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節

穎書忽然想起幾年前他和衛葑在昆明翠湖邊的討論,當時談話不多,可是憑藉衛葑借給他的一些書,他早已認為真要有一個健康的社會,要靠共產黨,不由得說:「看來,我們應該走衛葑的路。」他一手握住之薇的手,一手攬著她的肩,他們是志同道合、心心相印的。

沉默了片刻,穎書說:「再過兩年你就畢業了,你真的能和我在昆明生活嗎?」

之薇轉過臉來一笑:「那當然,只是我母親身體不好,你別看她現在還精神,那次中風後,再中風的可能性很大,需要人細心照顧。」

穎書道:「不能想那麼遠。」

兩人沿著葦塘走了一轉,回到小院,李漣夫婦還沒有睡。

金士珍見他們進來,一跛一跛趕過來對穎書說:「瞧瞧,我糊塗成什麼樣了,給成佛成聖的人也要燒香啊!你們什麼時候去靈光寺,還替我給荷姨上一炷香。她可敬啊!」

穎書無語,自去之荃房中。院門關上了,大家各自入睡。小院中充滿了親愛、安寧的氣氛。

穎書在李家住了兩天。這天,他和之薇、之荃到香粟斜街來,邀慧書和嵋姊弟去靈光寺,嵋有事不能去。

去靈光寺,只在春秋季節的幾個星期裡有車來往。穎書等五人從西直門搭車到西山腳下,下車便看見許多驢子,趕驢人上來兜生意。驢的裝備參差不齊,它們主人的衣著也很不同。有的小驢頭上頂著一個紅絨球,背上搭著小花被。驢夫穿著白布小褂,肩上搭著白汗巾,很是精神。有的驢沒有裝飾,只在背上搭了一條麻袋。驢夫的穿著也不整齊,衣服上還有補丁。

慧書和之薇都不敢騎驢,之荃挑了一頭漂亮的驢,自己先跳上去,笑她們無用。

合子把一頭披麻袋的小驢端詳片刻,也縱身上驢,說道:「驢很老實。」又拍拍小驢的頭,說,「它會聽話的。」

穎書鼓勵女孩子們不要怕,為她們挑了兩頭裝備整齊的驢,兩人騎上覺得很安穩。他自己卻不騎驢,說只能騎馬,因為驢馱不動他。他和驢夫一起隨著四頭小驢慢慢走上山去,蹄聲「嘚嘚」很是好聽。

靈光寺在青山綠樹之間,果然殿宇巍峨,只是年久失修很是破舊。

在大殿前,五人商量了一陣,決定除為素初祈福外,也為李漣夫婦、絳初夫婦和碧初夫婦祈福。又為究竟應買幾炷香、應怎樣行禮商量了一陣,決定為每家長輩各買三炷香。寺中和尚笑笑也不說話,在香爐裡插下了十二炷香。

之荃拒絕跪拜,說:「你們行禮好了,我在心裡唸誦就行了。」說著站在一旁。之薇瞪他一眼。合子說他可以行鞠躬禮,三人跪拜了,合子在一旁鞠躬。為四家長輩祈福,各人心中想些什麼不得而知。

之薇提醒穎書為荷珠上香,因她已去世,和生者是分開的。慧書覺得荷珠很可敬,但殿中香火的氣味使她想起以前家中的花椒味和那些毒蟲,還有那些裝神弄鬼,便也站到旁邊去。

穎書和之薇一起上了香,跪拜了,合子照舊行了鞠躬禮。慧書想想,也過來鞠了三個躬。穎書並不理會,只想,母親見到之薇一定是高興的。

慧書很想求籤問一問自己的終身大事,又怕求了籤眾人要問她求的什麼。想了想,便不求了。

幾個人在佛牙塔前看了看,塔門上了鎖,有幾位遊客在望門興嘆。顯然這佛牙凡人輕易是見不著的。又到金魚池邊,十來條一尺長的大金魚,在水中活潑地穿來穿去,不知它們有多少壽數了。之荃俯身研究,幾乎掉進水裡,被穎書一把抓住。

大家到靈光寺的任務已完成。穎書說:「既然來了,就多看幾處吧。聽說有個寶珠洞,有和尚在那裡肉身成佛,咱們可以去看一看。」

之薇和慧書上驢,繼續上山,合子與之荃嫌小驢太慢,不再騎驢,向山上跑去,一會兒就不見了。穎書放開大步追去,轉過坡去不見兩人蹤影。不久,從坡下樹叢中傳來笑聲,是那兩人在樹叢中討論什麼。

「快上來!」穎書大聲叫。

合子先爬上來,拂去身上的草和樹葉,看上去衣著仍很整齊。他對穎書說:「我們以為下面還有一條小路,其實沒有。」想想又說,「應該說我們沒有找到。」轉身叫道,「上來吧!」

這時騎驢的之薇、慧書也趕上來了。穎書對之薇說:「合子走到哪裡,他自己是有數的。之荃就不行,好像有點愣。」

之薇說:「打籃球打的。」

之荃正好爬到路邊,滿臉泥土衣服歪斜,對姐姐做了一個鬼臉。

慧書隨口說:「愣頭愣腦有福氣。」

到了第三處三山寺,驢夫說這裡有茶水,還有面餅子。幾個人便在三山寺門前小憩片刻。

這一處比靈光寺更為破敗,穎書說道:「這樣好的古蹟來不及修理,想想看,我們浪費了多少時間。」

合子奇怪道:「我們怎麼浪費時間了?」

之薇道:「打內戰就是浪費時間,你說是不是?」

合子道:「荒廢的時間、耽誤的事,我們補出來。」

穎書笑著拍拍他的肩,說:「有志氣,幾年以前我也是這麼想。」

這時,一陣糧食的香味飄來,有人在廟門旁烤麵餅。驢夫問要茶水不要,幫著拿過茶水,還有一摞麵餅。幾個人正有些飢渴,各自取用。

之薇說:「這餅有點像昆明的摩登粑粑。」

慧書不知道什麼是摩登粑粑,穎書告訴她這是大學生們給一家麵餅鋪起的外號。

他拿著手裡的餅看了看,說:「這個餅也很摩登。」說著遞給驢夫幾個餅。

驢夫說:「一個餅子摩什麼登,不摩登一樣填飽肚子。這年月找點兒嚼穀容易嗎?不用摩登。」

聽說他們要上寶珠洞,驢夫說上面的路很險,從這兒再往上,驢就上不去了,還是下山去吧。

這時已是下午,之薇和慧書也覺得太晚了,要回去。

驢夫說:「是啊,再晚了怕沒車了。」

於是大家下山。騎驢下山比上山難,好像要栽下去。之薇和慧書索性下了驢自己走。

他們順利地到了山下,坐上車,以為到家不會太晚。不料,汽車快到白石橋,卻拋了錨。有幾個乞丐上來乞討,穎書代表大家打發他們去了。大家都悶悶的。車修了半天才修好,回到香粟斜街已經是七點多鐘。

絳初見他們回來,對穎書、慧書說:「大學那邊來了兩位先生,還有一位記者說要採訪你們。嵋知道這事。」

他們用過飯後就到月洞門小院來,正見嵋出來,說:「你們回來了?我正要去找你們。」說著大家進屋,弗之也在。

穎書大喜,說:「來了還沒有見到三姨父,今天見著了。」

弗之說:「抗戰勝利已經一年多了,亮祖兄去世也快一年了。他不打內戰的決心上昭日月。可是現在軍調失敗,內戰有擴大的趨勢。有一家報紙的記者聽說你們兄妹現在北平,很想和你們談談,一方面紀念嚴亮祖將軍,一方面擴大反對內戰的影響。是晏不來老師聯絡的這件事。下午那位記者來過,他們想明天再來,或者你們到報社去。」

穎書說:「不知道要談什麼。」

弗之道:「整個的題目是紀念亮祖兄,談他慷慨赴死的意義,也可以談他抗日救國的精神。」

穎書說:「我們去吧。」他詢問地看著慧書。

慧書遲疑地點頭,說:「嵋也去吧。」

穎書說:「是啊,嵋參加過遠征軍,也可以談談。」

嵋微笑道:「我想想。」

次日,陳駿專門來看穎書,約好兩天後在報社舉行紀念嚴亮祖將軍座談會。弗之因學校有事不能參加,寫了書面發言。到開會的這天,嵋想的結果是不去。

穎書等幾個人到報社,晏不來和朱偉智已經到了,同來的還有好幾位學生。劉仰澤,還有兩三所大學的幾位進步教授都來了,到會的還有北平市負責宣傳的工作人員,據說是一位科長。

報社主編先對各位客人表示歡迎,特別說穎書兄妹到來是很難得的。

主編說:「我們要鄭重紀念嚴將軍的死,要讓大家知道他為什麼死。」接著,便請穎書談嚴亮祖逝世情況。

慧書不願回憶那一段傷痛的經歷,不願聽人講述,在心中反覆地對自己說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了。

穎書講了當時嚴亮祖接到命令,命他率部開往山西一帶。他看出內戰要開始了。

穎書說:「這是與先父志願相違的。他的絕筆、遺書,頭一行大字寫的就是: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因為不知道有這次紀念會,我沒有把遺書帶在身邊,不過,我可以背誦。」

穎書站直了身子,大聲誦道:「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嚴亮祖絕筆。我不能打內仗,請轉告國府,以國家前途為重,不要打內仗。如果我的死能起到一點和平作用,我死得有價值。」

遺書很短,可是每個人心上都沉甸甸的。

大家沉默了片刻,劉仰澤發言道:「嚴將軍是愛國抗日將領,他用一死來呼籲停止內戰,是很可敬的。但是,是誰要打內戰?要停止內戰,還是要找清根源,大家協商才能有收穫。」

晏不來道:「嚴將軍是國軍將領,自然有他的立場。能夠從大局出發,捨身喚醒世人,實在可敬。至於根源,我看不要深究,只宣傳放下武器停止內戰的大義。好不好?」

報社主編點頭。劉仰澤還想說什麼,主編說:「劉先生有什麼意見,我們可以單發文章。」

接著又有些人發言,都說嚴將軍之死重於泰山,有促進和平的力量,並表達了他們的敬意。

散會後,大家都和穎書兄妹握手,還有人關心地問及他們的生活。

次日,報紙用兩個整版篇幅刊出了紀念嚴亮祖將軍專輯。對臺兒莊等戰役也做了回顧,呼呼國人珍惜抗戰果實。

專輯中,弗之的書面發言和劉仰澤的文章很受注意。弗之對實行死諫的人格高度讚揚,並表示希望嚴將軍之死能有正面的影響,雙方放下武器,才好說話。

又有人說劉仰澤是江昉第二,錢明經聽了,和晏不來議論道:「劉仰澤說得都對,江先生也是這麼說,可是他們兩個人不在一個層次。」

紀念專輯發表後,北京、南京、昆明、重慶幾所大學都舉行了座談,呼籲停止內戰。讀者讀到這版文章,知道了嚴亮祖這個人,知道了他的事蹟,可是也都知道停止內戰的希望很小。

穎書此次來北平,沒想到還做了這樣一件事,心中很是安慰。又在城裡城外盤桓了幾日,回昆明去了。

香粟斜街三號終於賣出了,絳初把所得房款均分為四份,三姊妹和趙蓮秀各得一份。絳、碧又把自己所得的三分之一資助給慧書讀書。慧書推辭,兩位姨媽堅持,只好收下。

本來嚴亮祖把慧書託付給弗之夫婦,現在轉給了絳初,一切很自然,弗之夫婦卻有些歉意,弗之特為她寫了一幅字:「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慧書喜不自勝。

絳初張羅著幫助趙蓮秀在西四牌樓一帶買了一座小房。她做完這件好事,照例要發作一番,對碧初說:「也就是我在這兒,能這樣料理。」還沒說完,見碧初眼圈紅了,又說,「我是個苦命人,應該是我傷心,怎麼你倒傷心起來。」說著,自己拿手帕拭眼睛。

諸事完畢,絳初擇日去南京。這天下午,絳初、慧書帶了阿難去車站,嵋、合子和黃秘書去送。弗之夫婦也送到大門外。

大家看著兩扇黑漆大門,和剛回到北平時心情又是不同。絳、碧二人知道,此一別不知何時再相見,各自忍淚不語。

弗之低聲說:「這一段生活已經走進了歷史,我們都會走進歷史。」

絳初等上車走了,弗之等走進大門。明天,他們就要搬回方壺了。

大門關上了。

「守獨務同別微見顯,辭高居下知易就難。」這紅漆剝落的十六字對聯在暮色蒼茫中依稀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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