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間,秋天的步履越來越近了,涼意日漸加重。校園中幾排銀杏樹的葉子開始轉黃,各處的爬牆虎也都變黃又變紅。高大的楊柳倒還綠著,只是不那麼新鮮,添了幾分蒼勁的意味。修理工程已基本告竣,這裡那裡還有些水泥、木板,也還有些敲敲打打的聲音。
學生已經陸續到校,路上、溪旁常有年輕的身影和著笑語聲,使得滿園都活潑起來,成為最穠麗的景色。被蹂躪九年的校園甦醒了、復活了。
孟弗之一家已經回到了方壺。
回來的那天,全家人在客廳停了幾分鐘,都沒有說話。然後,孟合己飛快地跑到過道,又飛快地跑過各個房間。
孟靈己扶著碧初慢慢地走進臥室,碧初一眼看見那鏡臺,鑲在硬木流雲雕框中的橢圓形大鏡子照出了她憔悴的面容。
她望了一會兒,想到九年前來搬東西的情景,對嵋說:「真想不到還能住在這裡。」
她不肯躺下休息,還掙扎著指揮安排,把從香粟斜街搬回來的老東西放在適當的位置。
弗之又坐在書房裡,書要慢慢地擺,字畫要慢慢地掛,都要以後來做,還要慢慢地找。他看著一面空空的白牆,記得那裡是掛著「無人我相,見天地心」這副大字對聯的地方。他忽然起了疑問:還能看見這副對聯嗎?它在哪裡?一時是找不到的,也許永遠找不到了。
照碧初的安排,嵋住姐姐的房間,以前嵋與小娃同住的一間,派給孟合己住了,因為他已經是孟合己,不是小娃了。
午飯時合子說,小姐姐不在房間裡,覺得房間太大了。
嵋心想,我住姐姐的房間,不知道姐姐會不會不高興。她這樣想,並沒有說。
這座房屋後面有一個小院,院中除廚房、煤屋外,還有兩間小小的下房。四妮住在裡面十分滿意,說自己從未住過這樣整齊的房子。
很快,大家就籌劃在小院中種些什麼瓜菜。全家充滿了安詳的氣氛,他們知道和平多麼難得,覺得身旁的一切都是這樣親切和珍貴。
當天晚上,秦太太謝方立來方壺看望。見碧初形容消瘦,完全是個病人的樣子。大家高興之餘,不免悽愴。兩位女主人回憶起抗戰前的生活,現在是沒法比了。
謝方立道:「你從城裡帶了人來嗎?我用的吳媽有個妹妹在找事。」
碧初道:「帶了一個人,是二姐走時留下的。人很勤快,脾氣也好。現在能用一個人就很好了。」
謝方立道:「是啊,照說你身體不好,該有個人專門照顧,可是哪裡比得了抗戰以前。常和昆明比一比,就是在天上了。」
碧初微笑道:「可不是。還是如意館送菜嗎?」
謝方立道:「現在改了名字,不過,還是老底子。明天他們來送菜,我關照他們過來。」
碧初道:「現在無論怎樣,也不至於像昆明那樣難。一個是有了和平環境,又一個是孩子們長大了。」
又說了一些家常話,方立別去。
孟家人回到方壺以後的第一個遠方來客,是弗之的弟弟孟樺和他的妻子申芸。孟樺長期在駐外國大使館工作,已有十多年未到方壺了。兄弟相見,久久沒有說話,只互相望著,好像在想怎樣接上十幾年前的見面。這些年的事太多了,真是不知從何說起。孟樺夫婦到碧初床前問候,都說碧初看起來相當好。
申芸道:「上個月,在一次飯局中看見呂二姐,這麼多年她也不大顯老。聽說子勤兄要到印度去辦什麼事,還有一位共方人物來和他聯絡過,這大概是衛葑的關係了。」
碧初道:「衛葑和玹子的婚姻是不是有點奇怪?」
申芸道:「很浪漫,這是親上做親了。」
碧初說:「玹子從小就有些不尋常,還有峨,也不聽話。我倒希望她們平常些。」
說了一陣兩家的生活情況,又在方壺前前後後走了一遍,孟樺說:「雖然不如抗戰以前那樣講究,也夠舒服了。」
弗之說:「我只需要安靜地著書。」
孟樺嘆道:「在國外生活,感覺上總是不夠安定,因為不是自己的祖國。現在在南京,感覺上也不安定。許多事,確實是國府應該辦的。可是,必須有時間。抗戰的消耗、損傷太大了,要有時間恢復,有時間建設。可是,現在哪裡有時間?又在打仗。」
兩人慢慢地邊走邊說,到了飯廳。孟樺記得條几上原來有祖宗神位,正待要問,弗之已從楠木盒子裡請出了帶有小欄杆底座的祖宗神位,擺在飯廳的條几上,爐、瓶等都省去了。兄弟二人見到神位上「襄陽孟氏祖宗神位」的字樣,不覺互望了一眼。
孟樺夫婦說大嫂不必起來,碧初還是奮力起來參加行禮。四人站定,兩兄弟在前,兩妯娌在後,恭敬地跪拜了。申芸扶著碧初回到臥室,弗之兄弟同到書房。
孟樺道:「剛剛說建設需要時間,抗戰勝利了,本來是應該有時間的,但是,現在的局面我想起來就覺得連骨頭都冰涼。八月間,北平這邊紀念嚴亮祖將軍,影響是好的,大家都不要戰爭。就憑嚴將軍的抗日的戰功,平時的威望,在國府這邊有些影響,可是在共產黨那邊實在影響不大。」
弗之點頭,稍停道:「那邊的深淺似乎不太清楚。」
孟樺道:「勝利以後,如果大家同心合力,改進政治情況,不要訴諸刀兵,我們國家的建設要比打來打去快得多。現在大家都罵國民黨,確實有該罵的地方,而且很嚴重。不過,他們推翻了帝制,這是中華民族的生機,然後,在短短幾年裡,建設了現代文化的雛形。」
弗之道:「現在大家盼望一個自由民主富強的新國家,共產黨的民主口號是順應潮流的。」
孟樺道:「可是國家這麼大,還是那句話,需要時間。」
弗之道:「這些年來,我常給政府提意見,他們認為我左傾。我確實同情共產主義的理想。其實,我是無所謂左右的。」
孟樺笑道:「現在所謂左傾的人越來越多了。」
弗之說:「我反正隨時要說我想說的話。」
中午,嵋從倚雲廳附近的彭記廚房要了一桌菜,全家人團圓坐了,慢慢用餐。
嵋和合子對叔叔、嬸嬸印象很少,這次見了,並不生分。孟樺夫婦對兩個年輕人甚為嘉許。又說他們本想帶兩個孩子同來,因為很快就要出國,很多事來不及安排。此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
餐後,合子乘叔叔嬸嬸的車順路到學校去了。
過了幾天,嵋去學校註冊,遇見之薇。
之薇問嵋:「你住宿舍嗎?」
嵋道:「聽說宿舍床位還不夠分配。」
之薇說:「現在都用雙層床,原來兩人一間,現在是四人一間,所以夠用。我們住校吧?」
嵋說:「當然好,住校熱鬧。」
之薇道:「我們應該聯絡群眾,尤其是你,太清高了。」
嵋看了之薇一眼,沒有說話。
她們走到分配宿舍的長桌前。之薇和社會系的同學商量同住,嵋分得了一個床位,領了房間號,轉過身來正好和一個女同學打了個照面,是數學系的同班同學季雅嫻。
季雅嫻是雲南人,思想進步,在各種活動中都很活躍。她眼睛很大,很有些貓的嬌態,得了「小貓」的綽號,但沒有叫開來。
兩人說了些別後情況,互看了房間號,213,正是在一個房間,不約而同地說道:「真巧!」便一同向女生宿舍走去。
女生宿舍在荷花池旁邊,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周圍有樹木圍繞,牆上的爬牆虎正在轉紅,像一片片大花瓣。她們進了樓,在二樓找到自己的房間。
一進房門,季雅嫻便說:「呀!這房間朝北。」
嵋道:「正好看見荷花池,多好。」
房內已經有一位同學,彼此介紹了,這是外文系的陸良堯。陸良堯眉目清秀,看上去很恬靜。她的衣物都沒有開啟,正在等著同屋來。
季雅嫻說:「咱們第一件事是要分配床位,誰住上鋪,誰住下鋪,抽籤決定好不好?」
嵋說:「不用抽籤,我住上鋪。」
季雅嫻指一指離門較遠的那張床說:「我住這裡。」一面詢問地看著陸良堯。
陸良堯微笑地點點頭問嵋道:「你方便嗎?」
嵋道:「我可能常常回家住。」
季雅嫻對陸良堯說:「你是剛入學吧?她是孟樾先生的女兒,知道嗎?」
陸良堯又點點頭,輕聲說:「我也是從昆明來。」
後來她們知道,陸良堯本是上海人,在重慶上的南開中學,以後到昆明進入明侖外文系。下半年因身體不好休學了,補考後,現在可以上二年級。
三人安頓好了,以為宿舍裡還會來一位同學,後來一直沒有來。
同學們陸續到來。按照明侖大學的規矩,女生宿舍是不準男賓進入的,負責衛生工作的門房李大媽阻攔了許多男生。
不久,宿舍樓門口的佈告牌上貼出了幾張紙條,提出應該開放宿舍,有許多社團活動需要大家商量開展工作,宿舍不開放很不方便。立刻就有不同意見,認為開放宿舍太亂,要商量工作不必在宿舍進行。
女生指導李芙老師是明侖多年的舊人,原是女生體育教師,因打球傷了手,便在訓導處工作。她在昆明也管女生宿舍,大風大浪都見過了,這時卻覺得不好決定。
反傳統是一種時尚,凡是反傳統,多有民主進步的色彩,但她也無權廢除原來的規矩,便向訓導長反映。
訓導長這個角色是不好當的,常常是學生攻擊的物件。但明侖大學訓導長施恩賢,一貫關心學生,在貸金問題上總是替學生著想。他胖胖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他知道,現在任何事都可以引發風波,思索片刻,對李芙說:「讓同學們自己決定吧。」
李老師便和幾位熱心公事的同學商量,有季雅嫻、李之薇等七八個人。她們在門房討論,正好嵋和陸良堯經過,李老師叫她們也參加。季雅嫻認為,原來在昆明的時候,女生宿舍是禁止男生入內的,那完全是保守的做法,早就該改掉。李之薇認為,我們爭自由爭民主的活動,實在是和宿舍無關,宿舍還是應該有規矩。
季雅嫻說:「昆明有兩個地方大學,女生宿舍都是開放的。」
李老師說:「但是你知道嗎?晚上有人拿著打棒球的木棒在門口守夜呢。」
大家都笑了。季雅嫻又道:「那時女生宿舍雖然有門房,後來管得也很鬆,用得著那麼嚴格嗎?」
嵋說:「我想,還是應該嚴格些。」
季雅嫻道:「男生不準入內,那樣的話找人很不方便。」
嵋道:「如果隨便進來,也不方便。我們的盥洗室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衣冠不整,撞見生人不好不好。」
季雅嫻笑道:「你又不常住,關心那麼多。」
嵋說:「即使我不住校,我也認為女生宿舍應該有它的尊嚴。」
陸良堯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便說:「我也覺得男生隨便進出不合適,孟靈己的話很對。」
討論了約半小時,決定舉行一次投票,看看大多數人的意見。
季雅嫻等找了一箇舊紙箱,放在樓梯口,請每個人寫好意見放在裡面。很快,紙箱裡便有了一大堆紙條。票箱整理出來後,主張禁止男生入內的佔多數,女生宿舍仍是禁區。
李芙向李大媽明確了傳達的責任,李大媽便常在樓梯口大聲喊:「某某小姐有人找!」她的聲音特別洪亮,這也成為女生宿舍的一個特點。
幾天後,學校舉行開學典禮。荷花池旁的小山上的大鐘沉默多年以後又響起了,悠揚的鐘聲傳得很遠,校園中心都可以聽到,遠一些的教室還要靠搖鈴上下課。
同學們都很興奮,在鐘聲中聚集到禮堂。秦校長和孟弗之等幾位先生坐在臺上,心中都很不平靜,他們又可以在這片土地上施展才能,提高已有的教學程度,建設新的系科,把有品德、有才識的年輕人一批一批送到國家的各個崗位。
禮堂內漸漸安靜下來,一位教師走到臺上,正是晏不來,他穿著整齊的中山裝,精神抖擻地說道:「請大家起立,唱校歌。」歌聲隨著他的指揮棒響起,整齊雄壯,其中「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培賢與能,養志修誠」幾句歌詞脫胎於《禮運大同篇》,歷屆師生都喜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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