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他看了喬傑兩人一眼,點點頭回家去了。老者也滿意地點點頭。

蝌蚪說:「這是您少爺?」

老者道:「是啊,其實我這半大的老頭子還能幹活呢,兒子好啊!」說著,又去支應買白薯的。

喬傑二人離開了這個小天地,大步走回學校。一陣陣冷風吹過,他們拉緊了衣服。

路上,蝌蚪問喬傑:「你說,我們昨天上課有錯嗎?我們是不是應該服從多數?」

喬傑說:「我也想這個問題,不過,少數應該服從多數,多數也應該容忍少數。這才是民主。」他頓了一頓,「怎樣服從,怎樣容忍,要看具體的情況了。」

他們一路談論,回到宿舍又喝了一通熱水,各自拿了書本去上課。

孟合己對這件事想不通,去問他的小組長:「不準人家吃飯,有道理嗎?」

小組長一愣,自言自語道:「有道理嗎?」他望著合子嘟噥兩句,不知說的什麼。

合子知道他要請示上級,便說:「你過兩天告訴我吧。」

過兩天,小組長對他說:「不準吃飯有些生硬,別的夥委也有意見。不過不服從罷課委員會的決定,去上課,總是不對的,對這種情況最好個別說服。你和喬傑他們很熟吧?做點工作。」

這件事校領導也知道了。這天,秦巽衡召集了有關方面討論這事,意見不統一,但大多數人認為飯糰不準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吃飯是不對的。罷課這樣頻繁,學生想要學習,也可以理解。爭取民主最好少用罷課的方式。

劉仰澤聽了說:「那你們說用什麼方式?」

王鼎一道:「在香港已經成立了國民黨革命委員會,要改變國民黨的不民主,這也是一種方式。學生罷課是對政府的壓力,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可以罷教。不過,過多地影響學業不是好辦法。也要知道民主的內容不只是少數服從多數,還要多數容忍少數。包容是非常重要的。」

大家都贊成王鼎一的意見。秦巽衡看著訓導處長施恩賢,施恩賢道:「訓導處應該勸導學生,是不是出一個佈告?但我想,這事好像太大,訓導處鎮不住,還是用校務會議的名義吧。」

大家一致認為,佈告要有說服力,最好由孟先生來寫。施恩賢向弗之拱手道:「下午我來方壺取稿?」

弗之義不容辭,起草了一份佈告,佈告中總的精神是勸導同學們珍惜學習時間,也說了多數容忍少數的道理,批評了飯糰禁止不同意見的人吃飯的做法。起草完畢,又和巽衡、施恩賢討論了,張貼出去。

很多同學圍著看,還低聲議論。很快便有一些大字報反對這個佈告,還攻擊孟弗之,說校務會議是被人操縱。

學校的佈告和學生的文章在女生宿舍的壁報欄都有張貼,季雅嫻和另一個同學站在那裡看,一面說:「我們罷課並不是偷懶賴學,我們是爭取民主。物價這樣高,社會這樣亂,能不關心嗎?應該有新的秩序,有民主的好政府,有穩定的物價,有安定的社會,學生自然會好好學習,難道學生不願意學習嗎?」

舍監李芙走過,聽見一句半句,她看過了學校的佈告,又仔細看了張貼不久的學生文章,便說:「學校就是教和學,不上課還算什麼學校。」

季雅嫻看著李芙說:「李老師,我以為學校是自由的園地,可以有不同意見。」

李芙並不生氣,說:「我不反對你的觀點。」她有些嘲諷地看著季雅嫻,「國民政府堅持了八年抗戰,實在是很不容易,如果能有一些時間,會改進的。」

另一同學對李芙的話嗤之以鼻,說:「改進?一棟房子大梁都給蟲子蛀空了,只有塌的份兒。」三人爭論起來。

爭了一會兒,季雅嫻想起晚上新詩社有個小朗誦會,她是主角要準備,便走開了。

晚上,朗誦會在中文系的一個大教室舉行,社團的重要人物和中文系的許多師生都到了。

這次會不僅有朗誦,而且有討論。有同學批判《我等你》,說這種萎靡的小資產階級情調是大時代的不和諧音。朱偉智以為大時代有號角聲,有鼓聲,也可以有簫聲、笛聲,只是不能太多。

當時討論很熱烈,朱偉智的意見是少數,錢明經沒有到場。討論結束,季雅嫻朗誦了聞一多的詩《死水》。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

…………

不如讓給醜惡來開墾,

看他造出個什麼世界。

季雅嫻很激動,眼睛裡浮動著淚水,亮晶晶的。

詩唸完了,在熱烈的掌聲中,有人大聲說:「暴風雨快來吧!吹開這一池死水!」

大家走出會場,朱偉智和季雅嫻很自然地走到一起。

走到僻靜處,朱偉智低聲說:「民主發展勢頭很好,估計反動派要有對策,準備好迎接困難。」

季雅嫻的聲音更低:「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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