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凌京堯去世後,碧初和弗之商量著要去看蘅芬,因碧初身體總是不夠健朗,未能成行。

這天,碧初收到玹子一封信,信很簡單:三姨媽,媽媽和我很快要到北平去,正在設法買機票,先到南京。去平原因你們可以想到。

碧初和弗之都想到,衛葑要到北平來接玹子了。前一時期,共產黨在北平的工作相當活躍,現在軍調失敗,工作漸漸轉入地下,衛葑很可能仍在這裡。正好廊門院的房客到期,便把廊門院收拾了一下,預備絳初母女回來住。

八月下旬,絳初和玹子帶了阿難回到香粟斜街。她們還要等衛葑最後的通知,確定哪一天來接玹子,那就是婚期了。母女二人見到老宅院的破敗情況,都很感慨。黃秘書為她們找了一個臨時的女傭四妮,四妮是河北三河縣人,人很矮小,口齒還伶俐。家裡過不下去,出來做事。她和阿難很快熟了,能夠幫助照顧,是個幫手。

絳初問她鄉下情況,她說:「好容易打走了日本鬼子,以為能過幾年安生日子,誰知還是這麼兵荒馬亂。我哥哥讓國民黨抓兵抓走了,我弟弟聽了共產黨的動員,也參軍去了。要是兩兄弟在戰場上見了面,該怎麼辦啊?今天這邊打來是一個命令,明天那邊打來又是一個命令,都是中國人,你聽誰的啊?這日子真難過。」

碧初將這話告訴弗之,弗之嘆道:「這是對內戰最樸素的描繪。」

絳初母女回來的幾天裡,有些熟人來看望。這天,黃秘書說澹臺家原來的聽差劉鳳才來看舊主人,還帶了一條狗。說話間,劉鳳才已經牽著狗出現在廊門院。

玹子在廊子上看見劉鳳才和狗。人看上去倒還不太顯老,狗已經老得不堪,它已經十歲了,老態龍鍾,毛掉了很多,行動很困難。

玹子聽瑋瑋說過,南去時把亨利托付給了劉鳳才。她輕輕叫了一聲:「亨利!」心想母親最好不要見到它。

這時絳初已經走出房來。亨利一見舊主人,便一跛一跛地奮力向前,開始大聲嚎叫,好像在哭,在訴說這些年分離的苦。

絳初意識到這是亨利,眼淚滴滴答答溼了衣襟。亨利圍著舊主人轉了幾圈,似乎還不滿足,要往前院去,大家都知道它在找瑋瑋。

絳初說:「你再也找不到他了。」亨利認真地望著絳初,似乎聽懂了,趴在地上喘息。過了一會兒,又大聲嚎叫起來。

玹子摟著絳初的肩,和劉鳳才簡單說了些話,知道他的日子還過得去,進房去取了些錢給他,吩咐他帶亨利回去。

劉鳳才有些不安,說:「不該帶它來,讓太太傷心。」

玹子說:「也是想見一見的。」

劉鳳才便連忙帶亨利走了。

第二天,黃秘書說亨利回去後仍然滿處尋找,後來像是太累了,趴著不動,看時才知它已經死了。

過了幾天,絳初和玹子帶了阿難去看嶽蘅芬,碧初、慧書和嵋也一同去。幾個人坐車到了香山,見蒼松翠柏、綠楊垂柳,很是幽靜。

繞過一個小坡,見幾間瓦屋門前,趙蓮秀正在生煤球爐子。另一個婦人穿著白布褂子藍布褲子,坐著擇菜,正是嶽蘅芬。幾個人心裡不由得一陣酸澀。趙蓮秀見了他們,忙丟下手中扇子,請姑奶奶們屋裡坐,又去拉嶽蘅芬,說:「有客人了。」

蘅芬看著大家,仍坐著不動。凌京堯去世後,她每天只是呆呆的,幾次對趙蓮秀說:「你當我不知道嗎?為什麼大家都來,她倒不來。」

這時,她冷冷地打量著眾人,又對趙蓮秀說,「你當我不知道嗎?你看她來沒來?」

絳初先說道:「凌太太,我們來看你,你過得還好吧?」

趙蓮秀拉著蘅芬和眾人一起進屋。屋裡椅子不夠坐,蓮秀掀起門簾說:「裡屋炕上坐吧。」又把院中的小板凳搬進來,總算都有了座位。

絳初又說:「凌太太,你身體還好嗎?」蘅芬不說話。

蓮秀說:「我們在這裡生活還算安定,在這小村邊上沒有人來打擾,就是凌太太身體差一些。」

玹子領著阿難到蘅芬面前說:「這是姥姥。」

阿難懂事地向姥姥鞠躬,仍依偎著玹子。玹子把他推向蘅芬,蘅芬伸手去抱。阿難退了一步,玹子又推他上前。他靠在蘅芬腿邊,抬頭望著蘅芬,忽然哭起來。

蘅芬也哭出聲來,抱住阿難。阿難並不掙扎,祖孫二人放聲大哭。

哭了一會兒,絳初等過來勸解。玹子拉起阿難的手,阿難馬上說:「媽姑。」緊緊靠著玹子。

蘅芬看著玹子光亮的臉,又看看阿難,說道:「以後那個姑字可以省去了。」

玹子在蘅芬身邊坐了,蘅芬說:「雪妍命不好啊,你和衛葑的事,我都知道了,祝你們白頭偕老。」

玹子說:「以後,我們會照顧你。」

絳初在一旁說:「你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你照顧誰?」

大家不好接話,嵋大膽地說:「玹子姐走的是照顧大家的路,她會讓大家生活更好。」

碧初說:「具體的事嬸兒多操心,玹子和衛葑的心意都在裡頭。」

蓮秀指著桌上一筐核桃,說:「老天爺待我們不薄,這是村裡人送的,他們惜老憐貧,不小看誰。」大家都感到安慰。

蘅芬哭過一場以後,似乎精神好些,和玹子、阿難說著話。這邊絳初、碧初和趙蓮秀商量賣房事。

趙蓮秀說:「我和凌太太一起過,倒是彼此有照應。房子的事,兩位姑奶奶做主,怎麼辦都好。」

絳初道:「總要問一問你,難道不問你就賣了?」

碧初說:「我們都知道嬸兒是最好說話的,就這麼辦吧。」

趙蓮秀又說了說蘅芬的情況。

這邊蘅芬兩眼看著阿難,說:「可惜我這兒一塊糖也沒有。」

玹子道:「他不吃糖。我們給——」想了想不知怎樣稱呼蘅芬,便說,「我們帶了些東西來。」

玹子把帶來的日用東西放在桌上,見碧初坐在竹椅上很疲倦的樣子,便詢問地看了絳初一眼。

絳初道:「我們回去吧,讓凌太太休息。」

蘅芬道:「我不累。」神情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僵硬。

說著,一行人走出瓦屋,蘅芬和蓮秀一直送過小山坡。玹子讓阿難和姥姥再見,阿難站住,又規規矩矩鞠了躬。蘅芬俯身抱住他,一滴眼淚滴在孩子的額上。

碧初回家後發起燒來,躺了兩天。這天,玹子來看她,問起碧初經常服用的藥。

碧初道:「我用的藥很多,有些藥也只有嵋記得。」

玹子道:「我離開父母實在是狠心。慧書妹妹為什麼一定要到北平來上學?她可以跟著爸爸媽媽去美國。他們也不是馬上就去,辦手續完全來得及。」

碧初道:「當初大姨父把慧書託付我們,是想讓她到北平來上學。現在時局這樣,她考上的學校更是亂得很,想安靜地讀書簡直不大可能。」

玹子說:「她可以到美國讀書,跟我爸媽一起走。三姨媽覺得怎麼樣?」

碧初說:「這當然是好主意。」

玹子又說:「就當媽媽又有了一個女兒。」

慧書跟隨絳初,互相照顧,本來是最合適的,但碧初不便提。現在玹子提出,諒慧書也不會有意見。

二人正說著,黃秘書在外面說:「孟太太,有客人,是外國人。」

碧初一時想不起是誰,就對玹子說:「你去見一見吧。」

玹子掀簾子出來,看見來人不覺一愣,金髮碧眼,風度翩翩,正是麥保羅。

保羅見了玹子,大喜,說:「我找的正是你。」

玹子揚聲道:「三姨媽,是麥保羅。」

保羅忙道:「問孟太太好。」

碧初在裡面應了一聲,沒有多說話。

玹子對保羅說:「到前面坐吧。」便引他到廊門院來。

走到前院,保羅站住了,很鄭重地說:「請問澹臺小姐,我能請你到什剎海走一走嗎?」

玹子說:「好久不見,當然可以。我去和媽媽說一聲。」

保羅站在垂花門前,仔細看那隻剩了半邊的福字。若是加上一個走之,就是「逼」了。他想著。

玹子很快出來了,戴了一頂乳白色寬邊帽,帽上綴了一條綠綢帶,正好配她原來穿的上有圓點碎花的綠綢衫。

保羅說:「你真是隨時可以參加國宴。時間怎麼這樣優待你,你的樣子和幾年前完全一樣。」

玹子微笑道:「我看時間也忘記了你。」

他們出了大門,保羅開了一輛吉普車,很快到了什剎海。兩人走過什剎海的長堤,那正是九年前他們看猴戲的地方。長堤上疏疏落落有幾個蓆棚茶座,遊人不多。他們選了柳蔭下較隱蔽的一處,在靠水面的桌旁坐了。

茶座主人殷勤地送上涼水浸的鮮核桃和鮮菱角,說:「菱角就要下去了,核桃剛上來,兩樣能夠碰到一塊兒可是緣分呢。」他很為自己說的吉祥話得意,又送上兩杯刨冰。

兩人不由得互相望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把刨冰推到一旁。

保羅說:「我的運氣真好,派我來中國三個月,這是上天給的機會讓我見到你。」

玹子坐定了,望著保羅道:「你這些年好嗎?看樣子不錯。」

保羅說:「我確實還好,所以,覺得自己有資格來找你,說我要說的話。不過,我先要問你一個問題。用英語我更能表達自己。」他坐端正了,望著玹子,「你結婚了嗎?」

玹子笑道:「我已經訂婚了,這幾天就要結婚。」

保羅低下頭,片刻又抬起頭說:「訂婚不算,我來試一試吧。我這些年還是一個人,起先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找到伴侶,後來發現因為你在這裡佔據了位置,別人沒有地方了。」他指了指他的胸口。

玹子明白了,很感動,說:「保羅,我很感謝你,可我已經對他做了承諾。」

保羅問道:「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玹子略一遲疑,說:「你認得他,就在這裡你見過他。」

保羅又問:「他和你在一起?」

玹子道:「不,那時是我和你在一起。」

保羅向四處望了望,好像要找出那個人來。忽然說:「衛葑?」然後又遲疑了一下,說,「他的妻子去世了?」

玹子拍了拍保羅的手背,說:「你真聰明。」

保羅不解地說:「你的思想跟得上嗎?」

玹子說:「女人是這樣的動物,情感可以幫助思想。」

保羅說:「我怎麼也想不出,你和衛葑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你相信共產主義嗎?」

玹子道:「我們現在只知道要一個自由民主富強的新中國。其實我和衛葑有很相似的地方,我們都是中國人,這是八年抗戰教給我的。我們容易彼此瞭解。」玹子說著,眼睛有些潤溼,「同時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總是在嚮往,很不實際。」

保羅說:「你的內心所包含的比你實際表現的要多得多,也許這是中國人的一個特點。可是玹子,中國的局勢非常複雜動盪,前幾天,馬歇爾和司徒雷登已經宣佈調處失敗。我看打仗是不會停的,再調處也不行。生活必然會亂,我不能想象你怎麼忍受。跟我到美國去,我們會有一個安定而且快樂的家。這是我的請求,你不必現在回答。我們可以再來往一段時間,也許能找回我們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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