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

自從李之薇畢業,嚴穎書日夜盼望她的到來。他認真地收拾翠湖西路院落的那幾間正房,把院子截成兩半,使正房和廂房隔開,成為單獨的小院,房間不多,但是寬敞舒適。

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想到母親殺蛇的場面。他不喜歡看到母親一手拿刀,一手揮舞著死蛇,類似女巫的舉動,不覺用手掩住了眼睛。

他擦了擦眼睛,又洗乾淨拖把,再一次仔細地擦了地板。把各種物件都妥善地擺好以後,他想到李之薇即將成為這座小院的女主人,一陣暖流在心中漾開。

這天是之薇到達昆明的日子。穎書一早就收拾好自己,從容地到巫家壩等候從重慶來的飛機。直到中午,飛機才降落在機場。

太陽照著大地,亮得使人睜不開眼睛。在走下舷梯的旅客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之薇。他覺得之薇很窈窕,她長高了。之薇也看到了在機場邊等候的穎書。兩人走到一起之前,彼此的目光已經說了很多話。

之薇介紹穎書見了劉仰澤,又請了假,和穎書一起到翠湖西路嚴府。這裡已不是當時的軍長府邸,但並不荒涼。作為醫士學校的宿舍,一切都是整齊有序的。

穎書帶之薇看了他的改革。他把手指卷在之薇的辮梢裡,一路走一路說:「一切還等你來佈置。」

之薇也覺得一股暖流在心裡漾了開來,這裡會是他們溫暖的家。兩人商定,待之薇考察結束後再考慮婚事。

明侖大學四人和當地的伊侖大學八人組成了考察團,劉仰澤、李之薇和伊侖大學的兩位教師分在一組。一位男教師名字是高明,大理人,生得不俗,幼時讀過幾篇古文,說話文縐縐的。一位女教師名字是許明,是民主運動的積極參加者,和穎書相識。

他們即將去考察的是雲南最最落後的地區。四人乘車出發,三天後到達縣城,在縣政府開了介紹信。再往前已經沒有車行的路。他們徒步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覺得正在走向歷史的深處,越走越接近古時候。

一天,經過一小片樹林,一座青翠的山橫在那裡。山道相對來說倒是平坦,繞過山便見一片開闊的平原,散佈著許多村落。這裡是青巖族,是一個母系社會的部落,已經有人來做過調查。劉仰澤和高明、許明對這裡都有些瞭解,李之薇卻感覺很新奇。

他們走進一個村子,在路上看見幾個女人都肩扛鋤頭,穿著土布衣裙,類似小和尚穿的直裰,個個身材都很苗條。看見有生人來,她們停住,悄聲議論著什麼。

許明和李之薇走過去說明來意,便有一個女人引他們沿街走去。街旁都是認不清的花木,轉了幾道石牆,便見一道河水,河水清澈,緩緩地流。沿河幾戶人家,襯著花木,映著河水,甚是好看。

女人推開一戶竹門,裡面花木蔥蘢。草棚下一個男人坐在那裡編斗笠,旁邊都是削好的細竹片。一個四五歲的男孩跑過來,拉著女人的手,說:「媽媽,舅舅的手破了。」

編斗笠的男人舉起他的右手,有血從指尖上流下來。女人看了,沒有反應。

她請之薇等坐,交談了幾句。女子會說幾句雲南話,他們得知這女子姓吉,說了一個名字,發音不太好記,他們就叫她吉三姆。

許明拿出介紹信給吉三姆看,她看了一眼,仍還給許明,說:「你先拿著。」

吉三姆很快便為他們安排了住處。她留許明和李之薇住在這裡,引劉仰澤和高明到隔壁人家。隔壁人家出來接待的也是一位女子。

這時已是下午,她們還要下地去,許明和李之薇就隨著一同去了。她們的耕作十分原始。一直勞動到暮色降臨,許、李二人已經很累,吉三姆等人都還很有精神。

她們回到家中,隨著更濃的暮色,這裡那裡飄起了輕柔的歌聲和竹絃琴咿呀的聲音,情人的約會開始了。

蚊子和情人一起來了,李之薇拿出花露水來搽,也給許明搽了一點。

吉三姆很好奇,說:「什麼東西?這麼香!我聞聞,給我也搽一點。」

之薇便給她搽上,吉三姆很高興。之薇一面搽一面說:「搽了蚊子就不來咬了。」

第二天,吉三姆說:「昨晚蚊子少了,很管事。」她很積極地領他們串了好幾戶人家。

之薇等住了幾天,每天都有收穫。吉三姆說:「你們還沒有見到我們的高姆。」

許明說:「我們還帶著介紹信呢。」

這天,又走了幾戶人家,走進一家較大的院子,一樣的花木蔥蘢。敞間裡有幾個女人在說話,聽不懂她們說的什麼。

吉三姆和這家的主人說了一會兒話,主人走過來向劉仰澤他們介紹,其中的一位是他們這裡輩分最高的母親,也就是這個部落的管理者吉高姆。吉高姆看上去年紀尚輕,很不像長輩。

許明取出介紹信遞給吉高姆,吉高姆看了一眼,眼波在客人身上流轉,笑著說:「有哪樣好調查?歡迎。」她的雲南話似乎比別人好一些。

劉仰澤等問了幾句生活情況,隨意談話。談話中,吉高姆不時看著高明。

晚上,劉仰澤和高明回到住處,談論著今天訪問的成果。一個女子來招呼高明,讓他到長輩母親那裡去。

高明去了,見這裡的房屋比別處大。到了一個房間,那位吉高姆正坐在那裡,她請高明坐,說:「聽說就要走了,讓他們走吧,請你多住些時,可好?」

高明不解,說:「做什麼?」

吉高姆嫣然一笑,指一指自己,又向左右看了看。高明這才發現她是坐在一張床上,相對來說這是一張很漂亮的床,床上堆著大紅被子。又看了看女主人,發現她很俏麗。

吉高姆繼續說:「你就留在這裡,住多久隨你意。」

高明忽然明白,這位吉高姆是在招夫,不覺一身冷汗,站起身說:「謝謝,我們就要走了。」轉身快步走出屋去。

他走在街上,看到街上有不少男人,有的提著盒子,有的提著籃子,心想這大概是去赴約的。

高明回到住處,告訴劉仰澤這件事。

劉仰澤笑道:「這倒可以做一次實地調查。」

高明正色道:「劉先生開玩笑了。」

次日,他們和許明、李之薇商量,又做了些掃尾工作。又一日清早,四人便離開了這風光秀麗的女兒國。

他們準備去的下一個部落,更為奇特,卻沒有這樣輕鬆。他們走過一個山谷,好像進了一個洞,裡面仍是一座座山,山路崎嶇難行。就在這崎嶇的山路上,有兩個人揹著大包往上爬,不久,他們坐下來休息。劉仰澤等人趕上來,見這兩人面部黧黑,短衣短褲沾滿了泥草,看去黑乎乎的。

高明上去搭話,知道他們是那個部落的人,正在往寨子裡背鹽。其中一人會說雲南話,知道高明他們來意,說了一句:「小心了。」

說著,又背起包向前走了。他們雖然揹著東西,走得卻很快,轉幾個彎就不見了。

高明他們繼續繞來繞去,看見一處較開闊的平地,也看見一個很大的村落。那是一個寨子,兩棵很大的松樹間橫架著一根長木頭,這是寨門。

他們剛走進去,便有一個衣著較整齊很壯實的人走過來問:「你們來做什麼?」這人眼光很不和善。

劉仰澤道:「我們是大學裡的,來考察社會情況,能在這裡住幾天嗎?」

這人讓他們在樹下等候,自己走到不遠處較整齊的茅屋裡去了,不久回來說:「酋長可以見你們。」

他們走進茅屋,屋內的陳設和外面的簡陋比起來,可以算得華麗。一個人威風凜凜地坐在那裡,當然是酋長了。

酋長問了他們的來意,劉仰澤拿出介紹信。酋長看了,很和氣地請他們坐。說:「明天正有事,你們要看就看吧。」

劉仰澤說要先到人家走一走。酋長眼珠一轉,旁邊的人看來是侍衛,便領他們出了房屋,向巷子裡走去。

劉仰澤等四人仍是分住在兩戶人家。許明和之薇住的這戶人家姓楊,女主人生得不難看,目光比男人還活潑些。

許明問明天有什麼事,女主人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當晚,許明、之薇太累了,有個床就趕快睡了。

第二天,劉仰澤他們隨著女主人來到一片亂草叢生的坡地,已經有許多人圍在那裡。有一個人拿著一面鼓放在岩石上,向天看了一眼就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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