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校長致詞。秦校長走到臺前,他瘦削的身材,清癯的面孔,一件駝色薄呢長衫顯得又飄然又莊重,禮堂中馬上響起潮水般的掌聲。他開始講話:「同學們,我們回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同學們聽起來如同黃鐘大呂,嗡嗡作響。
「我們又在闊別了九年的校園裡開始一個新的學期了,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時刻。」秦校長喉頭有些哽咽,停了幾秒鐘,說道,「這些年來,我們為之奮鬥、熱情嚮往的時刻來到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駕駛著一條船,經過驚濤駭浪,終於回到自己的港灣,可以停泊了。可是,勝利得來不易,建設更不容易。我們不能休息,我們要加足馬力,創造新的業績。我們有一個指南針,這個指南針永遠指著一個方向。這是我們工作的方向,我們事業的方向。發揚學術,培養青年,使我們的國家在艱苦的抗戰勝利之後,能夠真正強盛起來。」
秦校長講完後,由弗之代表教授會講話。弗之穿一襲藏青色長衫,黑框眼鏡後深邃的目光中透出一派敦厚飽學的風度。
他說:「秦校長用指南針來形容我們的工作方向,真是再恰當不過。我們的工作照著這個方向是不會變的,而我們這一群人,就是為了做好這項工作,就是為建設祖國文化、發揚學術、培養青年來到這個世上。這個指南針是我們學校的指南針,也是我們生命的指南針。我回到校園中,看見許多松樹、柏樹,還是我們離開時的那些樹,現在依然青翠,長得更高大了。也有一些當時很茂盛的小樹,現在卻已經不見了。希望同學們不要浮躁,不要急功近利,都像松柏一樣,紮實地、有耐性地穩步成長,成為參天大樹,成為棟樑之材。」
然後是蕭子蔚報告覆校工作情況,他還是按照自己的習慣,西裝領帶,依然風度翩翩。他的報告很簡要,但是,可以看出覆校工作是多麼艱難。最後秦校長又講了幾句話,說學生的任務最重要的是求知,是學做人,學知識。他勉勵大家不要辜負大好光陰,要好好讀書。
散會後,有的同學議論說,先生們太保守,怎麼不談一點國家大事?也有的同學暗下決心要好好讀書。
下午,數學系全體師生見面。大教室裡有幾十把帶桌板的課椅,椅子不夠,許多人隨意站著。大家談論著離開和回來的情景,不免激動。
梁明時走進教室,四面打量了一下,說:「這房間很健康,沒有洞,沒有咧著嘴。椅子——」他看了那些椅子一眼,「也還和以前一樣,人呢——」他微笑地看著大家,「你們都好嗎?復員以來,我天天做一樣的夢,夢見我的腿傷好了,左臂也長長了,走起路來能掌握平衡,於是我跑得很快。其實,我的腿已經好多了。可是夢醒了,我的左臂還是沒有知覺。」
有學生說:「梁先生的身體雖然不大方便,還是比一般人跑得快。」
梁明時笑了,說:「你們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希望你們比我跑得快。你們的腿沒有傷,你們的胳膊都一樣長啊。」大家也都笑了。
因為新生還沒有到,不必介紹一般情況,梁明時只介紹了兩位新教師,一位從美國回來,一位從英國回來。從美國回來的這位名叫厲康,是函式專家。原在一所教會大學任教,和明侖的許多教師都熟識。抗戰時他一直在美國,現在說要回來補課。
那位從英國回來的姓柯,全名是柯慎危,是數學和哲學兩系的教授。他還不到四十歲,在西方學界已經頗有名氣。然而,許多人知道他,並不是因為他在數學方面的成就,而是因為他和一般人不大一樣,不修邊幅,隨意而行。今天他穿了一條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嶄新的咖啡色呢褲。褲子肥而長,走路時鞋底踩著褲腳。上衣皺得像一團紙,前襟有兩塊墨水痕跡。
厲康開玩笑地說:「慎危啊,你再往身上多澆點墨水,就是一幅印象派的畫。」
柯慎危眨眨眼說:「我可不那麼浪費。」
他身材不高,頭很小,看去是個普通人,而且近乎落魄江湖,其實是滿腹才華。
梁明時請厲康講話,厲康說:「梁先生要我們快跑,我可是落後了。抗戰救亡這最重要的一課,我沒有親身參加,慚愧得很。」
有調皮的學生在下面小聲說:「現在還在打仗,去參加啊!」
系會結束後,嵋和季雅嫻走出教室,冷若安和邵為走過來,一起向倚雲廳走去。
邵為說:「抗戰前,我住在男生宿舍,這一帶很少來。這一帶是校園的精華。」
季雅嫻笑道:「若說數學系的精華,那位柯先生可算得一個了,他是兩個系的教授啊。可是,怎麼看也不像。」
邵為說:「聽說他在英國時讀書到深夜,找不到自己的表,跑到鄰居窗下看時間,被人當賊捉了。」
嵋問:「捉了以後呢?」
邵為道:「我想應該是警察問了幾句,向他鞠了一躬。告訴他時間,請他回屋繼續研究。」
冷若安道:「這是文明的表現。」
四人轉過一處樓房,忽見西天的晚霞,各種顏色交相輝映,十分絢麗。冷若安讚歎道:「真是精華。」
快到倚雲廳時,嵋說今晚不去宿舍,要回家看母親。自己走上一條小路,穿過樹林進了方壺後門。
小院裡滿是飯菜香味,四妮正在廚房裡起饅頭,見嵋回來,笑道:「二小姐回來了?這是新蒸的饅頭。」
嵋笑道:「不用叫二小姐,叫我的大名孟靈己或者叫小名嵋都可以。」
說著,幫助在飯桌上擺碗筷。又去扶碧初坐上餐桌。這幾天,碧初飲食正常,活動有加,大家心中歡喜。飯間,嵋說了系裡新來的教授,並說到柯慎危的逸事。
弗之說:「前幾天,已經見到柯慎危了,他的各種趣事流傳很廣。天分特別高的人,常常有些怪癖,能容忍這樣的人才是文明社會。」
嵋說:「我在書上看到,數學家阿基米德,敵兵進城的時候他還在地上畫圖解難題。他告訴士兵不要踩他的圖,那兵看看這個小人物,一刀結束了他的命。」
弗之嘆道:「這樣的冤枉事當然不止這一樁,這是人類的損失啊。不過,社會已經進步很多了。」
晚上,嵋在房間裡收拾東西。「孟靈己!」是無因的聲音。
嵋走到窗前,在漸濃的夜色中,見無因正把腳踏車放在後門口,他對嵋指指後門說:「我走後門?」
一會兒,無因走進屋來,到嵋房門前,房門開著,他還是敲敲門。
嵋笑道:「請進。為什麼叫我孟靈己?」
無因道:「你是大人了,是大學生孟靈己啊。」
無因提著一個方盒,眼光看著嵋的書桌。他放下方盒,一徑走到書桌前,他注意的是一張嵋的半身照。這張照片照得非常好,嵋是那種又調皮又懂事的神情,眼睛裡透露出聰慧,嘴角邊顯示出天真和稚氣。
無因拿著看了半天,又看看嵋,仍將照片放好。說:「我要送你一件禮物,我自己做的。」
開啟看時,是一個地球儀,差不多有籃球大。各地區顏色不同,很是鮮豔。
嵋道:「自己做的?」
無因說:「那是說大話,我只是給它添了個小零件,給它裡面裝了一盞燈,就可以看得更清楚。」
嵋道:「你是說你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能看見你嗎?」
無因定定地看著嵋,輕聲說:「知我者孟靈己也。」見嵋穿著藍布夾袍,套一件白色無領薄外衣,不覺說道,「你真好看。」
嵋從來沒有聽無因這樣說話,有些詫異,隨口道:「我好看嗎?」
無因道:「當然了。你自己不知道,我隨時提醒你。」稍停了一會兒,他說道,「輪船公司來了通知,三週後開船。」
無因要出國,不是新訊息,而這船期卻告訴了分別就在眼前。
嵋覺得心上像加了一塊石頭,突然沉了下來。她慢慢走到窗前,兩人依窗而立,看著窗外。
無因故意問一些開學的事,嵋隨意答應。窗外牆角有蟋蟀的叫聲,聲音隨著微風飄過草地。
嵋低聲說:「秋天來了,你要走了。」轉身看那地球儀,說,「世界真有這麼大嗎?你要走得很遠。」
無因走過去,掩了房門,拉嵋在椅子上坐了,說:「我一直想要和你說一件重要的事,你願意聽嗎?」
嵋不看他,只點點頭。
無因說:「我要說的事,極為重要。可是有時又覺得那是不必要的。過去我們都還小,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不需要語言。現在我們已經長大了,不是輪船上的孩子,也不是火車上的少年,我們都已經成人。我要走了,要分別很久。但是,嵋,你記得嗎?那次在去路南的火車上,我們站在車廂外,經過許多山,你問我我在想什麼。當時車聲隆隆,我沒有答話。現在,我要告訴你。」
無因停了下來。嵋抬起眼睛詢問地看著他。他接著說:「現在我想的也正是那時我想的。我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也是這樣想的,是嗎?」
嵋已經滿眼是淚,答道:「當然。」
無因說道:「那就是說你願意做我的妻子,是嗎?」
這話像雷聲一樣,把兩個人都驚呆了。他們拉著手,互相望了一會兒。
嵋低聲道:「你想我會怎麼說?」
無因說:「我想,你應該說,是。」
嵋說:「你已經說了。」
無因道:「不是我說,是你說。」
嵋驀地攀著無因的頸項,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字:「是。」
無因一陣狂喜,緊緊抱住心愛的人。
「我們出去走一走吧。」他覺得很熱,嵋也是。
他們走出家門,果然夜涼如水。兩人信步走在小樹林裡,淡淡的月光籠在樹頂上。
無因說:「媽媽對伯母說過我們的事,她這一點倒像箇中國母親。」嵋不回答。無因又說,「你知道,我從小沒有母親,媽媽待我很好。但總是缺點什麼,也許是我太苛求。幸好,我們從小就認識,我覺得我的心容量很大,只有你能裝滿。」
嵋仰頭笑道:「我是大象嗎?」
無因道:「你是天地。」
嵋道:「那麼你是太陽?」
「我是宇宙。」無因說。
兩人胡亂說著,有些話像詩,有些又像是瘋話。他們在小樹林中走了幾個來回,又回到方壺後門外。
看見無因的腳踏車,嵋忽然說:「我要騎車。」
無因一笑,總是有些憂鬱模樣的雙眉舒展開來,在朦朧的月光下,眼睛裡藏不住的歡喜,使得他的臉十分明亮。
他一把將嵋抱上車梁,自己輕捷地跨上車,騎過方壺和圓甑的前門,過倚雲廳和蓬齋,又騎過荷花池和鐘山。
嵋道:「無因哥,我真願意就這樣坐在你的車上,一直到永遠。」
無因慢慢騎著,說:「我要在兩年以內完成我的功課,我回來接你,再商量安排,我們的命運是在一起的。」
他們走過石橋邊的校車站,牆上貼著一條標語,在月光下看得出「民主自由」的字樣。
無因說:「我以為我的所學是對國家有用的,一些人在爭取德先生,也要有人爭取賽先生。只有科學和教育能救中國,沒有起碼的教育,民主也是一句空話。」
嵋說:「我也以為應該多有一些做實事的人。」
他們討論的題目太大了,對於兩個小小的年輕人,他們這時只需要淡淡的月光,青草的微香,繼續遊在夢中。
嵋回到方壺,進了房間,聽見叩窗,將窗開了。無因倚車立在窗外,燈光在嵋身後照出金色的輪廓。
無因看著嵋,用英語說:「晚安,mydarling.」
mydarling,多麼好聽!darling,darling,它們在嵋的心裡高唱著,多麼可愛的稱呼,多麼好聽的聲音。這聲音和著蟋蟀的鳴叫在青草上浮動著、跳躍著散開去。本來就是淡淡的月光,更暗了,一大片雲遮住了彎月。
嵋對立在窗外的無因說,緩慢地、輕柔地:「mydarling,晚安。」
無因騎車走了,慢慢消失在這溫柔的夜裡。
明天我們還會見面,嵋想。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