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方夏日的大平原,下午的陽光更加灼熱,黃褐色的土地上這裡那裡散佈著村落。這些村落的樹木不多,它們大多是國槐,國槐又帶著槐樹蟲。樹木在驕陽下很乾渴,樹下落滿了槐樹蟲,倒是顯得綠茵茵的。
季雅嫻、李之薇、孟靈己等人參加教民校以後,便在這裡的大河村擔任教職。大河村其實並沒有河,和別的村子一樣,一片黃褐色的屋頂,中間有幾片青灰色,那是瓦房。這裡幾個村子才有一個小學,沒有小學的村子大多有民校。季雅嫻等從驕陽下趕來,進了簡陋的民校教室,都覺得陰涼。
民校教員邱春是一個看去老實敦厚的中年人,他除教員以外,還兼任校長、教務主任、校工等職。
這時他一手抱了一卷紙,一手拿了一壺水,把壺放在教桌上,說:「老師們來了?喝水吧,涼白開。我先把這東西貼在牆上。」
季雅嫻問:「宣傳畫嗎?我幫你貼。」
開啟那捲紙,原來是一張二十四孝圖。三人都知道有二十四孝圖,卻沒有見過這樣大的,都圍過來看。邱春便把圖開啟放在課桌上,三人一張張看過去。
季雅嫻說:「我昨天恰好讀到魯迅的文章,他非常反對二十四孝。尤其是老萊子娛親和郭巨埋兒。」
說著揀出了這兩幅圖,一幅畫著一個老人穿著嬰兒的服裝,坐在地下啼哭。有字介紹,大意是七十歲的老萊子為了娛親,做嬰兒狀。
季雅嫻指著圖說:「肉麻吧?」
又指著另外一張,那是郭巨為了不讓兒子和老母爭食,要把一個活潑潑的親生兒子埋掉。嵋和之薇看著圖,不寒而慄。
之薇大聲說:「這也算孝道?!」
季雅嫻說:「恐怖。」
她們因為要上課,不能多討論。
嵋問邱春:「能不能先不貼?」
季雅嫻說:「他哪裡做得了主。」又問邱春,「是嗎?」
邱春答道:「是啊,這是村長讓貼的,村裡的人都喜歡,我看著也很好。」
他有些不解地望著嵋,說:「老師們先上課吧。」便把壺和圖都拿出教室去。
季雅嫻也說:「問問村長吧,別貼了。」
孩子們陸續進來了,很有秩序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李之薇和孟靈己也走到自己授課的教室。
不久,教室裡便傳出女大學生清脆的講課聲音。季雅嫻在教學生念魯迅的文章《秋夜》,李之薇在講太陽系的九大行星,孟靈己在講雞兔同籠的四則題。孩子們大都專注地聽講,也少不了交頭接耳。教室外還有一些更小的孩子,有的在玩沙土,有的向教室內好奇地探頭探腦,那對他們是一個新世界。
課程結束了,老師們走出教室,孩子們照例跟著。他們有時會聽到一個小故事,有時會得到幾粒糖。
三人推著腳踏車,嵋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的小手,孩子的手很髒,臉上滿是鼻涕。嵋沒有帶紙,拿出手絹擦去掛在孩子臉上的鼻涕。她想把手絹扔了,看看四周,沒有合適的地方。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跑過來說:「老師,這是我弟弟,把手絹給我吧。」她覺得這條手絹很好看。
嵋把手絹遞給她,很想再送她一條幹淨的,但沒有帶。
女孩拉過弟弟的手,一起向嵋鞠了躬。
嵋道:「我們下禮拜還會來。」
孩子們停下,看著三位老師騎上腳踏車慢慢遠去。
三人騎了一段路,聽見火車的聲音,轟隆轟隆的越來越響。她們走的是一條抄近的小路。三人到鐵路邊停下來,讓火車通過。
季雅嫻道:「這裡該有一個紅燈的設定,阻止行人過鐵路。」
李之薇道:「這不是一條正式的路,是人走出來的。」
嵋擔心地說:「不知發生過事故沒有。」
之薇道:「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村裡人對這個路很熟悉,會教孩子們注意的。」
火車過去了,冒出的白煙向天空飄去,漸漸淡了。三人上了車,向學校騎去。
晚上,嵋和爹爹、合子在一起時,說了下午的見聞。
弗之道:「這些年實行新生活,久不見二十四孝這種東西了。大河村的人還很喜歡,可見清除舊的影響是多麼不容易。」說著,他忽然咳起來。
嵋道:「怎麼夏天就咳嗽了?」站起身在弗之背上拍了幾下。
弗之從在昆明時就得了支氣管炎,到北方天氣冷,這兩年有所加重。
等弗之咳定了,嵋接著道:「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幅曹娥投江尋找父屍,還有郭巨活埋了兒子,王祥臥冰求鯉,真是又愚昧又迷信又殘忍。」
弗之道:「孝是一種親情,也是一種責任。我國過去為父母之喪要守廬墓三年,為的是念父母之恩。感恩是一種很美好的感情,其實也就是良心。有良心,能知道感恩,人就不會變壞,社會就會和睦相處。二十四孝所標榜的種種過分的舉動實在是愚昧,再得到上天的賞賜就更是可笑。」
合子一直在旁聽著,這時說道:「要是真有天老爺就好了,可是,這個天老爺只能自己做。」
三人議論一陣,各自做事。
嵋回到房間,四妮拿來一封信,說是下午收到的,放在廚房裡忘記拿過來。信是無因來的,嵋滿心歡喜,以為他就要回來了。捧著信,憑窗站了一會兒才開啟。
無因的信還是那樣親熱,那樣一往情深。可是,信中的訊息令人十分沮喪。無因說,他本來是計劃明年回國的,現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導師要他參加。說是他不參加,課題很難進行。
無因寫道:「darling,課題無論怎麼樣重要,還能比你更重要嗎?你即將畢業,可以出來留學,明年我不回去,我們也能相聚。你如果覺得可行,現在就可以申請學校。」
嵋又把信抱在胸前,在窗前站了好久。
合子本來不想考大學,要和他的同班同學去解放區。他們是中學生中頗有頭腦的一群,出了《同路人》的壁報,討論各種問題。他們曾認為英國工黨最為理想,後來讀了《方生未死之間》等書,又有民主青年同盟的指導,都向往解放區那一片光明。在這些年輕人心中,那裡住著天老爺。
過了幾天,孟家父子、姊弟三人深入討論了合子考大學的問題和嵋留學的問題。
關於合子考大學,弗之說:「抗戰勝利,我們的民族得到了獨立和自由,這是從最基本的意義上講的,國家的前途還是很艱難的。從個人來講,我們要爭取個人的自由,人沒有自由是不能稱其為人的,但是要爭取這一切,都離不開科學。你應該學習,你不是要造飛機嗎?你不上學,飛機誰來造?國家的科學誰來提高?我們的國家就永遠這樣落後嗎?」
嵋覺得爹爹的話很有啟發,說道:「民主與科學,永遠是必需的。只上了高中,你還不夠了解這個社會。」
經過一番討論,合子又和周燕殊等幾個同學商量。有的同學家長不干涉,徐還則更堅定地主張年輕人應該學習。最後,合子和燕殊一起報考了明侖大學,有幾位同學瞞著家長去了解放區。
關於嵋留學的問題,弗之的主張很明確,嵋應該去。時局雖然很亂,只要是維持現在這樣的局面,每年還是有公費留學名額的。
嵋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一方面是無因在召喚她,一方面是她實在捨不得爹爹和這個家,也不願錯過新時代的變化。她也和梁明時商量。梁先生認為,因為是無因為你準備了一切,這就不光是學業的問題;可是孟先生身體不大好,這又不能只考慮無因。說來說去,只有你自己決定。
嵋在思考、彷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
到了明侖大學發榜的日子,合子一早就去看榜,早飯時還沒有回來。嵋和弗之坐在飯桌前,不時望著門外。
一陣腳步聲,合子從小院跑過來衝進飯廳,叫著:「爹爹!小姐姐!」卻不說話。
嵋遲疑地問:「好訊息?」
合子點頭:「當然,榜上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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