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家馨忽然道:「孟離己,家榖要到昆明華驗中學去工作,過幾天就要走。他曾經和你去勞軍,你不記得了嗎?」

峨茫然地看著家榖。家榖道:「是啊,你大概不記得了。」

家榖卻記得很清楚,那天,孟離己穿著純藍印小白花的旗袍,戴著草帽。這種記憶好像有些唐突,他當然不會說的。

碧初看看女兒,又看看吳家兄妹,問道:「到華驗中學教書嗎?」

家馨道:「學校董事會聘哥哥做校長,他們在北平和上海選聘人才,北平這邊還有兩位教師同去。」

碧初說:「華驗中學是嵋上過的。當時大學的先生們很有些想法,希望讓孩子們的思想活潑些,不受教育部規定限制。」

家榖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教育不能太刻板,那樣不利於智力的發展。」

又說了些話,家榖起身告辭。他站在峨和家馨的椅子後面,向碧初鞠躬,說:「伯母,好生保養。」

碧初心上一動,沒有說什麼。

家馨自送哥哥出去,回來和峨兩人坐在客廳裡談話。

家馨道:「這邊都知道你做的毒花研究,這是很有希望的。前幾天,蕭先生還誇你有毅力,有鑽研精神。」

峨道:「你們林場的開拓我們也知道,孩子也在那裡嗎?」

家馨道:「我做的是管理,你知道的,很平常。將來孩子要上學就不能在那裡了。對了,最近我在一本外國的植物學刊物上,看到一篇將有毒植物轉為藥材的研究文章。」

峨立刻說:「借我看看?我那裡訊息還是很閉塞。」

家馨道:「我今天就該帶來,我太粗心了。你到我那裡去一趟吧,看看我的環境。」

峨微微搖頭,說:「時間有限,我不能離開娘。」

家馨道:「這幾天沒有便車,我不能來。家榖應該能跑一趟,可是,我知道他這幾天的事都排滿了。」

峨道:「哪裡好麻煩他。」

正說著,嵋下課回來,聽見了便說:「星期天我去取,我正想看看吳姐姐的林場。」

家馨道:「很遠啊,沒有公共汽車。」

嵋笑道:「不要緊的,我能去。」

峨說:「家馨,你不要管她,她當然不是一個人去。」

家馨在孟家午飯,飯後又與峨談了許久。談到吳家榖,家馨說:「我哥哥很苦,在戰地服務團時,他有一個女朋友,也是咱們學校的。你大概沒有印象,很活躍的,這人後來嫁了一位官員。哥哥很傷心,他是很認真的。」

峨道:「他看上去就是個認真的人。」

家馨道:「你們都在昆明,你有什麼事可以找他幫忙,他很熱心。」

峨道:「我的生活很簡單,不用幫忙。」家馨瞪她一眼。

估計碧初午睡已醒,兩人又進房去,陪著說了一會兒話,家馨告辭,趕搭便車回去。

星期天,無因和嵋一同騎腳踏車去林場。嵋穿著藍工褲白襯衫,自己改制的卡其布薄外衣,頸上繫了一條紅白相間的絲巾。她縱身上了車,和無因一樣輕快。

出了學校,便覺得藍天很大,不愧是北平的秋天,曠野,果然已帶有北方的涼意。路面越來越不平,還有馬車和馱東西的小毛驢伴行。

無因有時拉著嵋的車把,助她一臂之力。有時順手拉一拉她的絲巾,總是得到一個笑靨。

來到林場辦公室,吳家馨恰臨時有事,去苗圃了,留下了那本雜誌和一張字條,說她儘量趕回,雜誌看完就放著,有便車時她會去取。辦公室的人說林場的苗圃很遠,請他們自己隨意走動。

嵋和無因繞著林場看看,有些農家氣象。他們沒有走到苗圃,就在附近樹林裡隨意走著。這片樹林比方壺外的大多了,林中小徑曲折很是清幽,他們循著小徑慢慢走。

無因拉著嵋的手說:「這雙手和在昆明時大不同了。」

嵋道:「那時怎樣?這時怎樣?」

無因道:「在龍尾村的時候,你的手變得很粗糙,簡直不像你的手,我真害怕。」

嵋笑說:「你怕什麼?」

無因道:「怕你的手變粗。我知道那是暫時的。你看你的手現在這樣光潤,纖細的手指圓圓的指甲,真是一雙美手。」他說著,拉起嵋的手讓她自己看,又說,「美是別人奪不走的。」

嵋又笑了:「這和物理學有什麼關係嗎?」

無因道:「當然有關係。不能用草木灰洗衣服,要好的生活,要科學救國啊。」

兩人說著來到一片空地,想要找一塊石頭坐坐,卻只有草叢。層層的樹木把他們和塵世隔開了,遠處有幾聲鳥鳴愈顯清靜,他們手拉著手互相望著,覺得無比的自由和快樂。

無因道:「真奇怪,你這樣單薄瘦削的身子,怎麼就裝滿了我的心。」

嵋說:「怎麼單薄瘦削了?連苗條都不會說。」

無因笑道:「苗條淑女君子好逑。」

嵋要跑開去,被無因拉住。

嵋忽然笑道:「無因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誰的秘密?」

嵋道:「我的秘密。」

「你還有秘密?」

「是啊,」嵋調皮地歪著頭,「我上中學的時候,有一個傾慕的物件,也可以說是初戀吧。」

無因驚訝地盯著嵋看,說:「我怎麼不知道?他是誰?」

嵋道:「這件事我對誰也沒有說過,現在告訴你,你可不要嫉妒他。」

無因輕拍嵋的手:「你說,你說。」

嵋附在無因耳邊輕聲說:「他是周瑜。」

「什麼周瑜?」他想了一下,「三國時的周瑜嗎?」

無因盯著嵋看了幾秒鐘,然後哈哈大笑,這是他絕無僅有的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來,半晌才說:「我也有一個初戀的物件。」

嵋笑了,說:「你編的。」

無因道:「還不知道就說人家編的。」他很快說了一句拉丁文。

嵋問:「那是她的名字嗎?這麼長。」

無因道:「就是呀,還有呢。」他又說了一個名字。

嵋舉起手來,數著手指頭說:「無因哥,你有幾個情人?」

無因又大笑,說:「多著呢,我可以一個一個告訴你她們的名字。」

嵋笑道:「我知道,不是拉丁箴言就是物理公式。」

無因仍道:「還有一個名字,我告訴你好嗎?六個字,唵、嘛、呢、叭、咪、吽。」

嵋道:「我也加一個,吽、咪、叭、呢、嘛、唵。」

兩人都大笑。無因道:「原來我們都是濟公活佛的弟子。你該受罰,你太淘氣了。」

嵋道:「我是真的,不是編的。」

無因道:「我是編的,不是真的。」

嵋也大笑。他們的笑聲好像驚動了林中的鳥兒。隨著笑聲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鳥鳴,緊接著,響起了許多不同的鳥的歌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粗,有的細。不只好聽,而且十分豐富。

兩人一時都怔住了,屏息傾聽。約有一盞茶的時間,忽然間又是一聲高亢的鳴叫,大合唱戛然停止。

兩人不約而同地說,這樣好聽,它們在祝賀,祝賀誰?當然是我們!

無因一把將嵋抱起,嵋掙脫下來,在空地上跑。他們像童年玩耍時一樣,那樣開心,那樣暢快,厚密的樹林給空地做了一道屏障。嵋跑了兩圈,一下子衝進草叢。

「呀!」嵋忽然尖叫一聲,她踩在一團柔軟的東西上,腳背一陣刺痛。

「怎麼了?」無因跑過來抱住她。

「蛇!」嵋指指草叢又指指左腳。

無因迅速地讓嵋坐在自己膝上,脫下她的襪子,腳背上果然有兩個鮮紅的牙印。無因毫不猶豫俯身下去,吮著嵋的傷口。

嵋叫道:「不行不行!你會中毒的!」

無因吐了幾次口水,又拿過嵋頸上的絲巾,緊緊綁在她的小腿上。

嵋道:「我們快回去快回去,回去漱口!」她的左腳剛一點地,又「呀」的一聲。

嵋叫疼的聲音還沒有停,無因已經一蹲身將她背起,一面說:「摟住我的脖子,好好配合。」嵋只有聽話。

無因一路快步加小跑,很快便到了吳家馨的辦公室。家馨已經回來,正在說這兩個人跑到哪裡去了。見無因背了嵋進來,十分驚訝。

知道嵋被蛇咬了,說:「不會有事的,這裡沒有毒蛇,我們還有蛇醫。」說著安排嵋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

有人倒了水來讓無因漱口,嵋不停地叮囑多漱幾遍,漱乾淨些。無因到室外漱口,漱了很多遍,直到兩腮發酸才結束。他向嵋望去,看到一個滿意的微笑。

一會兒蛇醫來了,原來是一位老工人,他對周圍的一切,植物、動物,也包括蛇,都很熟悉,知道怎樣對付。

他看了嵋的傷口,說不要緊的,把隨身帶的藥在嵋腳上敷了一些。知道這傷口已經有過最關鍵的處理,他有些驚訝地望著無因,說:「這位學生好大膽,幸虧這一帶沒有毒蛇。」又對家馨道,「不要緊的,不過像貓抓了一下罷了。」

大家知道沒有毒,都安心多了。

嵋道:「在昆明時住校,也有同學被蛇咬了,當時連校醫都很緊張。」

他們在家馨處休息了一陣,家馨發愁說:「你這個樣子,怎麼騎車?」

嵋道:「我可以騎,讓我試試。」

無因推了車來扶她上車,嵋蹬車的腳一彎,傷口疼痛,不覺又「呀」了一聲。

家馨道:「你看看怎麼騎車?在我這裡住兩天吧,好像後天有便車。」

無因和嵋都連連搖頭,無因建議嵋坐在他的車後架上,自己一手拉著嵋的空車,轉了一圈。

家馨笑道:「你可以表演車技了。不過,路這麼遠,怎麼行。」

無因道:「放心。」就這樣上路了。

無因和嵋一路談話,無因說:「其實,我也很喜歡周瑜,這麼多年我們怎麼沒有說起過他?」

嵋道:「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多神氣!」

無因道:「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我走以前只想聽你吹簫。」

一路說著話,無因便以表演車技的方式把嵋和刊物平安送到方壺。

嵋的傷瞞了父母,只有峨知道。

峨說:「這本刊物代價不小啊!」

嵋故意道:「可不是嘛!幸虧不是毒蛇。」

峨也故意道:「你去取刊物,難道吳家馨辦公室有蛇?」

嵋略一愣,雙手捂住臉,咯咯地笑,說:「我們去樹林裡了。」

峨道:「就說是呢,現在還疼不疼?」

嵋笑道:「已經不疼了,還有些癢。」

果然,兩三天後,傷口平復。

外國雜誌上的論文證明了峨的思路正確,她做了筆記,又到生物系借了幾本參考書,很有心得。她特別跟父親談起她的心得。

弗之說:「做學問特別需要旁證,大家吵吵鬧鬧才能蓬勃地發展。若是隻有一家說話,自己也發展不好。」

峨道:「這是很自然的事,能有幾個證明才真的站得住。」

和對母親的關心比起來,峨對花的關心已經是一件小事。她整天依偎在碧初身邊。為娘做這做那,每一次很小的服侍,都給母女雙方很大的安慰。她們常常安靜而又熱切地交談,都覺得很暢快。

這天,秋日的陽光很明朗,峨讓碧初坐在窗前靠椅上,看著窗外的秋花,為娘梳頭。

峨道:「娘,你原來那麼長的頭髮剪了真可惜。」

碧初道:「我們姊妹三人原來梳的都是有名的呂家髻,現在只有二姨媽還梳著。二姨媽昨天來信了,」她指指鏡臺,「就在那邊。他們下月下旬也要啟程去美國。」

峨道:「慧書聯絡好學校了嗎?」

碧初道:「只能到了再說。」

峨將碧初的頭髮梳順,鬆鬆挽起,又用薄毯輕輕蓋住碧初雙膝。

碧初看著峨說:「好女兒,我一直有話想跟你說,你不要生氣。」

峨道:「我為什麼要生氣?娘只管說。」說著,挨著母親坐在一個小凳上。

碧初道:「孃的病自己豈有不知道的?我自然知道。娘最不放心的事想你也知道,就是你一個人在昆明。你們有你們的想法,心裡有什麼主意也說不定,尤其是事業有成的女子,對於成家往往忽略。我是上一輩的人,總是想兩個人在一起有照應。一個人對付不過去的事情,說不定兩個人就能對付。這是上天這麼設計的。」

峨道:「娘是說我該結婚?」

碧初點頭道:「還是我女兒聰明啊!說實在的,結了婚就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從平常過日子裡得出的滋味多著呢,不能求全責備,這是生活的大道理。」

峨低頭默然半晌,道:「娘說的話我懂。」又撫著碧初的手說,「娘只管放心,明年春天我就回來,那時想來孃的身體會好多了。」

碧初微嘆道:「但願如此。」

峨道:「我還在研究藥呢,不斷會有新藥。」

碧初又喃喃道:「但願如此。」

這幾天,孟家人都覺得日子過得特別快,轉眼峨又要離家。因為吳家馨安排峨和吳家榖同路,一切都方便了許多。

這天,李之薇來到孟家,託峨帶一封信給穎書。她把兩根辮子在頸後打了一個結,繫了一條紅絹帶,頗有些喜氣。

談話間大家注意到,之薇將是峨、嵋的表嫂,不免談論、排比。

嵋對之薇笑道:「不知不覺,你成了我們家族的新人了。」

之薇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推了推嵋道:「你別起哄。」

碧初想起兩個姐姐,一個出家,一個出國,說道:「親戚們越來越少了,有新人才好啊!難得咱們今天還有這麼多人在一起。」大家說笑了一陣。

峨臨行這天,吳家榖坐車來接,全家在門外相送。碧初硬要起來,峨、嵋兩邊扶著,碧初坐在樹下看他們上車。

吳家榖對弗之說:「希望孟先生指導華驗中學的工作。」弗之很高興。

峨俯身在母親耳邊說了幾句話,轉臉拭著眼睛。碧初其實並未聽懂,只定定地看著她上了車。吳家榖從另一邊上車,和峨同在後座,峨向窗外擺手。碧初心上又是一動。

車子繞過羅漢松,又繞過小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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