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節

他身材修長,已經比弗之高了,穿一件白襯衫,一條卡其布長褲,戴一副窄邊眼鏡,站在那裡十分精神,儼然是個大學生了。弗之放心地喝了一口粥。

嵋問:「周燕殊呢?」

合子道:「當然也考上了。」他停了一下說,「我站在榜前,看著我的名字,覺得孟合己三個字真好看。」

弗之道:「合,是事物的最高境界,從字的形式來講,它的組成是人、一、口,一人都要有一口,這個想法很妙。」

合子道:「是啊,不能有的人有很多口,有的人沒有。」

弗之道:「合子會為國家做出一番事業的,我相信你會的。」

嵋盛了一碗粥放在合子面前,輕聲說:「爹爹說得對,我從來都是這樣相信的。」

孟合己很快上了大學,戴上了白底藍字的校徽。

李漣的小院裡樹蔭斑駁,靜悄悄的。這天上午,來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客人,這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蔣文長。

李漣詫異道:「老兄,你怎麼光臨寒舍?」

蔣文長笑道:「我們在昆明多年,李先生是我的師長輩,我今天回到學校,自然要來看望。」

李漣記起,蔣文長曾託他向孟先生說情,請求免服軍役,當然碰了個大釘子。那是過去的事了。當下就請坐讓茶,兩人說些復員後各自所見,很熱絡。原來蔣文長想到明侖大學中文系工作,活動了一些時間沒有成功。

蔣文長道:「這幾天臺灣有兩個大學來約我去工作,北平這邊沒有什麼好事,我是要到臺灣去的。」

「你要到臺灣去啊?」李漣很有興趣的樣子。

蔣文長道:「他們那邊要請史學界的人,見過了欒必飛,可是又不太中意。不過,當然他要去工作也是可以的。他們希望要有更深資歷的,有更高學術地位的。」

李漣笑道:「老實說,我想去呢。」

蔣文長道:「你在這裡什麼都有了,有了頭銜,有了房子,你要走?」

李漣道:「時局不穩定,是明擺著的。學潮的攻勢很明顯,民主的口號是有很大迷惑性的。糊塗啊,糊塗!我想晚走不如早走。」

蔣文長道:「明天就請臺灣的朋友來會一會。」

次日,果然有臺灣來人,來和李漣談了,很投機。不過李漣已經接受了明侖大學的聘書,現在要走是很麻煩的。

他去見孟弗之,到了方壺,大有冷清寥落之感,和弗之相見,各自都覺悽然。兩人落座後相對無言,默然良久,李漣說了自己的想法。

弗之道:「歷史一時是看不明白的。你既然想離開,現在又有機會,我不勉強留你。只是你已經接受了聘書,課時也不好安排,能不能改在下一年度?」

李漣聽到不好安排等話,以為弗之不同意。及至聽到改在下一年度,心想,有望。便說:「到時候不知道局勢怎麼樣。」

弗之道:「很難預料。照說,臺灣那邊正在建設,很需要人。不過,我們還是以本校的教學為主,明年去吧。」

李漣又問:「哪裡有孟太太照片?」

弗之引他到原來的臥室。牆上有碧初的照片,她坐在藤椅上,雖是病容,仍然端莊嫻雅。李漣肅立鞠躬,然後辭去。

過了兩日,弗之在校務會議上說了李漣的事。

秦巽衡道:「抗戰勝利,收復了臺灣,當然應該幫助臺灣的建設。臺灣來聘請各方面的人才,教育是最重要的。我們的畢業生也可以到那邊就業。李漣要去是可以的,只是好像急促了些,明年最好。」

他詢問地看著弗之,弗之道:「正是,我也是這個意思,明年再去為好。」

李漣也向之薇、之荃告訴了他的決定。

之薇道:「爹爹明年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李漣微笑道:「明年才去呢,就先說回來。」

他仍舊安心教書,同時,也不斷留意臺灣那邊的情況。蔣文長已到臺灣一所大學任教,和李漣時有聯絡。

又是一年了,在日益升級的內戰中,在物價節節上漲引起的憂慮和抱怨聲中,在接連的政治運動中,學生們艱難地學完了學業。

暑假來到了,嵋和李之薇都畢業了,她們即將走進社會的大課堂。數學系幾位負責人考慮孟靈己可以留校,是在數學系還是數學所沒有確定。其實系裡和所裡的教師差不多都是兼職。

李之薇要到昆明去工作,先參加一個少數民族的考察團,由劉仰澤領隊,大概要去半年左右。

她很捨不得離開父親和弟弟,家裡只剩下他們父子兩人,誰來管家事?臨行的前一天,她為父親和弟弟做了一頓好飯,還為父親備了一小瓶紹興酒。

在飯桌上,李漣舉舉酒杯又放下,說:「你這一去,總是要在那裡結婚的。時局動盪,在我離開以前,你肯定是不能回來了,不能回來也不用掛念。咱們父女的政治態度素來是對立的。我們互相尊重,很少吵架,我很滿意。時局怎樣發展還不知道,反正我是要走的。現在的問題是之荃該走哪條路。」

之荃走到李漣身邊說:「我跟著爸爸。」

李漣道:「你有自己的前途,你要多想想。」

之荃說:「我無所謂,有球打就行了。爸爸年紀老了,一個人挺悶的,我跟著做伴不好嗎?」

之薇嗚咽道:「這麼說我簡直不想走了。」

李漣慢慢地說:「去吧,穎書是好人。明天你走得早,不必來見我了。」

說著站起身,不等之薇說話,一揮手走進自己臥室。

李之薇收拾好桌子,到方壺去和嵋告別。嵋已買了十來瓶花露水,包好了交給她說:「昆明蚊子多,你帶著。」

之薇道:「我也買了好些。」

嵋道:「多帶點無妨。」

兩人依依不捨說了很多話,直到入夜。嵋送之薇過了橋,過了山,看著她踏著月光走了。

嵋回來,見桌上擺著一封信,又是四妮延遲送來的。她急於看無因的信,又怕無因催她。不安地開啟信,信比較簡單。

親愛的嵋:

我盼著你的信,但兩封來信都說得不夠確切。你能來嗎?我已為你訂好船票和車票。

嵋恨不得一下飛到無因身邊,可是她怎麼飛得動?她有他們兩人之外的責任。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嵋久久地望著無邊的黑暗。直到天色發亮,才矇矓睡去。

清晨,之薇起身準備出發,她到李漣臥室外,低聲說:「爸爸,我走了。」裡面沒有動靜。

之荃扛著姐姐的行李,送她到集合地,劉仰澤和另外兩位教師已經在那裡。大家上了車,車開動了,車聲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李漣辦了各種手續,在秋季始業之前,便帶了之荃到臺灣一所大學任教。

那座小院裡楊柳依舊低垂,和長高的野草一起隨著清風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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