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子垂頭片刻,抬起頭,淚光瑩然,說:「保羅,我認真想過了,真的很感謝你,我不會違揹我的承諾。就是現在可以再做一次選擇,我也不會改變。」保羅還要說話,玹子柔和地說,「不要說了,我都知道了,再說就不好了。我們永遠是好朋友,不是嗎?」
保羅定定地望著玹子,覺得玹子確實長大了,和九年前大不同了。不由得於愛慕中又添了幾分敬重,無奈地低下頭,久久不語。
玹子用手指輕叩桌面,保羅擦拭了眼角,抬起頭來,抓起玹子的手,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輕吻了一下說:「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湖面上有一隻水鳥呼啦啦飛了起來,兩人看著它飛向遠方。遠方發生了什麼事,無人知曉。
保羅開車送玹子到家,下車為她開了車門,直送她到大門前,又遞過一張名片說:「這是我的永久地址。」
玹子接過,低聲說:「我沒有永久地址,你是知道的。」
兩人握手,保羅看著玹子跨過大門門檻,自己開車離去。
接連幾天,秋雨連綿下個不停。院中的花樹經過雨洗,原來已經要褪色的葉子又鮮亮了,稍減天色的陰沉。
衛葑仍然沒有訊息,玹子有些不安。夜裡做了一個夢,不願對絳初說,又想說一說,便到嵋房裡來。
她走進月洞門裡那間獨立的小屋,見嵋和慧書的兩張小床各靠一面牆,兩人正在窗下的小桌上下棋。那是一副很講究的黑白棋子,原是弗之有一陣下圍棋,後來覺得太費時間,便停止了。回到北平以後,嵋將棋子從存物中翻了出來。
玹子在桌前看了一會兒,說:「我以為你們多高明,原來下的是五子棋。」
慧、嵋都笑了,說:「我們只會下五子棋。你也來參加。」
玹子搖頭,在一張小床上坐了。
慧書已經輸了兩盤,這一盤有些贏的意思,問嵋道:「我們下完吧?」
嵋道:「玹子姐像是有事。」走到玹子身邊坐了。
玹子用手指在嵋額上輕點了一下說:「就你機靈。我做了一個夢。」
嵋道:「當然和葑哥有關。」
玹子道:「這是容易猜的。」她遲疑了一下說,「我夢見他被關起來了,那牢房在一個山谷裡,我去找他,許多人對我大喊大叫,快跑!快跑!不然連你也抓起來!我說,我找衛葑。衛葑從房頂上探出頭來,揮手說快跑。我像給釘住了,抬不起腳來。許多人又喊,快跑!快跑!我說,你們怎麼不跑啊?他們說我們也要跑。說著大家就亂跑起來。我用力抬腳,用了很大的力,就醒了。」
嵋和慧書靜靜地望著她,嵋說:「好像需要一個圓夢的?」
玹子道:「我才不信那些呢,跟你們說說,心裡輕鬆點。」
正說著,四妮牽著阿難找來了,說:「小姐,前面有客人。」
玹子忙站起來牽著阿難走到前院,見一個學生模樣的陌生人問道:「是澹臺小姐嗎?」隨即遞過一封信,說要收條。
玹子寫了收條,那人自去了。
玹子拿了信回到廊門院,阿難先抓過來,舉著說:「澹臺玹小姐。」又指著玹子,「媽姑。」
玹子笑了,開啟信看,正是衛葑的通知:後日,上午八時在頤和園扇面殿。
玹子一下子抱起阿難,讓他看這是爸爸寫的字,阿難咯咯地笑。
玹子把紙條給絳初看,絳初嘆了一口氣。
玹子摟住絳初的肩膀,說:「媽媽,我自己去吧。」
絳初說:「那怎麼行,我和三姨媽商量過了。我們送你去,還要有個儀式才好。」
玹子道:「我去告訴三姨媽。」
一會兒,碧初拄著柺杖,由玹子攙扶著到廊門院來了。三人商量了一陣,絳初為玹子準備了一個箱子,裡面除了簡單的日常用品,還有一件灰色的棉大衣。
絳初讓碧初摸那件棉大衣,說:「我做了些夾帶,她不讓帶,非要取出來。好像確實也不大合適。」
一面說著,一面很不情願地拿了剪子拆線。取出夾帶,是兩隻鐲子,一隻翡一隻翠,顏色嬌嫩,溫潤生光,是絳初最喜愛的;還有兩條鑲有鑽石的金鍊子。
絳初又嘆一口氣說:「我給誰呢?」
碧初說:「給玹子的孩子留著吧。」
絳初搖搖頭,仍把大衣縫好,裝進箱子。
碧初說:「二姐真明白,就是什麼都不能帶。」
絳初說:「我明白什麼,我又不是鄉下老太婆不懂道理。」
碧初知她心裡難過,便不說話。
這天晚上,幾個人都盼著明天是個好天。想著雨已經下了幾天,夠長了。
次日清晨,玹子很早起來,一切收拾好了,去看阿難。
阿難忽然醒了,睜大眼睛看著玹子,指了指門說:「去。」
玹子俯身道:「我去看爸爸。」
阿難猛地坐起說:「我也去,看爸爸。」
玹子一怔,遲疑了幾秒鐘,說:「好,咱們一起去。」說著把他抱起換了衣服。
絳初走過來,擔心地說:「他去行嗎?萬一哭鬧怎麼辦?」
玹子問阿難:「等一會兒出去,阿難要聽話,做得到嗎?」
阿難用力點頭。
絳初不願違拗玹子,這也是阿難見到父親的一個機會。碧初等見阿難同去,有些意外,但都覺得這是應該的。
嵋和慧書過來,見玹子穿了一件暗綠色鑲雙邊的旗袍,罩一件米白色中袖外衣。阿難穿了天藍色帶領結的襯衫,戴著一頂小帽緊緊牽著玹子的手。嵋和慧書覺得玹子真好看,尤其和阿難在一起,更好看。幾個人上了車,駛向頤和園。
玹子曾多次設想自己的婚禮,雖然那時還不知道新郎是誰。一種婚禮簡單到只有兩個人,一種婚禮鋪張到放煙火。也想到婚禮上用的服飾,婚紗是少不了的。卻沒有想到這樣的局面,尤其是她的新郎,她要嫁過去的地方,都像在一層薄霧中。
可是她覺得這一切都很美好,都很適合她,她正在參加到使社會進步的那一邊。
這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是北平秋日的好天氣。
他們七點半就到了扇面殿。小殿前有許多花樹,丁香和榆葉梅都已過了花期,只有幾棵紫薇還在盛開,把殿前的臺階遮了大半。周圍還有玉簪花開放,滿院香氣。
玹子讓四妮帶著阿難在扇面殿小院外面玩耍,嵋領著他們走動一會兒,才進小院。
八點一刻了,衛葑沒有出現。八點半了,衛葑還沒有出現。玹子開啟箱子,取出棉大衣。
絳初問:「你做什麼?」
玹子不答,把大衣鋪在臺階上,讓絳、碧二人坐。
碧初說:「這是媽媽給你準備的新衣服,不好這樣。」
絳初嘆息道:「坐吧,衛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二人坐了。
嵋和慧書到花圃靠院門的一邊,向長廊望去,空蕩蕩的不見一人。
又等了一陣,快九點了,院門外已經有遊人,玹子去看了阿難,又過來招呼慧、嵋也去坐一坐。一眼正看見衛葑從長廊下甬道沿著長廊急匆匆快步走來,這是勉強遏制不跑的快步。他穿一件灰色長衫,套著深藍色暗花馬褂,滿頭是汗。看見玹子,緊跑了兩步,拉住她的手連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來遲了。許多事是不能預料的。」
玹子用手帕拭去他額上的汗,微笑道:「這種不能預料正是預料中的。」
兩人走到花圃後,絳、碧早站起來。
衛葑鞠躬道:「對不起,讓媽媽和五嬸久等了。」
絳初嘆息道:「無論等多久,我也會給你們祝福。」
幾個人站定,絳初代表女方家長,碧初代表男方家長,主持這一奇妙的婚禮。
衛葑和玹子並肩站著,向絳、碧說道:「我能得到玹子做終身伴侶,和我一起去走艱難的路,是我最大的幸運。請長輩們放心,我會盡力讓她過得好一些。我們走後,阿難幸虧有媽媽照料,我的感激是無法形容的。」
他還想說雪妍在地下也懷有同樣的感謝,忽然覺得不合適就沒有說。嵋在旁邊又想問什麼,當然忍住也沒有說。
絳初心裡很難過,玹子此一去,不知何時能再相見。她咳了兩聲,說道:「作為一個母親,當然希望兒女守在身邊,可是女兒得到滿意的終身伴侶是更重要的。你們有自己的路。爸爸雖然沒有在這裡,我代表他,我們祝福你們互敬互助、白頭偕老。」
碧初道:「衛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和弗之就是他的家長。從今以後,對於衛葑和玹子來說,五叔和五嬸、三姨媽和三姨父各自都多了一個頭銜,這是多麼好的事。你們現在各自得到自己的那一半,便是完整的,會克服更多的困難。在生活的道路上有更多的陽光,這是我的希望。」
絳初無師自通,拉起玹子的手放在衛葑手中。兩個年輕人感動地彼此相望。
玹子見衛葑的穿著很像個生意人,調皮地喚了一聲:「掌櫃的。」
衛葑立刻應道:「內掌櫃的。」大家都笑了。
這時,已經有遊人走進院來,看看他們,穿過院子又出去了。
衛葑對玹子說:「我們必須快走,有車在外面。」
絳初拭著眼睛說:「你們快走,不留你們。」
玹子說:「再留兩分鐘,讓你見一個人。」嵋早跑到院外把阿難帶過來。
衛葑愣住了,喃喃道:「是你!我的小兒子!」他一把將阿難抱起舉在空中,說,「真沉。」
這是阿難第一次得到父親的愛撫。舉得這樣高是母親做不到的。
玹子在旁說:「叫爸爸。」阿難馬上摟住衛葑的脖子,接連叫了好幾聲爸爸。忽然轉臉對玹子叫道:「媽媽!」
衛葑吻他,騰出一手攬過玹子,阿難用兩隻小手摟住父母的脖子,咯咯地笑。
衛葑低聲說:「我的兒子!何時再見?」旋即放下阿難,拉過玹子說,「我們快走。」
這時慧書已經把大衣裝進箱子。玹子和衛葑轉身向兩位長輩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玹子又抱住母親低聲說著什麼。
絳初拭著眼睛催促:「快去吧。」
玹子又轉身吻了阿難,和衛葑一起轉過花圃,向排雲殿那邊走去。大家都跟過來,看著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阿難叫道:「爸爸!爸爸!」兩人並不回頭。阿難懂事地依在絳初膝前,並沒有追趕。不久,兩人的背影有長廊遮蔽,看不見了。
幾個人轉身走出了扇面殿小院,阿難忽然大哭起來,左看右看,他是在尋找遠去了的親人。幾個人俯身去哄,他還在哭,只好拉著他走,走走停停出了東門。
太陽尚未行到中天,陽光明媚,藍天澄澈。絳初一行人簇擁著大哭的阿難走下東門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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