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節

到十月下旬,已是深秋,寒意漸重,早晚尤其顯著。人力車中講究的都支起車棚,放下車簾。車簾上有一小塊玻璃,閃閃發亮。

北平城裡許多綠樹有的變紅,有的變黃,大部分綠色並未減退。天藍而高,是北平的好天氣,而冬天就要來了。

金圓券的發行沒有起到預期的作用,物價仍不斷上漲。戰爭在繼續,許多人成了難民。有關方面為幫助流離失所的難民過冬,組織義演。本想請鄭惠杬舉行一場獨唱會,但她身體不好,只能參加節目,演出歌劇《茶花女》的片段。這次音樂會的票價最高的已經到了每張一百萬金圓券。

明侖大學音樂室從劇場取得了部分門票在學校發售。許多學生想聽,可是買不起。有的說:「鄭惠杬什麼時候到學校來,專門看一次音樂會該有多好。」

晏不來聽見,便對蕭先生說了。

子蔚告訴惠杬,惠杬說道:「到學校義演是當然的事,我巴不得呢。」

子蔚微嘆道:「你的身體要更好一些才好。依我看,這次演出都太勉強了,不該接受這次邀請。」

惠杬道:「這是冬賑,而且我喜歡唱。在這個時代裡我們還能做什麼有益的事?」

組織這場音樂會的有關方面,很怕惠杬不能演出,那樣會大大影響票房。他們勸說子蔚,說這次演出不能沒有鄭先生,沒有鄭先生誰來買票啊?沒人買票就直接影響到災民過冬。

他們知道蕭先生這些人最關心這一點。當然,最重要的是鄭先生看起來很好。

這天,惠枌到桃莊來看望姐姐。惠杬正在彈鋼琴,彈的是威爾第另外一個歌劇《阿依達》中阿依達的詠歎調。鋼琴上擺著惠杬和子蔚在香山香爐峰那塊大石頭前的照片。

惠枌看著那張照片,等姐姐停下來便說:「這曲子很好聽,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好像離阿依達很遠。」

惠杬一面合上琴蓋一面說:「薇奧列塔和阿依達都是為愛情而死,殉了自己的感情。阿依達的故事中還有國家和個人的關係,更覺悲壯。但是,我不喜歡演這個角色。阿依達要求阿達梅斯出賣自己的國家,他的犧牲太大了。薇奧列塔就比較單純,她為了保護所愛的人,犧牲了自己,沒有什麼可討論的。我喜歡這樣的角色。」

惠枌見姐姐神采奕奕地談論這些想法,問道:「姐姐你精神還好啊?」

惠杬笑道:「你也是來勸說的吧?」她說著站起來跳了兩步華爾茲,說,「你放心,我會注意的。」又問,「你們是要開畫展嗎?」

惠枌道:「你知道君徽的畫有些不合時宜,今天不跟姐姐談這些,你還是彈琴吧。我來做個什麼菜?」

惠杬道:「不用了,你會做什麼我還不知道。」

兩人笑著,坐下喝了一會兒茶。惠枌要乘晚班的校車回城,惠杬送她到院門,又送出桃莊,接著一直送到校車邊,看她上了車。

子蔚特別安排醫生為惠杬做了檢查,醫生認為是可以唱的。又叮囑惠杬說歌唱家自己會感覺到的,自己注意不要太過分。演出就這樣決定了。

明侖大學的一些教師得到贈票,由鄭惠杬的未及門弟子冷若安協助分送,他只給自己留了一張後排座位。

合子看見了票,他原本不想去,因為覺得這種音樂會和當前的社會局面很不協調。但嵋說聽音樂是一類人的一種習慣,也是一種不可少的生活趣味,沒有什麼可責怪的,何況是為了窮苦人過冬,濟貧義演。不過我們應該買票才是。

嵋姊弟和冷若安一起進城,在校車上遇見夏正思和王鼎一,他們正討論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斯》中三個女巫的幾句詩。還有兩位女教師,議論說物價漲得太快了,從前的秀才說有了豆腐就不吃白菜了,前些時,我們還能吃上豆腐,現在差不多連豆腐也吃不上了。

車行很快,到西直門附近,忽然轉彎,又一個猛剎車,大家都向前栽了一下。可能夏先生鼻子太高,竟蹭破了一點皮,出血了。

他用手帕捂住鼻子說:「不要緊,聽了音樂會就好了。」

到了劇場門口,遇見一人,衣著整齊,這人叫了一聲:「冷若安!」

大家注意看他,原來是柯慎危,他穿著一件藏青色呢大衣,戴了一頂呢帽,全身到處平整。若不仔細看,簡直認不出來。

冷若安道:「柯先生,你沒坐校車,怎麼來的?」柯慎危並不回答,只向大家點點頭,徑自走進劇場。

劇場內華燈明亮,人們都穿得很整齊,有的先生穿著長袍套上了馬褂,有的先生穿西裝打著領帶,學生大都是短棉外衣。

嵋等各自找到了座位,他們看見許多熟人,梁明時、尤甲仁、姚秋爾、鄭惠枌夫婦等都來了。除教育界以外,還有政商各界人士。

最受人注意的當然是蕭子蔚,他坐在第三排正中,凝神望著大幕。

前半場是器樂,有小提琴、鋼琴等,結尾是藝專的教師彈奏蕭邦的《波蘭舞曲》。人在音樂中精神彷彿經過了一番洗滌,暫時忘掉了生活的困難。

休息時,惠枌和趙君徽一起走到嵋面前,說:「小姑娘變成大姑娘了。」又對合子說,「童子變成青年了。」

合子說:「前天在報上看見一條訊息,說畫院要開畫展。」

趙君徽道:「大家鼓足心勁要做些事,還不知開得成開不成呢。」

惠枌道:「過些天,寄請柬給你們。」

君徽又道:「一張請柬可以隨便去多少人。」

合子看看姐姐說:「我們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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