嵋在樹下一塊平石上坐下,想著離別的突然,歸來的歡喜,想著逝去的童年和將來的歲月。思緒雖多,心裡卻很平靜。
這時,一個人從旁邊小路走上山來,兩人對望都不覺一怔,那人正是冷若安。
若安驚喜地說:「你們已經到了?」
嵋道:「我們昨天到的。你怎麼在這裡?」再一想,冷若安是教員,自然應該在學校裡。
若安道:「我是上週到的,我就住在蓬齋。」他向倚雲廳那邊一指。蓬齋是倚雲廳旁邊的一個小院,房子簡陋些,是單身教員宿舍。「我從重慶坐船到上海,再從上海坐火車才到的,走了一個多月。你們一直在重慶等飛機吧?」
嵋道:「可不是。重慶真熱,沒想到北平也熱。」
若安道:「你走過很多地方,我是第一次走出雲南。我們的國家真大,山河真壯麗,我們的校園真美。」他指著方壺、圓甑,「這一帶建築線條都很簡單,整個畫面卻那麼有滋味。」
嵋笑道:「我也是這麼想,校園很大,還有些地方很有野趣。」
嵋身邊還有一塊石頭,若安想坐,因嵋沒有發話只好站著,說道:「梁先生已經和我談過一次,我以後的重點是拓撲學,特別是其中的不動點類理論。」
嵋知梁先生素來看重冷若安,微笑道:「梁先生不會要求我研究這些。」
若安道:「最重要的是把基礎打好。」
嵋笑道:「你說話倒像個老師。」
若安道:「我本來是老師呀,不是嗎?」又說,「我發現學校有音樂室,不知怎樣活動。」
嵋道:「我小時候就知道這個音樂室,只是那時太小,不知道他們怎樣活動。我們的音樂素養很不夠。我想音樂室的活動以後會多起來。」
若安道:「喜歡音樂的人很多,蓬齋就有幾個人喜歡唱歌,我們已經在一起唱過。」
嵋道:「真的,你是在哪裡學的聲樂?」
若安道:「我何曾正經學過,昆明平政街有個教堂你知道嗎?我在那裡得了一點音樂知識。」他停了一下又說,「其實不僅是音樂知識,那位神父對我影響很大。他很喜歡我,尤其喜歡我的聲音。我常常去他那裡。」
嵋道:「聲音本來是天賦。」
若安道:「石頭縫兒裡蹦出來的天賦。」兩人都笑了。
嵋並不瞭解若安的身世,只隱約知道他是個孤兒,卻覺得他從哪方面看都不像是孤兒。
只聽若安自己說道:「我三歲便失去了母親,只有模糊的印象。她身體很不好,似乎不大管我。但她不只給了我生命,也影響了我全部生活。她留給我一筆數額很大的生活費,並做了一些安排。我生活每有變化時,她似乎都在幫助我。」
嵋喃喃道:「母親總是偉大的。」便不再深問,若安便也不深談。
兩人又隨意交談幾句,若安想邀她在校園裡走一走,卻聽嵋說:「我要去莊家看看。」
若安便沒有提出,只說:「我去荷花池那邊。」自走下山去。
嵋漫步下山,向校園東邊走去。她很想見到無因,但又想,昨天剛到,今天便去莊家,有些不合適。走到石橋邊小廣場,見有一輛校車停在那裡,已坐了幾個人。
嵋走到車邊去看,有人說:「這是加車,馬上就開。」顯然等下一輛車還要很長時間。她想早點到家,免得娘記掛,便上了這輛車。
見嵋早早回家,碧初非常高興,說:「我真不放心,我還記得九年前從城裡回學校時的情景。」
嵋笑道:「我們勝利了,已經把鬼子打出去了呀!」
嵋說了在秦家的情況,碧初微笑道:「秦太太曾說,秦先生吃飯時常常不說一句話,有時就拿著報紙看。今天倒是和你說了些話。」
嵋說:「我看秦先生家和抗戰以前差不多。」
碧初嘆道:「可是將來很難說,誰知道呢?」
弗之到倚雲廳,先去找蕭子蔚,子蔚不在。中午,弗之到餐廳,還未坐下,就見子蔚進門來,神色疲憊,明顯消瘦許多。兩人握手默然片刻,便一同坐下。
弗之道:「你真辛苦,在這裡支撐、交涉,又想得這麼周到,還派車去接我們。」
子蔚微笑道:「昨天一天,從城南到城北也很累吧?這一年的事一言難盡,總算事情都辦得差不多了,不會影響開學。」
飯間,子蔚嘆道:「我也算辦過一些事,竟不知辦事這麼難。」
弗之道:「聽說學校被日軍破壞得很厲害,後來國軍的陸軍醫院又佔了幾座房子。你下午要講的吧?」
子蔚苦笑道:「就是,辦這件事很難。孟太太她們都好吧?」
弗之又說些重慶滯留的情況。子蔚說起一個著名的文化漢奸,在南京高等法院經過公審判了十四年徒刑,聽說他還要上訴。兩人都覺得判得並不重,對他上訴很不以為然。
弗之問道:「凌京堯怎樣?」
子蔚道:「聽說他身體不好,正在申請保外就醫,他倒是沒有做什麼壞事。」
兩人嘆息。飯後各自休息。
下午,烈日當空,先生們陸續來到圓甑。這是九年前他們灑淚而別的地方。
秦巽衡校長還是坐在他那把扶手椅上,說:「九年過去了,大家在這裡重聚,這是我們天天盼望的事。現在我們最先要做的,我想大家的想法都一樣——」
大家不約而同站起來,低頭默哀。為了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獻身的人們。
片刻,巽衡請大家坐下,接著說道:「怎樣對待這樣艱難得來的勝利,是我們面前的大課題。我只有竭盡綿薄之力,辦好我們的大學。」
大家覺得秦校長語重心長,深知這「綿薄之力」四個字裡會有多少艱辛。
會議議程有二:一是子蔚介紹接收情況,一是討論補聘教師名單。
秦校長說:「子蔚負責接收工作,這一年來實在辛苦。我們的同仁回來得比較晚,許多事都靠他一人。當然還有事務科馬守禮等辦事的人,可是子蔚的責任大啊。我回來方才一個月,大事他都辦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看出子蔚的疲憊。子蔚說道:「從去年十月回來,做了幾件事情,主要是接收校舍。日軍撤離以後,國軍方面佔了幾座房子做陸軍醫院,交涉很難,關係到好幾個系統,每個系統都出些想不到的問題。而且傷兵們牴觸情緒很大,他們打仗受了傷,沒地方養。後來,好容易交涉好了,最後離開時,他們還在卡車上架起機槍示威。設身處地來想,他們有情緒也很自然。最後總算解決。另外就是買了香山一帶一座小林場,手續也很複雜,多得秦先生指示,這對以後學校的建設很有幫助。」遂又說了一些細節。子蔚說話素來簡單明瞭,很繁雜的事經他一講,便很清楚。
秦巽衡說:「這座林場我和子蔚商量了幾次,最後決定買下來。不過,還要整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們很幸運從昆明回來,有新的同仁參加學校工作,房子顯然不夠住了,以前的住宅也多破舊。也是子蔚倡議,在南門外買了一塊地,建造一個新的住宅區。教育部批了款,但是不夠,又向善後救濟總署申請了一筆款項,現在可以開始設計了。這個新區叫什麼名字,大家想一想。」巽衡說完,看著大家。
「昆莊。」徐還脫口而出。
巽衡點頭道:「昆明的村莊。」
徐還曾留學德國,當時德國一位最著名的動力學教授很器重這位女學生,說想不到中國有這樣的女科學家。明侖的教授們也都很敬重她。「昆莊」的命名立刻通過。
下一個問題是聘任幾位教授,這是一件急事。正式的聘任在昆明時已經辦理,但有幾位還沒有確定,現在要做出決定。
前面幾位都順利通過,到了尤甲仁,因他提早離校沒有續聘,王鼎一認為他教學態度不認真,學問雜亂無章,似乎可以不續聘。他知道孟先生很欣賞尤甲仁,口氣留了幾分餘地。有人說尤的學問確實比較龐雜,不過也可以稱得上淵博。討論了約半小時,也就通過了。
大家又談論了許多建設學校的近景遠景,一步步做下去,大有可為,於是都很興奮。
晚上,弗之久久不能入睡,室內又熱,便披衣走到院中。月光透過樹枝,小院如浸在水中,弗之走出倚雲廳,見天空一輪明月,不禁想起九年前離開學校時那個夜晚的悽清。那時是離開,是逃難,現在是回來,是勝利。人生能夠有一次這樣的體驗,也不枉過。他環顧周圍樹木和樹叢中露出的房舍,一時覺得自己和月光一樣空明。
他信步往荷花池那邊走去,經過蓬齋,月光中飄來一陣歌聲,是男聲重唱,唱的是「我們都是神槍手……」弗之停步傾聽,不禁微笑。
這一首唱完了,接下來仍是男聲重唱,兩次開頭都沒有唱好,於是一陣笑聲。
好像有人指揮了,又響起了歌聲,唱的是威爾第的《鐵砧之歌》。弗之音樂知識不多,這隻曲子倒是聽過,覺得有力、好聽。在學校開展美育本是他的願望,以前沒有來得及實踐,現在可以好好計劃了。《鐵砧之歌》中間停了幾次,終於唱完了,又有一個男高音開始唱《嘉陵江上》,聲音明亮有力,充滿了感情。
弗之心想,是哪一位教師,唱得這樣好?
他站在荷花池旁,池北岸有一座小山,小山上有一座鐘亭,這地方從前是土地廟。荷花池中有殘敗的梗葉和不多的盛開的花朵,遠處不高的蘆葦如同小樹林一般,統統溶在月光中,染上一片銀色。
弗之徘徊良久,回去時,蓬齋歌聲已息,但覺餘音嫋嫋在月光中迴盪。
次日上午,晏不來帶了兩個人來訪,一位是中文系學生朱偉智,另一位是昨天來接機的記者陳駿。
晏不來是明侖大學第一批迴到北平的教員,他已經不是穿著破背心站在紅泥溝裡吟誦楚辭、高唱戰歌的中學教師,他在教學和求學期間都很鑽研,到大學任教後更有造詣,已是宋詞研究學者。他穿著整齊的中山裝,顯得很精神。
朱偉智回來更早,想來是有些關係,已經開展了一些活動。他原在化工系,因為積極參加學運,功課跟不上,轉到中文系,到現在還沒有畢業。
晏不來向弗之說了陳駿要採訪的意圖,大家落座。
陳駿先說:「前天能到機場接到大學的先生們,真是高興,特別還想和孟先生多談幾句,連夜找了晏不來兄。」又說了些仰慕的話。
大家隨意談著回來旅途的困難,陳駿問弗之對時局的看法。
弗之感慨地說:「我們終於又回到北平了,這樣的勝利不僅是八年抗戰的勝利,也洗刷了差不多一百年來的國恥,我們國家的地位空前地提高。以前在列強瓜分的情況下被人欺辱,現在我們是勝利者,我們應該是非常的高興。可是仔細想一想,就高興不起來。在這樣的大好形勢之下,兄弟鬩牆,同室操戈,只有讓親者痛仇者快啊。現在勝利已經一年了,內戰還在擴大,真是讓人痛心。」
弗之又道:「現在的局勢,說起來我真有些激動。這樣的大好時機,難道只落得日本人笑?雲南抗日將領嚴亮祖將軍,因為不願打內戰,也希望喚醒國共雙方都不要打內戰,毅然死諫。現在有多少人記得他?」
晏不來說:「對於嚴將軍的死,我當時感到很震撼,可是慢慢地也就淡忘了。我們能不能來喚醒記憶?」
朱偉智眼睛一亮,說:「晏老師的話有理,我們出一個專刊。」他轉頭看著陳駿。
陳駿道:「當然,這是一個好題目。可是,離嚴將軍的忌日還有幾個月,太遠了。要有個由頭才好。」
晏不來看著弗之,弗之沉思道:「會有的,是要有個由頭,想想再說。」
陳駿又問到將來學校發展的前景,弗之說:「要國家興旺,最根本是民眾素質提高,也就是說根本在於教育。幾十年來,我們致力於請進德先生、賽先生,但是我們做得很不夠,還要努力。當然,我們首先需要的是和平環境。」
陳駿又問:「孟先生重回北平,您看它改樣了嗎?」
弗之笑道:「我前天剛到,只從天空中看到加入了想象的北平城,還不能說是看見北平,只是看到了校園。」
陳駿連說:「先生們是很辛苦的。今年秋天能不能開學上課?」
弗之道:「一定能,一定能上課。」
陳駿道:「聽說桌椅都沒有。」
弗之堅決地說:「站著也要上課。在昆明,我們在墳地裡都上課,在炸彈坑裡也上課。」
陳駿肅然。
又說了幾句閒話,三人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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