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平政街教堂?惠杬和子蔚互看了一眼,他們想起那架破舊的鋼琴和在那裡度過的快樂時光。

說著到了子蔚住處,便大家散去。

子蔚已由倚雲廳遷到桃莊的一個院落,在莊卣辰的院子旁邊,格式和莊家的差不多。敞亮的中式北房,院中有兩株海棠樹。惠杬第一次到這裡,立刻愛上了這座院落,當然是因為裡面住著的人。她的離婚數天前已經得到批准,她和心愛的人即將進入生命的新階段。

一週後,蕭子蔚和鄭惠杬的婚禮在東交民巷的一個天主教堂舉行。他們都是無神論者,但惠杬喜歡教堂的氣氛,有時也去做禮拜。她覺得只有在教堂舉行婚禮才夠莊嚴,天主教或基督教對她是一樣的。這座教堂不大,但很秀雅。他們兩人都喜歡這建築。他們又都喜歡教堂音樂,選用了一首聖歌。

婚禮只有四位賓客:鄭惠枌和趙君徽、孟弗之和孟靈己,孟靈己是碧初的代表。另外還有一個小合唱隊,是北平藝專的師生組成的。

惠杬穿著白緞本色團花旗袍,長及腳面,還有一件同樣料子的披肩。腳下是一雙銀色淺口高跟鞋。頭上仍梳著高髻,插了一支珠釵,一頭有小珠串垂下,隨人行動搖擺。她戴了一副長及手肘的白紗手套,左手捧著一束馬蹄蓮,右手輕輕挽著子蔚的手臂。子蔚一身藏青西裝,打著白色領結。兩人站在神臺前,不時轉頭相視一笑,雖都是中年人,卻洋溢著青春的光彩。

四位賓客分別站在兩旁,守護著這簡單又隆重的婚禮。嵋想,如果用花來形容的話,鄭惠杬就是白玉蘭,華貴而清雅。

子蔚和惠杬很快回答了神父的恆久不變的問題,在青天之下,紅塵之間,他們已成為夫婦。

一個小合唱隊走到神臺一側站定,前面一排是六位女子,後面一排是四位男子,他們唱起義大利作曲家阿雷格里的《求主垂憐》,歌聲在教堂裡迴盪,大家都感到平靜和安慰。

歌聲停止,合唱隊向兩邊分開,從中間走出一個人來,弗之和嵋都有些詫異,因為這人是冷若安。他唱的是一首納蘭容若的詞: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槳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今得執手成連理,偕老霜鬢。

最後兩句是惠杬改的,也深得子蔚之心。冷若安的聲音極為渾厚而明亮,最後一句又由合唱隊重複了兩遍。

結束後,若安走到弗之身後。子蔚帶著微笑和在場的人一一握手,惠杬只依在子蔚身邊,輕輕點頭連聲道謝。眾人送子蔚夫婦上車,車開動了,駛向明侖大學他們的家。

嵋問惠枌:「你們不去嗎?」

惠枌搖頭:「對他們兩人來說,這是神聖的一刻,讓他們神聖一下吧。」

弗之和惠枌夫婦說了幾句藝專的情況,這邊嵋對若安道:「由你唱這首詞,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若安道:「原來不是我,他們學校里人才多著呢。一個很好的男高音,他有事到南方去了,我是替補,臨時練了幾次,沒錯就好。鄭先生自己做的曲,似乎簡單,並不容易唱。當然,我很願意做這件事。」

嵋道:「你唱得很好,實在有進步。」

若安道:「等你結婚時我也來唱歌,當然,你們請我的話。」

嵋看了若安一眼,沒有說話。

弗之和嵋回到家,為碧初描述了這場婚禮。

碧初微笑道:「這詞最後的一個字應該是平聲,現在的偕老雙鬢是仄聲。不過,也真難為惠杬了。改得好,這樣大的喜事,自然有靈感來。」

弗之看著碧初黃瘦的面龐,柔聲說:「你是靈心慧性。快點好起來,大家還可以唱和。」碧初輕輕搖頭,微嘆。

次日,數學系收到法國大使館的一封信,衝散了歌聲的嫋嫋餘音。信上通知明侖大學數學系教師冷若安,關於不動點類理論的論文獲得法國一種極有聲譽的高階數學獎項,並邀請他去法國做訪問學者,為期一年。

梁先生很高興,拖著跛腿在屋裡來回踱步,對周圍的人說:「我一直想冷若安到了一個階段,應該到外國學術界去看看,擴大眼界,一直沒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柯慎危道:「我看冷若安不用出國,閉門造車就可以了。不過,要能逛逛也好。」

梁先生看重冷若安,厲康總覺得有點過分。他比冷若安年長許多,也不能說是不服氣,只能說是每個人有不同看法。

厲康說:「聽說冷若安很會唱歌,不大專心吧。」

柯慎危看著自己一隻長一隻短的褲腿,竟伸手把長的褲腿捲上去,一面說:「我倒喜歡聽,數學家能寫童話,也能唱歌,很自然啊。」

厲康瞪他一眼,不再說話。

後來邵為對冷若安說:「應該嫉妒你的是我。我比你大七八歲,還不算多,可以較勁。可是我想嫉妒也嫉妒不起來。我覺得梁先生很公平,法國數學界也很公平。」

冷若安的歌聲和數學上的成績使得他在校園裡成為被人關注的人物。有幾個女學生給他寫信,說要請他教唱歌,或是請他補習數學,無非是愛慕之意。

若安有些惶惶然又有些飄飄然。對於這些來信,他不想理會,又不知是否失禮。他很想找人談談,最先想到的就是嵋。可是他知道她是最不適合這種談話的人。因常和邵為在一起,談話時便說起這些。

邵為笑道:「好運氣總是一起來的,這些信用不著回,回了麻煩,就當沒收到好了。不過,你也該考慮這問題了。其實,已經有了現成的人選。」冷若安睜大眼睛看著他。邵為笑道:「一個彈,一個唱,你不覺得嗎?大家看著都很順眼合拍。」若安沉默不語。

陸良堯溫婉嫻靜,他們於練習之外也有話說。但若安覺得自己心裡有一個屏障,是別人進不去的,也許時間久了能夠開啟?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裡,若安做了一個夢,夢境接著前幾天婚禮的情景。夢裡他對嵋說,你結婚時我來為你們唱歌。嵋抬頭看著他說,你結婚時我能做什麼?若安彷彿看見嵋的黑髮上有幾片紫色的花瓣,那是雲南軍車驛站裡的葉子花,他脫口說道,來做我的新娘。他自己從夢中嚇醒了,醒後用力擦拭前額,想要把這句唐突的話擦去。左看右看肯定只有自己知道,才又矇矓睡去。

丁香謝了,藤蘿一串串花苞鼓了起來。五月四日快到了,這是學校裡的重要節日。各社團都在準備紀念活動,北平各報刊也在準備紀念五四運動的文章。

晏不來的老同學,記者陳駿到學校來過幾次,準備請幾位教授談談五四運動的意義和展望。他們想到劉仰澤、錢明經等人,孟先生當然是少不了的。陳駿說,如果孟先生太忙,可以單獨採訪。弗之說,大家在一起可以交流,並建議請李漣也來,各方面的意見都可以聽一聽。他知道李太太這些天病得很重,又加了一句,如果不能來,就不要勉強。

四月底的一天,這個小型座談會在倚雲廳一間小會議室舉行。

劉仰澤先談了五四運動的政治意義和文化意義,特別講了「打倒孔家店」的重要意義,他說:「我們的國家必須要走民主的道路,現在的統治勢力是一個障礙,好像一座大山擋住了民主的河流。另外還有一座大山,就是我們的舊文化,也就是說儒家文化。儒家文化從來都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只有把這些清除掉,走全盤西化的路,才是正路。」

李漣聽了搖頭,說道:「從五四以來,進步人士都以儒家文化為敵,魯迅的《狂人日記》裡說,過去的線裝書裡滿紙都寫著‘吃人’兩個字。胡適說中國文化就是吃鴉片煙,裹小腳。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照說他們對過去的文化都有了解,怎麼堂而皇之說出這樣膚淺偏激的話來?全盤西化最是荒謬,把自己的文化連根刨了,種上移來的東西,這能活嗎?不要說文化不能活,連民族都要消滅了。」

劉仰澤站起來說:「我們的民族正需要去掉這些腐朽的爛掉了的東西,才能獲得新生。五四以來,請進德先生、賽先生已經成為共識,可是到現在成績在哪裡?對於科學好像是有所認識,對於民主還是沒有改進。你把民主請進來,讓它坐在哪裡啊?沒地方呀。」

李漣也站起來,說:「禍國殃民。」

劉仰澤瞪大眼睛又要說話,弗之兩手虛按,說:「兩位不要急躁,怎麼沒說幾句話就這樣了?可見怎麼樣對待我們的傳統文化,在大家心裡真是個大問題。五四運動提出了請進德先生、賽先生的口號,這是非常正確而且重要的,缺少這兩位先生正是我們的大缺點。現在對請進科學已經相當重視,對請進民主還是眾說紛紜。究竟該怎麼請進,究竟是什麼阻擋了民主的發展?」

「那還用說嗎?」劉仰澤翻翻眼睛。

弗之沒有看他,接著說:「正如劉先生所說,全盤西化論者以為儒家文化是一座大山,阻擋了社會進步,這就有了如何對待傳統文化的問題,就要研究傳統文化究竟是不是一座大山。我們的傳統文化主要是儒家文化,是有缺點的。比如:以君為中心、三綱思想、等級的規定。可是關於三綱的說法,是後期儒家才有的說法,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秦漢以前,原來是兩方面負責的,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意婦順。文化是慢慢生長的,一種文化的形成,總是有變化的。後來新增上的,再後來也可以除掉。其實,推翻了帝制,沒有了君臣關係,也就無所謂君為臣綱,三綱自然應該清除。」

說到這裡,弗之停了一下,「我們可以舊瓶裝新酒,可以把不符合時代精神的去掉,發揚那些光明面。我不贊成連根刨,我贊成一種說法,我認為是對待傳統文化最正確的態度。那就是今人哲學家馮友蘭提出的主張。馮友蘭在一九三四年寫成的《中國哲學史》,被胡適認為是正統派,馮友蘭在自序中說,他自己也認為是正統派。但他的正統派的觀點是用批評的態度而得到的。黑格爾的辯證法講正反合。他的觀點不是最初的‘正’,而是最後的‘合’。所以他的觀點經過最初的正和後來的反,到最後的合,已經到了最高的階段。他儘量挖掘中國文化裡面的光明面,告訴人們我們是有根基的,是有祖先的,是有能力吸收別的文化的。我贊成他的這種態度。」

晏不來拿來熱水瓶,往大家的茶杯裡一個一個地添好水,又回到座位上說:「我素來喜歡讀馮友蘭的書,他對傳統文化和現代化的思考,是從共相和殊相的哲學道理來的。在《別共殊》這篇文章裡說,西方文化之所以先進,並不是因為它是西方的,而是因為它是現代的。近百年來我們之所以吃虧,並不是因為我們的文化是中國的,而是因為我們的文化是中古的。我們不能照搬一個個體,可是可以從一類當中吸收適合自己的東西。多精闢啊!」

弗之道:「就是,我想全盤西化這樣的激進主義,恐怕實際上是行不通的。現在所說的文化本位主義,」他溫和地看了李漣一眼,「現在的文化本位主義也有必須改的地方,馮友蘭的這種適合現代化的就拿來,不適合現代化的就捨去,可以說是中道。我看是最適合的。」

這時錢明經走進來,兩手抱拳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明經這些年對字畫、瓷器、傢俱都很有研究。他除了甲骨文教授、詩人之外,又加了故宮博物院玉器專家的頭銜。他還是那樣風流少年的樣子,並未顯露太多滄桑的痕跡。

他看看眾人,說:「我在門外聽見了孟先生的話,《別共殊》這篇文章,我在昆明時就看過,覺得這正是我們的文化現代化的一條正路。當時大家正忙於抗戰,就沒有怎樣注意,今天孟先生提出來正是時候,確實中道最為適合。」

座中有兩位青年教師問:「《別共殊》是在《新事論》這本書裡嗎?我們要再仔細看。」

弗之應道:「很值得。」

散會後,弗之回到家,見嵋正在碧初房裡說話。

嵋說:「新同學昨天去長城了,他們對祖國的河山感受很深,歷史不能拋棄,正如長城不能拆毀一樣。」

弗之道:「是啊,這是極明白的道理。」遂說了些下午討論的情況,並要嵋看看《別共殊》這篇文章。

嵋說:「合乎現代化的就保留,不合乎現代化的就刪去。對我們有用的就拿來,無用的就扔掉。這應該是很簡單的事。可是,做起來怎麼那麼複雜。」

弗之笑道:「這才有事幹。」

嵋見碧初精神還好,便說:「娘,我和爹爹陪你在房間裡吃飯吧。」

說著,到廚房和四妮各端了一個托盤進來,在臥房小桌上擺了晚飯。有粥和饅頭,還有兩樣青菜,一碟醋熘白菜、一碟蒜煸胡蘿蔔。還有一小碟肉鬆,是為碧初預備的。

弗之坐下道:「聽說大飯廳貼出很多條子,都是抱怨伙食不好。」

嵋道:「有不少人給伙食委員提意見,其實他們夠努力了。那天我聽見一個採買和大師傅說,他每天一大早就到市場去,可是菜太貴,錢不夠啊。」

弗之嘆道:「是啊,教授間也在醞釀加薪,物價漲得太快了,如果無法控制,加薪也沒有用。」

碧初喝了幾口粥,只看著他們父女進餐,輕聲道:「我也出不了主意改進伙食了。」

弗之道:「我並不覺得怎麼樣,我們在昆明訓練有素了。」

一時飯畢,碧初說累得很,嵋仍舊扶她躺下。

嵋用一半的腦子想著明天給娘做點什麼吃食,另一半的腦子被一道數學題纏繞著。弗之照例進入書房。方壺很快又進入了一個平靜而又勤奮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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