外去找吃的。
南門外有些小攤,有一家賣烤白薯的,攤主在烤爐和學校圍牆之間拉起一塊布幔,可以擋風。喬傑蝌蚪走到烤爐前,聞見白薯的香氣,各自摸了摸口袋。
賣白薯的老頭戴著一頂氈帽,滿臉皺紋還很健朗。他開啟爐蓋說:「這一爐烤得了,來一塊吧?」
兩人又各自摸摸口袋,問:「沒漲價吧?」
老者道:「今天沒漲。」
兩人各買了一塊烤白薯。老者讓他們進了他的小天地,坐在板凳上。又說:「我這裡有熱開水,喝嗎?」
蝌蚪問:「這麼冷的天,大爺還出來?」
老者道:「不出來,這一天的嚼穀怎麼辦?生活難啊!」忽然又想起來說,「我還有鹹菜呢,您二位要不要?」
喬傑忙說:「謝謝。」
蝌蚪說:「您留著吃吧。您用白水就鹹菜嗎?」
老者咧咧嘴,說:「吃窩頭就鹹菜,喝開水,還守著爐子。這年月還要怎麼著?」
北風把布幔子吹得鼓鼓的,毫無阻擋地撲到人身上,火爐的作用很小。
兩人喝了開水吃了白薯,肚子不再叫了。他們要付一點水錢,老者說:「您可別這樣,咱們是街坊。」
又有人來買烤白薯了,老者過去支應。
「爹!」一個穿著厚厚棉襖的小夥子走過來,面容和老者有些像,「我收攤了,一會兒就來換您。」
這是老者的兒子,在街的另一頭賣菜。
老者笑著說:「這棉襖是剛從當鋪裡贖出來的,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要進當鋪呢。」轉臉對兒子說,「你一早起來販菜,睡得太少,回去不用來了,我能對付。」
小夥子笑了,說:「老爺子,您狂什麼呀,我一會兒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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