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嵋笑說:「你背得好沉。」

「還有什麼東西要我幫著拿嗎?」合子問。

他和燕殊本是同學,那年大學校慶時合子見過徐還教授,以後又去過周家幾次,和燕殊很熟了。

燕殊拉拉肩上的包,微笑道:「都在這裡了。」便站在嵋身邊向窗外看。

燕殊的父親原也是航空系教授,到昆明不久,便得了斑疹傷寒,病了許久,終於不治。這也是抗戰中的一種犧牲。許多人,許多人,我們回去了,他們留在那裡。

三個年輕人望著廣闊的田野,心中有不同的感觸。有淒涼,有惋惜,更多的是興奮:我們終於要回北平了。

「北平的天氣總要涼爽些。」嵋說,「重慶真是火爐。」

「可不是,真熱。」燕殊用小手帕輕拭鬢邊,「我也穿得太多了。」

「到空中就不熱了。」合子接話道,「也許會冷,我估計這種飛機不會供暖。」

遠處的飛機艙門開啟,放下了舷梯。人們看得清楚,都不自覺地整理著手提的大包小包。

「登機!」從候機室另一頭傳話過來。

「登機!」大家都向門口走去。

燕殊跑過去,拉起坐在長凳上的母親,嵋、合也到父母身邊,一起出了候機室。他們慢慢走著,看見劉仰澤在人群中,旁邊的幾個人大概就是他的家人了。劉太太看上去身體頗不錯,比李太太金士珍強多了。

他們穿過一片田地,走到飛機前,再爬上舷梯。這是一架大貨機,機艙裡空蕩蕩的,擺著兩排木凳。還有一把舊藤椅,大家都知道那是為梁明時準備的。

人們走進機艙,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孟家、莊家和李漣一家在一個舷窗下鋪了幾塊油布,坐了下來,隨身帶的大包小包就成了靠墊。

有人來讓孟先生和莊先生去坐木板凳,他們都拒絕,說現在的「沙發」很好。

徐還母女在另一邊舷窗下坐定。梁先生上來了,有人招呼他去坐藤椅,他點點頭說:「謝謝,謝謝。」藤椅恰在徐還母女旁邊,他和徐還打招呼,便坐下了。柺杖掉在地下,燕殊忙過來拾起,把它靠在椅邊。

明時問:「你叫什麼名字?」

燕殊恭敬地回答:「周燕殊。」

明時問:「是特殊的殊嗎?」

燕殊回答:「正是。」

明時道:「不是一般的燕子,而是特殊的燕子。」

「是鋼鐵的燕子。」燕殊低聲說。

機艙門關上了,從擴音器裡傳出一個好聽的男中音,說的是四川話:「請大家坐好,飛機馬上要起飛了。機艙裡木凳下面有嘔吐袋。」

飛機轟鳴著,響了好一陣,又滑行了好一陣,起飛了。人們鼓起掌來。

莊卣辰忽然站起來,大喊了一聲:「我們回家了!」玳拉低聲用英語附和著,可惜聲音淹沒在引擎的轟鳴中。

飛機越升越高,白雲落在下面,有時厚厚的,好像可以踩上去,有時很薄,好像可以撕扯開來。孩子們擠在舷窗前向外看,飛呀飛呀!他們的心在喊。向著北方!向著家鄉!飛呀!飛呀!

最初的興奮過去,大家沉默了。

無因低聲問嵋:「到了北平,你最先要做什麼?」

嵋想了想:「我不知道,想做的事太多了。」又想了想,「我們大概先到香粟斜街。娘,是不是?」

她伏在碧初耳邊問,碧初點頭。因為他們在校園中的家「方壺」損壞嚴重,學校復員要辦的事很多,還沒有來得及修理。他們只得到城內住些時。

「其實我也不知道。」無因說。

「我要拿一塊土吃下去。」合子說。

「我看你吃。」嵋笑道。

之薇問:「你們笑什麼?」嵋大聲把問題傳給之薇。她略一沉吟,說:「我要吃一碗豆腐腦,還有炸油條。」

合子起身走過機艙,去到徐還那邊。他向徐還母女提出這個問題。

徐還說:「我要去看風洞。」那是航空教學不可少的,可是昆明沒有。

「我要去看爸爸。」燕殊莫名其妙地說,「我們離開北平的時候,他抱著我。」

燕殊的回答叫人心酸,徐還的眼睛溼潤了。

合子心裡非常抱歉這樣打攪她們,忙用別的話岔過去。因為說話聲音大,許多人聽到了這個題目,成為旅途中一次小小的討論。

對於這個話題,只有嚴慧書的心情與眾人不大一樣。她也興奮,但那是因為新奇。她也歡喜,歡喜裡夾纏著淒涼。勝利了,而她在勝利以後成了孤兒,內戰使她失去了父母。她雖然以前隨母親到過北平,北平卻不是她的家,而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她不是還鄉的遊子,而是漂泊的遊客。

飛機突然向下落了一截,又迅速地拉起。接著是一陣猛烈的顛簸,整個飛機都在發抖。這裡那裡響起了嘔吐的聲音。嘔吐袋是飛行中必備的,很快被拿完了。機艙中幾乎三分之一的人都在吐。

李太太金士珍吐得很厲害,之荃捧著嘔吐袋,之薇用毛巾為她擦拭。嵋也拿了紙袋來為母親準備著,碧初卻只是頭暈,並沒有吐。

又過了一會兒,慧書覺得很不舒服,知道自己要吐,而嘔吐袋已經沒有了,她向四面看。嵋發現了她神氣不對,忙站起來把嘔吐袋遞給她。慧書一直挨著碧初坐,這時背過身去吐了幾口。

碧初憐惜地拍拍她,命嵋倒了一杯水來,招呼她漱口喝水。

嵋輕聲說:「如果還想吐,不要忍著。」慧書搖搖頭,捏了捏嵋的手。嵋說:「你休息一會兒吧。」便把嘔吐袋拎走。

過了片刻,慧書漸覺好些,不覺向無因那邊望了一眼。見無因和嵋正在看一本書,無因指點著說著什麼。

這時合子坐到她身邊,問道:「慧姐姐,你好些嗎?」

慧書道:「好些了。你們也不是常坐飛機,怎麼都不吐?」

合子道:「這是飛機不好,所以會吐。以後的飛機就不會讓人這樣不舒服了。慧姐姐,咱們想點別的事,你到北平最先想做什麼?」

慧書已經聽見大家在討論這個問題,卻沒有想過自己想做什麼,因為北平在她的心中只是一片茫然。如果能知道自己關心的所在就好了,那會有一種歸宿感。她覺得合子不會懂這些想法,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飛機又顛簸起來,這次較輕,還是有些人吐了,慧書倒沒有吐。

快到中午了,飛機在武漢加油,起落架放了三次才成功,每次下降又拉起,都給人們帶來一陣眩暈。飛機終於停穩了,很快加了油便又起飛。

午餐是自備的,有人拿出帶的餅乾、麵包和水就地開飯。玳拉在地上鋪了一塊白桌布,擺上幾摞三明治招呼大家共用。嵋擺出了一些包子、餅乾之類。大家都不很積極,倒是孟、莊兩位先生興致勃勃地享用了他們的一份。

弗之對卣辰說:「以後的人坐飛機的機會一定很多,有多少人能體會我們這時飛向家鄉的心情?不容易啊!」

「不容易啊!」卣辰也說,「勝利已經夠沉重了,現在還有擔憂。」

「我們已經夠不容易了。」弗之說,「要後人瞭解更不容易。」

「也不見得很難了解。」卣辰說,「只要有君子之心應該不難。」

弗之微嘆,望著卣辰總是有幾分天真的臉,又望著窗外,喃喃自語。八年的歲月,三千里路的艱難,半日間要得到償還。窗雖小,望出去卻是無邊無際的。

午餐後,機艙裡又沉默下來。人們不說話,都睜大著眼睛,不肯放過能看到的哪怕是極細小的事物。這時飛機已經飛得很高,大家覺得身上涼颼颼的。有人說穿得還不夠,引起一陣笑聲。

時光已經到了下午,飛機進入北方的天空了。快飛!快飛!人們在心裡為飛機鼓勁。

「北平!我看見了!」有人在舷窗邊大喊了一聲,許多人擁過去看。果然遠處城郭在望,飛機下面樹木漸漸多起來。

「那裡有一片水!」有人大叫。

「昆明湖!」有人回應。

北平!我們回來了!下午三時二十四分,飛機到達北平西苑機場。

飛機停穩了,擴音器裡傳出好聽的聲音:「北平,到了。」人們這時倒安靜下來,坐著不動。

機艙門拉開了,一位工作人員出現在門邊。他是從地面上來的,他站得筆直,大聲報告:「北平,到了。」

北平,到了。這用熟悉的口音說出的幾個字,大家聽起來如同仙樂一般。

人們紛紛站起來,慢慢地有秩序地一個個走下舷梯。七月的陽光照著大地,遠處是一片稻田,綠油油的。

「京西稻。」有人說。有幾個人彎腰去撫摸腳下的土地。

兩位記者正等在舷梯下,連說:「歡迎!歡迎!」

其中一位見下來的人裡沒有晏不來,便問身邊的錢明經:「晏不來沒有在飛機上嗎?我是他的老同學。」

錢明經道:「他已經先來了。」

記者又問:「哪一位是孟樾先生?」

明經引他向孟樾走去。記者介紹自己叫陳駿,想請孟先生講幾句話。他的報紙是一家進步大報,常有教授發言。

弗之略有遲疑,明經說:「孟先生,你替我們說幾句話吧,我想大家都有話說。」

弗之看看大家期待的目光,便說道:「我想我們大家最突出的感覺是高興,我在天空上已經看見了朝思暮想的北平城,我能猜出來哪兒是天安門,哪兒是太廟,哪兒是中山公園。我好像看見了中山公園裡的公理戰勝坊。公理戰勝,世界才能存在,人類才能存在。同時,我們的高興不是輕鬆的,是沉重的。因為這是八年艱苦的鬥爭換來的,是多少人的犧牲換來的。我們在回到北平最高興的一剎那,要向犧牲的中華兒女致敬。」

大家鼓掌,表示贊成他的話。

陳駿拿著筆做記錄,一面說:「好,就是這幾句。」

合子真的撿起一小塊泥土,在嵋眼前一晃往嘴裡送。

嵋在合子手上拍了一下,打落了那土塊,笑說:「你還要得腸梗阻!」

合子說:「我已經舔到了。」

「什麼味道?」嵋笑問。

合子道:「簡直沒什麼味,我吃得太少了,我不想再得腸梗阻。」

學校有車來接,另有一輛車是供孟家人使用的。司機遞給孟弗之一個信封,是次日學校要開校務會議的通知。李漣一家正好搭車,他們和大家告別,上了這輛車。人多車小,倒是都塞了進去。

合子最後上車,他站在門邊大聲說:「北平!北平到了!」

b北平,我心中的城/b

親愛的北平,我們回來了。我們是飛回來的,本來空中就是我的天下。空中的路是勝利之路,我離開你的時候年紀太小,印象太少。記得的只是方壺,方壺後面的小溪,和小溪上的螢火蟲,城裡面只記得香粟斜街的住房和後花園。大人們的懷念和敘述,包括小姐姐的描述,在我心中建造了北平城。北平,你是我們心中的城。我們回來了。

看那田野是這樣的綠,好像要脹開來。太陽照著,有些地方閃著白光。下飛機的時候,有人在嚷嚷「京西稻」。我知道那是一種好稻米,進貢用的,皇帝用的。以後再不會有皇帝了,我們能推翻統治了兩千年的皇帝,也能趕走入侵的強敵。雖然我沒有盡什麼力,我卻覺得很自豪,為每一箇中國人自豪。

田野的綠色間也有大片荒蕪的土地,大概是沒有來得及種。勝利以後來不及做的事一定很多。郊外的路不很平坦,這是敵人踐踏過的,勝利一年來還沒有來得及修理。這裡蘊藏著不平之氣,蘊藏著重建家園的願望。這是它應該有的面貌。

車越來越近西直門了,我們先看見甕城,它是西直門的外圍。我看見爹爹取下眼鏡,擦拭眼睛。娘用手帕掩住臉,好像怕看見什麼。小姐姐睜大眼睛,像要把一切都裝進眼睛裡。車進了甕城,看見西直門城樓了,在澄澈的藍天下,它比甕城更莊嚴。城門是這樣高大雄偉,讓人幾乎要屏住呼吸。這是一個古老歷史的門,是一個文化的門。如果我不是早已立志征服天空,我就要來研究歷史,研究你,親愛的北平城。你代表什麼?我一時說不清。在我模糊的認識裡,你代表著中華民族的融合與形成,這太深奧了。但至少我可以明確地感覺到,你代表的是美,不只是山川景色,更主要是歷史的美,中國文化的美。

「有軌電車!」之荃叫了一聲。那車有些像碧色寨的小火車,叮噹叮噹在大街上開。

「看見茶湯店嗎?」小姐姐指一指街旁的鋪面。我看見一個大銅壺在下午的陽光裡閃亮。它還是抗戰前我們看見的那一把嗎?不會的。

我們經過護國寺,車子駛進一條衚衕,之荃他們要在這裡下車。他們的門前有一棵大槐樹,還有一個缺了頭的小石獅子。之荃向我揮手,喊了一聲:「我們先到家!」我看見李太太向四面鞠躬,李先生也向四面鞠躬。我想李太太是拜她的神佛,可李先生為什麼鞠躬?爹爹正好說了:「李先生是感謝天理和眾人的努力。」娘微微點頭。我想,這正是爹爹下飛機以後講話的意思。

車子要退出衚衕,可是轉不過身來,好容易找到一個岔口調轉了頭。有些孩子跑過來看車,還幫著喊:「倒!倒!」我們都笑了。他們不知道,我們是離開九年以後又回到故鄉,若是知道,一定會喊「歡迎歡迎」!如果是坐飛機,就沒有這些麻煩,從西苑機場回到香粟斜街,只需要幾分鐘;什麼時候想回昆明去看看,早上去晚上就能回來。再沒有任何敵人敢來侵略我們的領空,那藍天白雲是我們自己的。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飛到火星去。

車子上了大街,經過北海後門,看見什剎海了,岸邊搭著涼棚,可是遊人不多。天太熱,每個人的心裡想來也是不平靜的。小時候,穿好冰鞋從後門出去,在什剎海上溜冰。那一年,我得了腸套疊。

車在香粟斜街三號門前停下了,那大影壁上塗染了好幾處黑灰顏色,顯得很髒。開車人跳下來,跑過去敲打那兩扇黑漆大門,黑漆有好幾處都剝落了。一會兒,門開了,忽然出來許多人幫著搬東西。車開走了,我們對著大門站著,娘好像要跌倒,靠在爹爹手臂上。我不知道他們要站多久,我知道門裡再沒有了公公。

北平,我心中的城!我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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