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那邊有人招呼趙君徽,他便走開了。
惠枌打量著嵋說:「你怎麼還穿著這樣的長袍?」
嵋穿了一件棉袍,外面是母親的呢大衣。看見劇場中有幾位漂亮人物,都穿著繡花的短棉襖和西裝褲,那是當時的時髦衣飾。
惠枌說:「我知道你沒時間注意這些事,你把棉袍剪去下襬就行了。」
嵋見惠枌穿著一件秋香色斜襟短襖,咖啡色西裝褲,外面當然是有大衣的。隨口道:「我真顧不上。鄭先生身體怎麼樣?」
惠枌嘆道:「不好,我們勸姐姐不要來演出了,姐姐說這點事還是要做的。」又說了幾句話,惠枌就走開了。
在她們談話的時候,有人在關切地看著惠枌,那是錢明經。他坐在不遠處看著惠枌的一顰一笑,那些逃走的詩句忽然又回到他心間。他立刻完成了那首詩,題目叫作《我等你》。他繼續用心琢磨,沉浸在自己的詩句中。
下半場的鈴聲響了,大幕緩緩拉開,雖然不是正式歌劇演出,臺上也顯出了熱烈的宴會場面。
滿場中大概只有明經一個人沒有被音樂吸引。他眼前不斷閃現著惠枌和她的畫,尤其是他們初次相見的畫展上那兩張,惠枌就站在畫前,畫面和舞臺上的情景交換著。
場中另有一個人全身心浸在音樂中,那是蕭子蔚。惠杬登場了,在滿臺衣衫華麗的侍女中,薇奧列塔真如一朵白玉蘭,高貴優雅而溫柔。她和一位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演唱了《飲酒歌》和其後幾段重唱、對唱,又唱了薇奧列塔的詠歎調:「光陰啊,不停留,度過了一年又是一年,空虛的生活啊,不改變……」唱得真是餘音繞樑。她的歌聲讓人感覺到金屬的明亮,似乎還有花朵的芳香。聽眾都專注在音樂中。
子蔚凝神地看著惠杬,他覺得惠杬也在看著他,向他傾訴心中的一切。
又有很短時間的休息。鄭惠杬演唱了最後一幕第一場中的詠歎調。
讓我們離開這萬惡的世界,
這裡充滿了痛苦和悲哀。
我們要走向那遙遠的地方,
快樂和幸福就要回來。
命運在那裡向我們微笑,
痛苦和悲傷永遠忘懷。
啊!親愛的朋友。
命運正在微笑,
生活的痛苦,生活的痛苦,
永遠忘懷,永遠忘懷!
…………
惠杬逐漸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冷汗涔涔。她覺得自己正在向遠方飄去,而自己的聲音卻又像從遠方飄來。
她應該停下來,但怎能讓演出留下缺陷?她盡力唱完了最後兩句:
幸福和快樂,快樂的命運向我們微笑,
痛苦和悲傷,永遠忘懷!
鄭惠杬眼前一黑,暈倒在臺上,臺上的人都愣住了。
臺下的人以為劇情就是如此,仍準備看下去。只有子蔚不顧一切地跳上臺去,輕輕撫摸她蒼白的臉頰,低聲呼喚著她。
惠杬沒有動靜,沒有呼吸,她竟先茶花女而去了,再也不會回來。
大幕急速地落下,臺下一片肅靜。
鄭惠杬的死在北平文化界引起不小的震動。報上有人做文章,說她是營養不夠。悼念的文章許多篇都說她的才華沒有能全部發揮。她本來可以成為世界級的歌唱家,但是她再也不能唱了。
有些報社記者要採訪蕭子蔚,子蔚謝絕。
晏不來的朋友陳駿也來看望,想做一個專訪。
子蔚低聲說:「人已經去了,到哪裡去訪?」
陳駿深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讓每個人的才華能夠充分發揮。
子蔚滴下淚來:「對惠杬來說,可惜的還不只是才華,她是一個有正義感、有責任心、有擔當精神的歌唱家。」他說不下去,停了一下,哽咽道,「而且,她是一個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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