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李之薇走上人生道路的新旅程時,孟靈己還在人生道路的十字路口徘徊。
今年學校數學方面沒有公費留學名額,她現在出去讀書,勢必一切依靠無因,增加他的負擔。那是不小的負擔,是她不願意的。而且弗之的支氣管炎日益加重,在一次嚴重感冒後,轉成肺炎高燒不退。校醫院的大夫來看,囑他們立刻送到城裡大醫院。恰巧合子出去實習了,四妮建議讓合子回來,可是回來又怎麼辦?
嵋在病床邊守著爹爹的輸液瓶,眼前出現了娘去世時的情景。誰來幫助爹爹對付肺炎?誰來幫助他喝一口水?會有人的。可忙得過來嗎?能放心嗎?
等到弗之的病情漸漸平穩,嵋也從十字路口走出,她終於做出了痛苦的決定:留下。留學的事明年再說,也許明年無因就回來了。
她很快跨進了明侖大學數學研究所的高門檻,戴上了紅底藍字的教師校徽。她在厲康領導的研究室工作,同時也在數學系教基礎課。
明侖的南校門有幾棵銀杏樹,掩映著一座小樓。小樓的一大半是物理研究所,一小半是數學研究所。
嵋每天騎車繞過小山過河去所裡,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幾天在石橋邊她常常碰見柯慎危。她覺得這位奇人似乎在路上等她,她就每天走不同的路。
這天,嵋從後門出去,看見柯慎危站在草地上站得筆直,一隻褲腳卷著,另一隻褲腳拉得很直,白襯衫上沒有寫意畫,比平常整齊多了。
他看見嵋出來,就走過來咳了一聲。嵋不知道他有什麼事,也向他走了幾步。
柯慎危道:「孟靈己,你喜歡吃冰淇凌嗎?」
嵋很詫異,回答道:「一般來說我喜歡的。」
柯慎危道:「我請你,那邊的冰淇凌店很不錯。」他遲疑了一下,「我怕它快關門了。」
嵋更覺詫異,便說:「我下堂課有討論,謝謝柯先生。」說著,便騎上車走了。
第二天,嵋出門又遇見柯慎危,便有些不高興。
柯慎危又對她說:「我請你吃冰淇凌。」嵋搖搖手,只顧走了。
又一天,嵋在研究室的書桌上看見一張請帖,是自制的很精美的一張請帖,仍是請她吃冰淇凌,邀請人當然還是柯慎危。
下午,嵋到梁先生家去送材料,進到書房,梁先生正在書桌前,梁師母坐在書房的另一端織毛線衣。
嵋向梁先生報告了所裡的事,梁師母也過來說幾句閒話。
嵋拉了拉那件淺灰色的毛衣,說:「梁師母織的毛衣花樣真好。」
梁先生笑道:「前些時已經給兒子織了一件了,這是給柯慎危織的。」
梁師母也笑道:「顏色合適吧?」
嵋想了想,便說了柯慎危請吃冰淇凌的事。
梁先生笑說:「倒是個活人啊。」說話時,不時抬一抬右臂。
梁師母關心地問:「還疼嗎?」
梁先生道:「好多了。」又向嵋說,「昨天夜裡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起來寫下,摔了一跤。」
梁師母道:「我就說呢,天亮了再寫吧。說是不行,怕忘了。本來左胳膊就不會動,左腿在重慶又摔瘸了,現在右胳膊又負了傷,自己的胳膊和腿都不方便,總得小心呀。好在傷不重。」
嵋道:「吉人天相。」
梁先生忽然道:「吉人天相這四個字要是對對子,怎麼對?」
梁師母微嗔道:「又來了。」
嵋知道梁先生喜歡對對子,卻還不知道梁師母的名字和對子的關係。梁先生結婚時出了個對子讓新人對,他出的對子是「大方」,妻子紅著臉,扭捏了一會兒才說:「小圓。」那時,許多女性沒有名字,有了名字也是輕易不告訴別人的。
這時,嵋覺得,梁師母對梁先生說話的口氣,很像自己母親對父親說話的口氣,不禁心裡痠痛,便走到窗前。她擦擦眼睛,看見窗外一片綠色,不是草地,是菜地。
梁師母也走過來,說:「我種的菜好吧?」便領嵋去看她種的菜園,一畦韭菜,一畦小白菜。已是秋天,還是綠油油的。
梁師母彎下腰,很利落地掐了一把韭菜,又挖出兩棵小白菜,在石頭上摔打了幾下,用紙包了遞給嵋,讓她帶回去。
嵋道過謝,捧著這把新鮮的蔬菜,踏著還有暖意的秋陽走回家去。
後來,梁先生在和柯慎危談工作時,告訴他嵋已經和莊無因訂婚了。
柯慎危皺著眉頭想了一下,說:「我還是要請她吃冰淇凌。」
梁先生笑說:「你最好問她要不要吃棗泥餡的點心。」
柯慎危自己不喜歡吃棗泥餡的點心,他要等自己喜歡吃時再說。
嵋總是在解一道一道的難題,也幫助厲康做教學工作。她的工作充實,生活很豐富,心裡卻不安。
一個夜晚,嵋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後來好容易進入夢鄉,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騎車到一個樓裡去辦事,出來發現腳踏車不見了。四周白茫茫空蕩蕩,什麼也看不見,嵋很害怕。這時,遠處有人騎車過來,近看時是莊無因。嵋大喜,以為他是來接自己的。但他一直騎過嵋身邊,沒有向旁邊看一眼。嵋想叫,卻叫不出來。眼看車過去了,越騎越遠,四周仍是一片白茫茫空蕩蕩。嵋醒來後一身冷汗。她安慰自己,夢是反的,無因總會回來的。
次日,嵋到所裡開會,看見冷若安坐在那裡。他去了歐洲一趟,似乎更像外國人了。
他走過來,對嵋說:「我知道今天會看見你,我昨天剛回來。」
嵋說:「陸良堯回上海了,她有一封信留給你。我應該帶來。」
若安道:「不要緊,我下午去方壺取好嗎?」嵋點頭。
下午,若安到方壺。嵋把信交給冷若安,若安拆開了,先遞給她。
嵋笑道:「我為什麼要看你的信?」
若安自看信,信上寫:
若安老師,因為音樂學系沒有成立,我不能留校。我家裡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北方,只好回上海去。你會來上海嗎?希望我們能在上海見面。
下面是陸家地址。
若安把信折起,對嵋說:「陸良堯回上海了。」
嵋道:「你該寫信給她。」
若安看嵋一眼,眼光裡有不解,有詢問,還有幾分溫柔。
嵋轉頭看著牆上掛的條幅,那是明人陳白沙寫的唐代李益的一首詩。「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裡徵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嵋對若安道:「這幅字寫得真好,當然詩也好。李益的詩我很喜歡。」
若安道:「我是外行,只覺得這字不只好看,而且有力氣。李益是不是還有一首《江南曲》?」
嵋道:「回去看《唐詩三百首》,裡面好像有幾首李益的詩。」
若安道:「字是真好看。」在條幅前站了半天看字。
嵋笑道:「原來你這麼喜歡書法,前幾天和四妮一起擦屋子,看見還有一些條幅,都是土。」
說著去書房取了幾幅卷軸出來,又取了兩塊抹布,和若安一起擦拭。
正擦著,合子推門進來了。他和若安在校園裡常常遇見,知道他是數學系的教師,但沒有打過招呼。
嵋道:「這是我們系裡的冷老師。」
若安道:「叫我冷若安好了。這些字很好看。」
合子道:「我們平常也難得有時間看書法。」便和若安一起來拉卷軸。
這是一個橫幅,紙已發黃變脆,他們小心地在地下拉開,是文天祥寫的《木蘭辭》。
合子說:「氣勢磅礴。」
若安道:「就這名字和這首詩,就把人嚇一跳。」
三人在字旁站了一會兒,又小心地卷好。
嵋笑道:「據說是贗品。」
若安道:「在凡爾賽宮看見幾張抽象畫,那線條讓我聯想到中國書法和幾何圖形。」
合子忽然想起,傳說冷若安是雅利安種,便隨口問:「你到歐洲有沒有回到故鄉的感覺?」
嵋瞪了合子一眼。
若安笑道:「中國雲南是我的故鄉。」
三人又看了幾幅,合子說:「看個改樣的。」說著從自己屋裡拿來一幅,開啟一看是篆字。
若安說:「這是篆字,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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