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玹子走後,慧書搬到廊門院陪絳初住。表姐奇特的婚姻在她心中引起了波瀾,她佩服玹子的勇氣。又想,如果所崇拜的人能對自己有所回報,我也會隨他走到天涯海角的。和二姨媽同去美國也是曾經考慮過的。嚴亮祖非常敬重在昆明的北平學界,所以,特別希望慧書能隨三姨媽一家去北平讀書。慧書本人對到哪裡讀書並沒有一定的挑選,北平對她也是新鮮的有吸引力的,但是美國顯然更新鮮更有吸引力。何況她知道,那人將在那裡讀書。

現在事情的發展,她隨二姨媽去美國已成定局,也許這是上天對她的一種補償。慧書寫信給穎書,告訴哥哥自己到北平後的情況,包括姨媽們要她和二姨媽一起去美國的建議。

這一陣比較清閒,慧書常隨嵋去明侖校園。學校雖未開學,她還是深深感到一種文化氣氛。嵋陪她去拜見謝方立,不巧那天方立進城去了,沒有見到。

九月上旬,香栗斜街這處宅院接到兩份錄取通知書,一份是孟合己的,他考取了一所著名的教會中學,只是遠些,要住校。一份是嚴慧書的,她考取了一所私立大學。大家都很高興。

慧書考取的大學已經開學,她雖然不打算上,也想去看一看。嵋本來要陪她同去,前一天接到無採來的電話。街口煤鋪有一部電話,成了附近人家的公用電話。傳話說次日是莊太太的生日,有幾位英國朋友要來,請嵋也過去。這樣,慧書只好一人去參觀了。

慧書照著合子畫出的路線到了學校。學校裝置都好,但是教學顯然不夠嚴格,雖然已經開學,還有許多學生未到。院中已有幾張壁報,內容大都是批評國民黨發動內戰並堅持打內戰。有些言辭引起慧書傷心,她便不再看。

一位教師走過來,問她是哪一系的,註冊了沒有,應該儘快來註冊。慧書含糊地回答了,心裡決定不再來,便回家去。

走到香粟斜街口上,看見人正在端詳街口的牌子。待這人轉過身來,竟是嚴穎書。

慧書高興地叫道:「哥哥!你怎麼沒有先打個招呼?」

穎書說:「寫信太慢,我打了電報,你也沒收到?」

兄妹倆說著話走進大門,先去看了兩位姨媽,大家難免傷感。

穎書報告,來時特地去看了親孃,她每天有一定的經課,生活安定,看來也很健朗。絳、碧知道素初安心禮佛,都很安慰。

穎書雖非素初所出,因為人正直厚道,很得大家尊重,兩位姨媽與他也很親近。

晚飯後,穎、慧二人在慧書房中談了很久,這在他們兄妹之間是很少有的。

穎書說他已經變賣了安寧家中的房產和一些存物,為慧書籌備了出國的費用。慧書說自己的前途現在很難說,有二姨媽可依靠,哥哥可以放心。

慧書問母親還有什麼話,她期待著母親的關心。

穎書明白她的心意,因為素初無話,只好說:「佛門弟子講究切斷塵緣,我想她心裡是想著你的。」慧書默然。

次日,兄妹倆去明侖大學,找到李之薇家。李家離校門不遠,這一帶宿舍都是小三合院中式建築,房屋陳舊,後面更有一大片葦塘襯著,頗有古意。這片住宅區稱為葦莊。

之薇開門見穎書,說:「你到底來了。」這是他們早約好的。兩人相視而笑。

抗戰前,為了金士珍活動方便,李家住在城裡。回北平後學校安排了這所小院,他們很快處理了城裡的舊房屋,搬到校園內居住。院子不大,有磚鋪的甬路,土地上滿是青草,靠南牆有兩株樹。

李太太見了穎書,非常高興。回北平後她身體漸好,很快恢復了一些會友活動,但比以前少多了。

這時,她埋怨之薇說:「你也不早說穎書要來,你瞧瞧,什麼都沒有準備。」

穎書笑道:「伯母,不用準備什麼,一家人能在一起聚聚就難得。」

李漣道:「正是這話。」

大家說著,李太太仍一跛一跛地擺點心,張羅茶水。

之荃從廂房跑出來說:「穎書哥,你打籃球嗎?」

李太太說:「去,去,一邊兒去。人家穎書哥做大事的,打什麼籃球。」

談了一陣家常,穎書說他到年底就可以離開榮軍院,回昆明去。

他說:「對榮譽軍人應該盡心照顧,我總算把榮軍院建設得有個模樣了。」言下自己頗感安慰。

李漣道:「聽說學校搬回來時,陸軍醫院佔著科學館校舍,讓他們搬走可不容易,蕭先生很費了些腦筋。傷兵們有情緒啊!如果多有榮軍院,就會好些。國家經過這麼艱苦的戰爭,現在是百廢待興啊!」

穎書道:「的確是這樣,不過政府能不能擔起建國的大任,是個疑問。再說,打內戰更是不得人心的。」

李漣道:「內戰是中國人的不幸。現在許多人都在批評國民政府,說他們挑起內戰,我看這不盡然。」他轉向之薇,「你的看法呢?」

之薇笑道:「我有什麼看法?」

李漣道:「反對政府。你們提出各種口號,要自由,要民主,這當然都是對的。可是現在的學生運動就是要政府下臺,幫助共產黨擴大影響。」

穎書知道,未來的岳父思想右傾,不好反駁,只笑道:「這些年,我確實改變了很多。我在軍隊裡看到許多腐敗、愚昧、不人道的現象——」

李漣打斷他說:「哪裡沒有腐敗、愚昧、不人道呢,我看誰也不能保證。」

穎書看看之薇,轉過話題說:「這個小院真好,要種點什麼。」

李漣轉臉看著小院,也放鬆口氣說:「還沒有來得及。明年你來,就有花草了。現在我們每人有一個房間,比昆明好多了。唉,我們讀書人只要能安靜地坐冷板凳就行了,可是這也不容易。」

李太太說:「你們說的都是瞎話,打仗有神佛管著呢。」

之薇道:「神佛為什麼不下道旨意立刻停戰?難道是神佛要打仗?」之荃在旁哈哈大笑。

到了中午,之薇說:「媽,咱們別弄飯了,到麵館叫幾樣面來倒還新鮮。」

穎書道:「就是,我最喜歡北方的麵條。」便和之荃一起拿了大鍋小碗出去買了麵條回來。有炸醬麵、打滷麵、絲瓜面、茄子面等。

飯間,大家想起昆明的米線,之荃說:「米線比麵條好吃。」

討論一陣米線和麵條的優劣以後,李太太對穎書兄妹說:「北平這邊靈氣重,你們最好到哪個廟給令堂祈福,至少要燒個香吧,不然豈不白來。」她說的令堂,當然是指素初。

之薇道:「燒香要是有用天下還這麼亂?」

穎書道:「伯母好意,我和妹妹一定去。」

慧書望望哥哥,附和道:「是要去,該去哪個寺?」

李太太沉吟片刻說:「八大處第二處,靈光寺,我看最好。」

李漣一直埋頭吃炸醬麵,這時抬頭說:「八大處是風景區,去逛逛也好。靈光寺有佛牙,也許真有靈氣呢。」

下午,李太太留穎書、慧書住下,穎書自然同意,慧書堅持要回去。於是,穎書和之薇送慧書去上校車。

三人走到校門邊,見一人急匆匆走來,是晏不來,他在校外的宿舍居住。

晏不來看見之薇便說:「哎呀,還是住在學校裡方便些,免得有事跑來跑去。不過有一間房安頓我的小家,不用再跑警報,已是天堂了。」之薇介紹了穎書和慧書,晏不來略覺詫異道,「這兩位是嚴亮祖將軍的後人嗎?」

穎書道:「嚴將軍正是先父。」

晏不來拉著穎書的手說:「就是了就是了!我們正等你呢!你來到北平好極了,我們要宣傳嚴將軍的殉國大義。」之薇請晏不來到家中坐,晏不來說,「是要好好談一談,現在有點事,過幾天和報館的人一起去訪你。」

穎書道:「我們住在香粟斜街。」

晏不來道:「知道知道。你一時不會走吧?」

穎書道:「要待上十來天。」

晏不來道:「那好,我們一定辦成這件有意義的事。」說完急匆匆向前走了。

之薇等人順著校門內的大路向校車站走去,到一座小山前,之薇對穎書說:「咱們去看看孟靈己的家,慧書已經去過了。」慧書說:「再去看看。」

三人沿著小山拐彎,迎面是一個荷花池,荷花早已開過,仍有些殘葉枯梗點綴著水面,一端連著那片葦塘。他們走到一處缺口,又拐彎,山坡下是一條清澈的小溪,過了石橋,是一大片開闊的綠草地。草地的東南兩側有兩所房屋,便是方壺和圓甑了。圓甑屋外又有一片草花,波斯菊、江西臘等等還在開著,顏色頗為絢麗。方壺後面是一片樹林。

穎書道:「我看這裡就有靈氣。」

他們繞著方壺走了一圈,之薇說:「再去看看圖書館。」

經過木橋小路,大圖書館便在眼前。這是一座很樸素的建築,從一個高臺階上去,正中是大門,兩旁的建築如兩翼張開,在藍天下連著飄動的白雲。大家看著,都不說話。

這時從高臺階上走下一人,取過牆邊的腳踏車,一手扶把,一手拿著幾本書,輕快地跨上車,向他們這邊騎過來,原來是莊無因。無因看見之薇,便下車招呼。在昆明幾年,穎書認識無因,無因卻不認得穎書,之薇介紹了。

無因知道穎書是之薇的未婚夫,友好地說了幾句話。又問慧書:「你好嗎?」

慧書矜持地一笑,「還好,謝謝。」

無因看著嚴家兄妹,想到嚴亮祖的死雖說是重於泰山,卻對時局的影響很小,不由得輕輕嘆息。四個人站在路旁,別人看去正是兩對人。慧書臉上一陣陣紅暈,因天熱,大家不覺得。

片刻,莊無因騎車走了,三人慢慢向校車站走去。

穎書道:「我原來覺得莊無因很傲慢,現在看倒不是這樣。」

之薇道:「你不知道,他們這些人腦子裡總有一些高深問題,常常是心不在焉,其實不是傲慢。說實在的,我爸也是這樣。」

穎書道:「在大學時,我常聽見你們外來的學生說誰誰很帥,我始終不大瞭解這個字的含義。今天看見莊無因,忽然覺得他這種風度就是帥,是不是?」

之薇笑道:「我可沒想過,我們很少用這個字。」

穎書又道:「我看他不知哪裡和嵋有點兒像,天生的是不是?不過嵋活潑些。」

一時車來了,慧書上車自去。

慧書回到廊門院,向絳初大致講述了李家情況,一向蒼白的臉龐顯得活潑有生氣。

絳初說,之薇和穎書真是很好的一對。看著眼前的慧書,不覺又添了一件操心的事。

傍晚,之薇和穎書出去散步,走到蘆葦塘邊站了一會兒,便同坐在一塊石上。從他們相識以來還沒有這樣悠閒、親密、名正言順地坐在一起。兩人默默地望著眼前的蘆葦,都覺得安寧輕鬆。

穎書說:「這裡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只是我很難想象在校園裡怎麼研究社會。」

之薇道:「那是你不懂社會學。」

穎書道:「我們的目標無非是要有一個好社會,每個人都能享有自己應得的權利。以前我們唱的《禮運》上的詞句就是一個好社會。最重要的問題是怎樣達到它。」

之薇把落在肩前的辮子甩到頸後,說:「靠國民黨是達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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