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秋日的清晨清涼而爽朗,給人一種透明的感覺。

嵋起身後,在窗前站了片刻,才去梳洗。她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她以為應該是容光煥發的,但看上去卻有些疲憊。她歡喜又愁煩,她覺得自己真的長大了,變老了,到哪裡去把時間找回來呢?

校園中年輕的人群奔忙著,有人騎腳踏車,有人走路,各自奔向自己的課堂。嵋騎著腳踏車輕快地向前。

這路真平啊!她想,和昆明的土路不一樣。

悠揚的鐘聲響起了,傳遍校園各個角落。較遠處還摻雜著清脆的鈴聲。

復員後的第一節課開始了,嵋坐在教室裡望著黑板,想起昆明的那塊用「勝利」的字樣鑲做花邊的黑板。這一節課是突變函式,上課的教師恰是冷若安,因為一位教授還沒有到校,他暫代這一門課。他口齒清楚,些微的雲南口音,使得音調顯得很溫軟。

嵋用心聽講,但好像總是清醒不過來,有些昏沉。直到下課才有些抱歉地想,恐怕要輔導了。

冷若安走過來說:「孟靈己,你不舒服嗎?」嵋笑笑擺擺手。

有同學來向冷若安問問題,嵋便走開了。她第三節還有課,想在校園走一走,不覺來到圖書館,那是她兒時便嚮往的地方。

圖書館牆外的爬牆虎紅得正盛,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一走進圖書館,便有一種沉靜肅穆的感覺。第一閱覽室裡已經差不多坐滿了,雖然是第一天上課。

嵋在一張空位上坐了,心想,絕對不能辜負了學習的時光。她看著四周牆壁書架上的各種工具書,又看著高大的拱形玻璃窗和深紅色窗簾。不遠處一個高架上擺著牛津大字典,字典是開啟的,可以隨時查閱。嵋想起自己有一些需要查詢的字、詞,出神地愣著。

「孟靈己,」有人向她走過來,低聲說,「你在做功課嗎?」這是晏不來。

他指一指門外,自己先走出去,嵋也走了出去。兩人站在窗前,晏不來說:「我們又回到這樣好的環境,這是福氣啊。」

嵋點點頭,不知道晏老師要說什麼。

晏不來又說:「我剛剛看到一本雜誌,上面一篇文章說,我們需要一個自由民主、進步理性的社會,需要一個好的政府,而這一切一切都需要好的教育。我想,好的教育,應該包括豐富校園的生活,使得學生的人格更完整。所以,我們應該發展藝術社團。」

嵋微笑道:「我對這方面一直是有興趣的。」

晏不來笑道:「所以,我有一點想法,看見你就想告訴你。」

這時,有些同學走出閱覽室,都是要去上第三節課的。

晏不來對嵋說:「你第三節有課吧?我們找個時間談吧,我現在去查書。」走了幾步又走回來說,「我剛剛說的民主自由、進步理性是我在一份雜誌上看到的,那是他們辦刊物的宗旨。我想,不只辦雜誌,整個的國家都需要這幾條。孟靈己,我把這些零碎的想法告訴你,你不嫌煩吧?」

嵋笑道:「說真的,我很慶幸晏老師能和我這樣說話,而不是成本大套。」

晏不來笑道:「零碎的思想是說給朋友的,成本大套是說給聽眾的。」他對嵋點點頭,走到另外一個閱覽室去了。

嵋從側面樓梯下樓,這個樓梯走的人較少。正要出樓門時,迎面一個人推著一小車書走過來,很面熟。正怔忡著,那人向嵋打招呼:「孟二小姐,你不記得我了?我幫你查過周瑜的生平啊。」

是啊,這是在昆明鄉下的老魏。嵋忙說道:「魏先生,我怎麼不記得,以後還要找你幫忙查書呢。」

老魏笑道:「我可幫不了忙,你好像是上數學系了,是嗎?」

嵋道:「那也少不了來大圖書館。」她想,圖書館是個偉大的地方,不過沒有說。

第三節是梁明時的課,不知為什麼教室安排在校園的邊緣,有些同學跑步來上課。

教室裡坐得滿滿的,梁明時剛走到教室門口,見柯慎危從走廊另一頭走來,打量著這間教室的號碼,似乎要進教室去。

梁明時有些詫異,道:「柯先生,這一節是不是我的課?我弄錯了嗎?」

柯慎危道:「我正是來聽你的課。」

梁明時微笑道:「你要聽我的課?請進,歡迎。」

柯慎危道:「先說好,我聽聽也許要早退。」

梁先生道:「那也好,請便,歡送。」

柯慎危找了個空位坐下,恰在嵋的旁邊。

這堂課的氣氛很活躍,梁先生講了約半小時,提出問題讓同學們舉手發言。大家熱烈討論時,柯慎危悄悄離開了。嵋注意到,他出門前向梁先生鞠了一躬,但梁先生沒有看到。

下課後,嵋騎車回家,路過石橋。那座牆邊有幾個人正在張貼壁報,還有一些人圍著看。嵋見不便通行,就下了車,也看壁報。

壁報上大字寫著反對內戰,下面說國民黨軍昨日進攻張家口,致使百姓流離,生靈塗炭。回頭見朱偉智在旁,朱偉智說:「孟靈己,你給我們的壁報提點意見吧,最好能寫文章。」

嵋說:「我哪裡會寫文章,不過國家大事人人都應該關心的。」

朱偉智說:「正是這樣,以後要開展許多活動,我來找你。」說話間,遞過一本小冊子。

嵋把小冊子放進書包,仍騎上車,到了方壺前門。進門覺得屋裡空空的,喊了一聲「爹爹」,書房無人回答。遂想起爹爹今天中午有事,不能回家。在客廳站了片刻,想著要去稟告母親的那一件大事。

嵋輕輕走進大臥房,在母親床前站了一會兒,見碧初睜開眼睛才說:「娘,我說一件事。」

碧初微笑道:「昨晚無因來了,是嗎?」

嵋撫著母親的手說:「是的,他提出一件重要的事。」

碧初問:「到底什麼事?」一轉念,忽然說,「我猜到了。」

嵋說:「娘猜到了,娘說。」

碧初道:「怎麼我說?還是你說。」

嵋在床邊坐下來,俯在碧初耳邊,鼓起勇氣說:「無因說,要我做他的妻子。」

碧初說:「你怎麼說?」

嵋看著母親,低頭在碧初臉頰上親了一下。她的聲音更細微了:「我說好的。」

母女對望著,碧初喃喃道:「我的好孩子,你知道孃的感覺嗎?」

嵋說:「我的感覺是又輕鬆又沉重。」

碧初微笑道:「差不多。」

停了片刻,嵋問道:「他應該去向爹爹請求嗎?」

碧初道:「當然,這是禮節。」

又停了片刻,嵋說:「還有呢,他的船期已經定了,三週後就要走了。」

碧初道:「留學是必要的,你也還小——」

這時,房外照例響起四妮的聲音:「開飯了。」

嵋服侍碧初起床,碧初笑盈盈坐起,在嵋的攙扶下坐到鏡臺前。鑲在硬木流雲雕框中的橢圓形大鏡子,又映出母女二人的身影,但人已經不是九年前的人了。

嵋拿起木梳,要為母親梳頭。碧初忽然說:「頭暈。」接著大口地喘氣,冷汗涔涔,靠在嵋身上。

嵋不知所措,叫道:「娘!你怎麼啦?」趕快把碧初平時吃的藥給她吃了一片。

碧初呼吸漸漸平穩,仍說頭暈。四妮跑進來,幫著扶碧初到床上。

「娘,吃點東西吧?」嵋說。

四妮盛了半碗粥來,嵋用小湯匙餵了幾口,碧初不肯再吃,連催嵋去吃飯。

嵋把母親剩的粥喝了,坐在床邊撫著母親的手。

碧初迷糊睡去,忽又睜開眼睛,用力說道:「已經好了,你去休息吧。」

嵋替母親掖掖被角,自回房間去。

下午,弗之回來,知道家中的事。無因與嵋從小一起長大,這樣的發展是順理成章,令人欣慰的。可是,時局如此,前途究竟如何,誰也難料。當前最重要的是碧初的病。

又過了兩天,嵋下課回來,四妮正慌張地向門外走。「二小姐!我正要去找你,太太不好!」

「怎麼不好?」嵋說著快步走進內室,見碧初又在大口喘氣,身下一片殷紅。

四妮說:「已經換過好幾回紙了,還在出血。」

嵋立刻給校醫院打電話,醫院來人做了簡單的止血處理,說必須趕快送到城內大醫院。

碧初住進了東交民巷的德國醫院。合子住校,次日才得到嵋託人送來的訊息,只說住院了,並不嚴重。他下午便趕進城,跑步到病房。見母親躺著,面色蒼白,雙目合攏,父親和小姐姐都在床前,忽然以為母親已經死了,「哇」的一聲哭了。

弗之道:「孩子,娘沒有什麼。」

碧初也睜開眼睛輕聲說:「是小娃來了?我好好的。」

一家人又在一起,都覺得安心不少。而醫生對弗之說,現在的辦法是止血調養,還要徹底檢查。

幾天以後,檢查結果出來了,最後確診是子宮癌。

弗之拿到檢查結果,對著兒女怎麼也說不出那三個字。醫生說因碧初體質太弱,做手術危險很大,恐怕下不了手術檯,可以服用藥物。弗之知道那只是一種安慰,頂多是維持罷了。

不管怎樣,碧初經過醫院治療,看來已經平穩很多,血止住了,能進飲食,精神也好些,現在的事就是調養。

碧初回到家中,熟識的太太們都來看望。金士珍原來身體尚可,入秋以來健康下降很多,不再有在昆明鄉下探病時的那種豪情。她一跛一拐從校園西邊走來,累得不停地喘氣。

碧初很感動,說:「李太太,你自己要好生保重。」

金士珍始終沒說一句話,她知道碧初不會太久長,而她自己也一樣。

秦太太謝方立來時帶了多種小菜,特別拿了剛從昆明帶來的曲靖韭菜花給碧初看,兩人都說只看看那瓦制的罐子,便覺得很有滋味。

謝方立說:「好容易熬到今天了,可要好好過下去啊。」

玳拉本來計劃要和孟家人一起舉行一次小宴會,把兩個年輕人的事情定下來,現在也顧不得了。

最令碧初欣慰的是,無因來看望,他和嵋站在碧初床前,叫了一聲「伯母」。

碧初想坐起來,嵋伸手去扶,碧初又是一陣頭暈倒在床上。無因很惶恐。

嵋說:「娘太激動了。」示意無因先退去。

碧初睜眼不見無因,問道:「無因呢?」

無因在外間答道:「伯母,我在這裡。」便走進來。

碧初說:「你們的事,嵋對我說了,我和爹爹自然是贊成的。你要去留學,科學報國,這很好。」說著又喘氣。

嵋說:「娘,你不要說話了,我們知道了。」

無因單膝跪下,吻了碧初的手。

碧初喃喃道:「好孩子。」

三個人都非常感動。嵋和無因互望著,世界對他們又顯示了新的一面。

嵋把碧初的情況用電報告訴峨,峨回電四個字「近日即回」。

碧初很高興,拿著電報左看右看,對弗之說:「峨能回來,全家團聚幾天也就夠了。」

弗之捂住碧初的嘴,說:「生活哪有夠的時候。」

碧初道:「嵋和無因的事,照說無因應該向你正式提出請求。」

弗之沉吟道:「莊家是我們多年的老朋友,無因是我們從小看大的,我想不必在乎形式了,兩個年輕人自己說好了是最要緊的。」

碧初道:「那也好。」

兩人雖然高興,心裡都有一點前途莫測的感覺。說著話碧初一陣心慌,拉著弗之的手才漸漸安靜下來。

碧初自嘲道:「只能躺著。」

弗之道:「躺著就很好。」

幾天之後的星期天,合子繞著羅漢松跑步,忽然看見一個人提著一個小箱子向方壺走來。

「姐姐!」他立刻認出,馬上大叫著,「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跑進屋去報告訊息,然後又跑出來迎著,接過峨手中的箱子,一同進了家門。

峨真的回來了,雖然自昆明別離不過幾個月,以前峨也常不在家,這次卻覺得特別長久。

合子幫姐姐提著箱子,一面說:「要是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就幾十年沒見著姐姐了。」

峨拍拍合子的肩,說:「我總要回來的。」不及多說,一直走到碧初床前,看見母親形銷骨立的模樣,峨心裡痠痛,連著叫了幾聲娘。

碧初拉著峨的手,只管撫摸,喃喃道:「峨回來了,峨回來了。」母女便廝守著,直到晚上峨才到嵋的房間。

峨四處打量著,說:「這房間換了主人,也換了個性。」

嵋道:「怎見得?我覺得和姐姐住時差不多。」

峨指點著:「這樣的窗簾我是不會用的,藕荷色的底子太嬌了,只有你用。書桌上小書架像個玩具房屋,也只有你想得出。」

嵋道:「我們的傢俱除了城裡搬過來的,只從學校添補了些,沒有什麼好東西,鬧著玩罷了。」

說到睡處的安排,嵋說要到宿舍去。峨說:「就在你房裡搭張床,我睡。好不好?」

嵋笑道:「搭張床當然是我睡,姐姐睡原來的床。」

峨道:「哪兒還有原來的床!」

嵋一想,是的,這是搬回來時在學校買的床。

峨道:「我看出來了,家裡沒有幾件原來的傢俱,各人有一張床就不錯了。」

晚上,姊妹二人各睡一張床,都想起在昆明時擠在一張鋪板上。

嵋道:「現在想來,擠著睡也不錯。」

峨微嘆道:「就是,我們都長大了,我看你又長高了。」

嵋忽然坐起,認真地說:「姐姐,我真的長大了。」便把無因提出的事告訴峨。

峨也坐起,在黑暗中打量著嵋,說:「娘對我說了,我正等著你說呢。你這麼個調皮鬼要長成大人,真不可思議。無因的船期是月底嗎?那還是我先走。」

嵋說:「你的假期這麼短。」

峨忽然看見高窗臺上有一個地球儀,顏色鮮豔,很好看。她不記得自己原來在高窗臺上擺的什麼,隨口問:「這是無因送你的嗎?」

嵋道:「正是。」

她記得姐姐房間裡牆上掛著耶穌受難像,但始終沒有問過姐姐為什麼要掛這個像,因為她們都不是基督徒,這時便說起。

峨道:「很簡單,人太苦了,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覺得人太苦了。我想讓耶穌分擔一點。」她停了一下,又說,「現在經歷多了,倒覺得實在不算什麼,也許是耶穌分去了?」

姊妹各有許多話,卻都覺得理不清楚。峨說很累,各自睡了。

孟家因為峨回來,緊張的空氣變得鬆緩安詳了許多。過了兩天,峨打電話給吳家馨,吳家馨很高興,又知道碧初的病,也覺得憂心。

她說:「我儘快來看你和伯母。我哥哥在這裡,吳家榖,你記得嗎?我和他一起來,好嗎?」

峨說:「當然好。」

次日,吳家馨和吳家榖一起來了,吳家榖中等身材,面目端正,戴一副玳瑁邊眼鏡,態度沉靜。他穿著一件米灰色嗶嘰長衫,那是他的禮服。

峨對他幾乎毫無印象,但因是家馨的哥哥,談話並不顯得生疏。兄妹倆見碧初精神還好,都說越是身體弱的人,越能維持。

碧初要他們坐下說話,峨和家馨坐在碧初床前,家榖坐在靠窗的一張椅上。大家說了一會兒碧初的健康,連碧初自己都很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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