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節

問世不久的金圓券也不停地在貶值,二十億的發行量早已突破。月初領的工資到月底就變得少了許多,嵋和同事們免不了談起生活的窘迫。一個同事告訴她,領到工資後最好去換袁大頭,可以暫時保值。

嵋為了讓父親得到好一點的飯食,與合子商量兌換的事。

合子說:「小姐姐這麼忙,我去吧。」

嵋定睛看了他一會兒,決定由合子去換袁大頭。

這天一早,合子坐校車到西四,下車後沿街走去。街上人很多,亂糟糟的,有些鋪面卻關了門。

他一直走到西單,走過一個鋪面,臺階很高,有人站在上面吆喝:「換錢了!換錢!」

合子不想上那個臺階,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巷口拐彎處,竟有一個攤位可以換錢,幾個人正在做交易。

合子先看了一會兒,便上前問:「什麼價?」那人做了個手勢。

看有幾個人陸續在換,合子便把帶來的金圓券全部交給小販,把換得的銀圓裝在書包裡,用手緊緊地按著,倒是沉甸甸的。

他急於離開這個地方,穿過擁擠的人群,一直走到西四路口,趕著出城的校車回家。在校車上他一路想,現在的社會必須改造。進了校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學校還是安定的地方。

回家見到嵋,說了情況,把書包交給她,說:「這場面你該去看看。」

到買糧食和日用品時,仍要用金圓券。所以又需要把袁大頭換回金圓券。

一天,錢明經來和弗之說博物館的事,又說起換袁大頭。換袁大頭已經成為一個常識,可是錢明經知道的更多,他說東四一帶比西邊換的價錢更合適。

他一面談著袁大頭,一面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小報,遞給嵋說:「我知道你也寫詩的,看看吧。」

嵋接過,看到報上有一首詩,題目是《我等你》,作者是千木。她懷疑地看了錢明經一眼,默默地把詩看了一遍,馬上想到要不要給惠枌看。順手放進大衣口袋。

這次用袁大頭換金圓券是嵋去的。她到了東四一帶,市面上似乎是一種熱鬧景象。有幾處鋪面關門,大多數各種交易仍在正常進行。

牌樓一側有一個小鋪面,許多人圍著在做金圓券和袁大頭的交易。嵋摸著書包裡的十幾個袁大頭,很快換成了金圓券,這時的金圓券兌換價更低,拿回來的當然就更多了。可是比起袁大頭來還是輕飄飄的。

嵋把紙幣收好,走到東四牌樓的一角,看見一個女子迎面走來,文雅不俗,原來是鄭惠枌。

「呀!你也來了?」兩人同時說,相對苦笑。

她們走到街拐角處一塊凹進去的地方,站住說話。惠枌告訴嵋,鄭惠杬葬在萬安公墓,和孟師母不遠呢。按照蕭先生的意思,幾乎沒有請親友參加葬禮。

嵋說:「我們在報上看到許多悼念文章,真是太突然了。」

兩人沉默了片刻,都不想離開。

惠枌問:「你們去看畫展嗎?天越來越冷了。」

嵋道:「我和合子要去的。」

惠枌說:「我知道合子喜歡寫字,還對繪畫有興趣。畫展上趙君徽的畫不多。你知道,他的畫有些抽象,屬於寫意,在法國生活了一段,更有體會,提高很多。畫院院長是寫實派,一向敵視抽象寫意,很不想展出趙君徽的畫。許多人力爭,趙君徽才參加了這次畫展。」嵋正要說話,惠枌又說,「還有人推薦我的畫,畫展上也有我的兩張。」

嵋說:「這樣才好呢,應該做的事力爭到了。我們一定要去的,可是還沒有收到請柬。」

惠枌道:「好像是就要發了。」

嵋說:「合子的字現在有進步,你現在不在學校裡沒看見。」

惠枌道:「你們來時帶一張看看,我記得他小時寫的字就不錯。」

一陣風來,嵋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到那張報,頓時做了決定。一面說:「是啊,寫字是他的業餘愛好。」一面把報紙遞給惠枌,說,「你看到了嗎?」

惠枌接了報紙,很快看到千木的名字和《我等你》的標題。她看了嵋一眼,便站在四牌樓的街邊,在車輛的來往中、行人的腳步聲中慢慢讀那首詩。

我等你,

面朝著野菊花建造的山林。

我等你,

依靠著月光流淌的落水。

我等你,

一任寒風掀動著發黃的書頁。

我等你,

聽憑冷雨敲打著土布的窗帷。

怎能忘,畫中綠林上浮動的詩意,

怎能忘,筆底小溪悅耳的歌吹。

怎能忘,撕心裂骨的爭吵。

如今再有誰來將我責備。

天佑我啊,在這一剎那,

越過了閃爍的釵光碧影。

我看到了你溫柔的笑臉,

繞在我周圍。

詩在惠枌心裡掀起了波瀾,她輕聲對嵋說:「明經真不是壞人,他是一個好丈夫,但那是有階段性的。我想他的缺點是感情太豐富了,而又有這個條件來揮灑。現在和趙君徽一起生活我是滿意的。但是,我會記得他。」

嵋怕她要哭出來,捏一捏她的手。

電車來了,她們發覺腿已經站酸了,便分手各自回家。

惠枌上了車,隨著電車的輕微搖動,眼前出現了芒河,自己正站在清亮的河水中。忽然看見了那一幕,錢明經和一個女子,是何美娟,在堤上漫步,很是親密的樣子。她當時幾乎暈倒在河中。但是,一切都過去了。

到家以後,似乎寒冷也跟進來了。趙君徽還沒有回來,她用火筷子捅了捅爐火,便坐在爐旁,又拿出那首詩來讀,眼前出現了和明經初遇的情景。

在一次畫展中,明經讚賞她的畫。他確實是讚賞那畫的美,而不是討好她。因為他並不知道那畫是她畫的。她有一種知己的感覺,他們彼此對望。在眼光中他又在讚賞她的人,兩顆心碰撞了,結下了這一樁孽緣。

惠枌長嘆一聲,把報紙投入爐火中,眼看火苗在蔓延。忽然又趕快抓出來,報紙只剩下個邊緣,也許這正是她要的。她想了想,把剩下的紙邊夾在一本舊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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