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五二○運動影響遍及全國,昆明各校學生也都罷課遊行,經過這次鬥爭的洗禮,學生的政治認識提高了很多。

嚴穎書去年底離開了榮軍院,回到昆明,在地方上一所醫士學校任校長。他對學生運動很同情,並積極幫助。

在各種聯絡交涉中,穎書和華驗中學校長吳家榖漸漸相熟。吳家榖不贊成學生運動,尤其認為中學生參加這種政治活動太早了。在多次罷課中,華驗中學和醫士學校都曾有幾名學生自去上課,學生們對這幾名上課的學生痛加批判。

穎書同意這種批判,因為這幾個學生危害了集體。家榖不同意批判,認為上課是學生的權利,罷課不是他們的義務,可以隨自己的主張認識行事。他們都痛恨當局的專制和腐敗。

穎書和家榖也是明侖大學的同學,在交往中他們兩人求同存異很談得來,尤其是彼此知道有共同的熟人,更覺親近。這熟人便是孟離己。

吳家榖和孟離己去年一同從北平回到昆明,一路沒有說過幾句話,家榖知道峨專心科學研究,全家北上,她隻身留在昆明,對她很有幾分敬意。又有妹妹的囑託,一直想去看望她,又怕冒失。和穎書相熟後,也曾說起孟離己。

這天,家榖收到家馨的來信,因為信中提到孟家人,他便約嚴穎書同去看孟離己。

穎書有些為難,說:「你知道,孟離己脾氣有點特別,她很可能不歡迎我們。不過,我也正想去看看她,就算她不歡迎,我們的人情到了。」

一個星期日,他們驅車前往位於東郊黑龍潭的植物研究所。孟離己請他們在接待室坐,沒問他們來做什麼,神情也是淡淡的。

穎書先問了三姨媽身體是不是好些,峨微微搖頭道:「還是老樣子。」

家榖說這一帶古木參天加上茶花盛開,真是好景色。峨不置可否。

穎書道:「我把翠湖西邊的房子收拾好了,我住我母親那個院子就夠了。正院讓醫士學校的學生住,還有一個跨院給女生住,跨院裡有空房。你若是進城,可以落腳。」

峨道:「謝謝了。植物所在城裡有房子,專門撥給我一間。」

家榖見穎書有些尷尬,便說:「家馨前天來信了,問你呢。她去看孟伯母了,孟伯母情況平穩,過幾天她會有信給你。」

峨道:「家馨是熱心人。」又問穎書道,「大姨媽好嗎?慧書有信嗎?」

穎書道:「親孃在廟裡身心都很安靜,我前幾天去看過,精神很好。慧書已經進了大學,她是不常寫信的。」

家榖又問:「實驗做得怎樣?」

峨道:「慢得很。」

穎書道:「不怕慢,只怕站。」

家榖很想去看看峨的實驗,卻不敢說。因峨不再說話,兩人起身告辭。

峨回到實驗室,這是她星期日的照例去處。她正在做第一百二十次提高花毒質量的實驗,操作檯上擺著那名為拉帕奇尼女兒大毒花的標本。

峨不覺想起了蕭子蔚。子蔚和惠杬結婚的訊息早已盡人皆知,峨剛聽到時,好像是揭開了一個謎底,覺得有些輕鬆。她在黑龍潭那唐朝的梅花之下,點了一支香,為他們祝福。

峨在點蒼山幾年的鑽研,讓她在植物所有了一定的地位。毒花提煉出毒素的過程比較簡單,可是,毒素怎樣變成藥、怎樣用於治療是非常複雜的。要懂得藥學。拉帕奇尼的女兒似乎不願意為人類做好事,許多設想、許多實驗都失敗了。峨的研究還停留在提高毒素質量的階段,她正在花的世界和藥的世界裡彷徨。星期日照例刻板地過去了,沒有新發現。

過了約半個月,峨收到吳家馨的信。家馨在信中很坦率地說:「孟離己,你整天和花和藥相對,你應該和人打交道。現在你應該做的是結婚,這一點我和伯母的意見極為一致。前幾天我去方壺了,伯母精神還好。我們說起你和家榖一路去昆明,伯母說希望家榖能幫助你。你對他有點印象嗎?他對你很有好感,說你做事全都在情在理。有人說你矯情,其實你有自己的道理。別的不能說,只能說我哥哥是好人。」

峨看了,頗有幾分感動。默然片刻,仍然回到實驗室,與拉帕奇尼的女兒相對。

日子一天天過去,碧初的病日益沉重。峨連續收到嵋的信,報告病情,她在實驗室中彷彿看到病榻上的母親。

看來,分別是不可阻擋的。怎樣能讓你高興,親愛的娘。峨在心裡說。

昆明連著下了幾天大雨,到處都滴著水。吳家榖穿過大雨從學校回到宿舍,把雨衣掛好,換了鞋襪,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中還沒有喝,有人敲門。

吳家榖心想,這樣大雨誰來?一面說:「請進。」

門開了,是孟離己站在門前。吳家榖十分詫異,詫異中又有幾分歡喜。

「這樣大雨,你怎麼來了?」一面招呼峨脫去雨衣,說,「我這裡有乾爽的鞋,你換上吧。」

峨換鞋時旗袍下襬滴水打溼了鞋,家榖忙又拿來一雙讓她再換。兩人坐定,家榖有些好奇,詢問地望著峨。

峨沉默了一會兒,很平靜地說:「我是有點事。」

家榖道:「什麼事,我能幫忙嗎?」

峨又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說:「吳家榖,我們結婚吧。」

家榖驚得幾乎跳了起來,沒有回答。

峨問道:「好嗎?你同意嗎?」

家榖道:「我同意,什麼時候?」

峨道:「現在。」

家榖不知所措,說:「現在怎麼樣?上哪兒去?」

峨道:「去登記。」

家榖給峨找了一雙雨鞋,兩人穿好雨衣,打著傘,匆匆地到有關部門登記。手續很簡單,登記完了走到門外,見雨已經停了,天上正有一道彩虹。

家榖看著峨,說:「手續是不是辦完了?」

峨說:「還沒有,我們去打電報。」

他們到電報局打了一份加急電報,電文是這樣的:「父母大人,我們已登記結婚。峨和家榖。」

都辦完以後,家榖建議一起吃晚飯,兩人到華驗中學附近一家店裡,在樓上臨窗桌坐了,望著窗外彩虹的餘光。

半晌,峨說:「你覺得委屈嗎?」

家榖道:「為什麼覺得委屈?你覺得委屈嗎?」

峨道:「我覺得很安心。」隔了一會兒,又說,「吳家榖,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我可以告訴你,我會努力做一個稱職的妻子,不過,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樣是稱職。」

家榖微笑,認真地說:「你當然是稱職的。那麼我來說,我會是一個稱職的丈夫。」

家榖的態度和聲調,不只懇切而且熱烈。峨枯井般寒冷的心中漾起一陣暖意,她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家榖送峨回到住處,這時暮色漸濃,又落下了雨滴。

峨拿出一張電報給他看,是嵋打來的,只有三個字:「母病危」。這三個字包含了許多內容。

峨告訴家榖,她本來準備立刻回家,因為大雨沒有航班。她所能給母親最大的安慰便是他們結婚的訊息。

門外有人喊:「孟離己收電報!」

峨快步跑出房門,淋著雨去接了電報。家榖跟著她,怕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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