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嵋醒得很早。她腦子裡還留著昨晚舞會的印象。那場面很是奇異,五彩繽紛的衣裙圍繞著黑白兩株花心在旋轉。那淡黑色的一株就是從街上走過去的那個人。他正在躲避,正在逃,逃到舞會當中來,舉行了一場婚禮。這個人又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表兄衛葑。
「孟小姐,我去買菜嘍!」李嫂在樓下大聲說,「泡飯在鍋裡,煳了半邊嘍!」接著一陣笑聲,好像很開心。大門哐噹一聲關上了。
不知為什麼,李嫂去買菜的時候,總要和嵋打聲招呼。
嵋曾問過玹子,自己沒有來的時候,李嫂和誰打招呼。
玹子一笑:「可能是和大門吧。」
這時嵋想,這不是值得考慮的問題,舞會上的婚禮才是值得研究的,研究他的出現和發展,將來會怎樣。
嵋這樣想著,起了床。她穿著一件淺紅色圓領的綢睡衣,裙邊繡著一朵水靈靈的白荷花,完全是個小姑娘的樣子。睡衣是這裡的一位官員夫人送的。她是絳、碧二人的老同學,來看過碧初,誇嵋秀外慧中、文武全才。她的意思大概是說文理兼通。
嵋梳洗後便到廚房,盛了一碗煳泡飯,拿了一小碟榨菜,走到天井中那棵不知名的樹下坐著吃早飯。這棵樹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挺拔,幾條樹枝生得很低,葉子綠油油的。
嵋享受著煳泡飯和早上的清涼,很覺愜意。思緒又回到婚禮上,這場婚禮當事人不知道怎樣想。
這時,玹子從樓上下來,走進廚房,片刻,端著一個紅漆小托盤走出來,上面有一碗泡飯和一小碟蘿蔔條,還有一個切成兩半的鹹鴨蛋。她穿一件淺綠色的綢睡衣,上有墨綠、深綠等色的小花朵,腰帶鬆鬆地垂著,顯得安詳、嫻靜,略有些慵懶。
玹子臉上略帶笑意對嵋說:「你這麼早?泡飯煳成這樣,這就是我們這幾年的生活。」說著也在樹下坐了,先遞給嵋半個鹹鴨蛋,說,「你怎麼不拿?」
嵋接過鹹蛋:「我看鹹蛋好像不多了。」
玹子說:「一會兒李嫂會買回來。要不要蘿蔔條?」她把手裡的鹹菜碟遞給嵋,「小心,辣得很啊。」
嵋搛起一根,小心地咬了一口,說:「很好,就是太辣。我吃辣的水平太低了,不能消受。」
「在昆明那麼多年怎麼也沒長進,其實我也一樣。辣椒可以讓人清醒,你愛胡思亂想,應該訓練自己吃辣。」玹子笑說。
嵋喃喃地說:「胡思亂想?是有一點吧。」她迎著玹子詢問的眼光,「說真的,我正想著你,你和葑哥,你似乎很平靜。」
玹子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走到樹的另一邊,拉著一枝樹枝站了一會兒,說:「好妹妹,我看起來很平靜嗎?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嵋問:「你願意聽我說嗎?」
玹子道:「很願意,讓我做一個好學生。」便又走回來,坐在樹下。嵋便把她看見的和她想的告訴玹子。
「是嗎?」玹子回想著昨晚的舞會。她的感受非常複雜,到現在也沒有理清楚。上午剛剛成為未婚夫,晚上突然出現在未被邀請的舞會上。而他又確曾說過他來參加舞會是被逼的。
「那真像是一場婚禮。」嵋說。
「是嗎?」玹子沉思地說,「我們舉行了一場婚禮?」
「是的,我和無因都這樣想,很奇妙的,這場面又幫他躲過了災難。」嵋也沉思地說,「我看過一篇小說,死囚牢裡逃走了一名犯人,犯人和來逮捕他的劊子手一同飲酒,然後友好地道別。」嵋自己笑起來。
「我們可沒有那麼嚴重,追和逃是會互相變換位置的。現在追的,將來可能逃。民主自由永遠是美好的詞句,讓人很嚮往,連我在內。實際上我懂什麼?我只覺得有他這樣人參加的事業,一定會成功。」玹子說。
嵋看著玹子姣好的面龐,覺得從昨天到今天,玹子從感情上更堅定了她的政治方向。這沒有什麼好討論的,便說道:「當然,我們都相信葑哥。不過我們現在對各方的瞭解都很表面。」
「怎麼能做更深入的瞭解?我簡直沒有這種要求。」玹子說。
「我有這樣的要求,可是很難做到的,因為沒有那樣的水平。」嵋說。
「你還沒有水平?你懂得的道理比我多多了。」玹子說。
「豈敢!」嵋說,「多知道的只是一點x+y=z罷了。」
兩人不語,都在沉思。這時,小院裡已經有些熱意,太陽快出來了。
片刻,嵋笑說:「太陽真了不起,還沒有出來已經這樣熱了。記得那年在海上看日出,無因和瑋瑋哥背誦了曼弗雷德歌頌太陽的詩句。許多年後我在圖書館裡讀到了,很美——四季之父,氣候之王,居住在這氣候裡的萬民之主啊!無論遠近,我們的天賦精神里都有你的色彩,如同我們的外貌。」嵋用英語背誦。
玹子接道:「你在光輝中升起,照耀,沉落——」她忽然停住,微笑道,「這一段是描寫夕陽的。曼弗雷德要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
兩人不覺都向小院周圍看,好像要看曼弗雷德從哪裡下場。
玹子又說:「說起讀書,我不如你們,我不是讀書種子。讀了好些英文名著,印象深的不多,倒是對曼弗雷德有些感受。不知為什麼我特別喜歡這些詩句,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因為他講罪惡和死亡,講對宗教和精靈的蔑視,我們覺得很新鮮?」
嵋說:「似乎曼弗雷德特別被人稱道的是不拿靈魂做交易,而是自己做起訴人和審判官。我還覺得拜倫這部詩劇有一種吸引人的神秘力量。神秘的力量不能說透,太實了就沒有意思了。我和無因討論過。」
「可不是,我也喜歡那種神秘的力量。其實我們都被一種力量所掌握,那就是命運。」玹子說。又忽然笑道:「你真的長大了,一口一個我和無因、無因和我,你不覺得嗎?」
嵋有些不好意思,岔開話道:「你上的是夏正恩先生的英詩課吧?」
玹子道:「正是。」
嵋道:「我也旁聽過,夏先生的朗讀非常有音樂性,英詩真美。」她停了一下,「你很運氣,你的信仰連終身大事一起有了歸宿,至少是朝著一個方向。」
這時,樓上響起了阿難咯咯的笑聲。
「媽——姑!姑——媽!」阿難在樓上欄杆旁,把小臉貼近欄杆間,笑著喊:「我起來了!我做夢了!」接著又笑。引得院中的兩人也笑起來。看他的王嫂將他抱起,玹子大聲說:「不要下來了,已經熱了。」
清晨已經過去,樓上的人在說話,玹子和嵋都上樓去了。
十三尺坡小院表面已經平靜下來。然而每個人的內心都激盪著不同的波瀾。
內心最得到安慰的當然是玹子,她有了正式的期待,可是這期待又充滿了未知數。整個時局一點一滴的變化,似乎都關係到她的命運。她讀進步書籍有了更多的動力,她希望瞭解新生的一切,更希望參加到爭取光明的隊伍中去。這對她都是必要的。
最不平靜的是絳初,她沒有看見那場「婚禮」,卻覺得衛葑出現以後,玹子正在慢慢地遠去。她常常莫名其妙地難過,悄悄地流淚,盯著瑋瑋的照片看許久。然後把阿難抱起來,覺得這小人兒還比較可靠。
子勤永遠是穩重、平和、實事求是的,他認為女兒應該走她自己的路。他在夜深人靜時常常勸慰絳初,說年輕人不需要干擾,兒女長大總是要離開父母的。至於往何處去,只能由他們自己決定。而在他自己心底,對玹子的進步未嘗沒有疑惑,他覺得「喜讀書不求甚解」現在用在玹子身上很合適。作為國民政府的一個官員,他清醒地瞭解它的腐敗。但中國人終於獲得了抗戰勝利,這是了不起的。他認為,如果全國上下同心合力,國家未嘗沒有前途。
他很想和玹子談一談,可是,他覺得很困難。一直到他要去南京的前夕,澹臺家三個人才坐在一起,有一番家庭談話。
這天晚上停電,那時各大城市差不多都是分割槽停電。澹臺家的一盞大號煤油燈光線很柔和。玹子到父母房間來看看,見父母都在房裡,便坐在母親身邊。
子勤對玹子說:「你的終身大事總算定了,我是很高興的。媽媽也是很高興的。衛葑的人品很好,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只是和政治糾纏得太緊,讓人不放心。雖然我在政府做官,可是我是技術官員,和衛葑不一樣的。」
玹子低著頭輕聲說:「我懂。」
子勤繼續說:「你現在讀的書還是很表面的。對共產黨有深入瞭解的人並不多,我有幾位研究政治的朋友,也都在觀望。我和媽媽是要到國外生活的,也許有一天你會來和我們相會,但是……」
絳初和玹子都已淚流滿面。玹子嗚咽地說:「阿難怎麼辦?」
子勤道:「凌家的情況不好。我上次去北平時間太緊,也不便去看他們。京堯現在不知是不是辦了保外就醫,他的身體很不好。如果他們不能撫養……」他看著絳初,沒有說下去。
絳初接上來說:「我們來撫養,你去革命吧。」她心裡很怪玹子,可是目光卻含有無限的體貼。
「爸爸,媽媽,」玹子哽咽道,「我實在是不孝的女兒。我已經答應衛葑什麼時候他來接我,我就隨他走。你們身邊就沒有年輕人了。」
絳初拭淚道:「那不算什麼。只是怎麼能讓人放心你,你怎麼能搞政治?」
玹子低頭不語,一會兒,抬頭望著父母道:「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會有辦法的。」
次日清晨,十三尺坡全體居民,除了碧初,都送子勤到坡下上車去南京。
院中少了子勤,好像少了許多人。合子說:「真奇怪,二姨父平常也不大在家,為什麼他一走就冷清了好些?」
星期天,吳家馨忽然出現在十三尺坡小院。作為周弼的未亡人,她到重慶後本可以住在臨時宿舍。因有親戚,便住在親戚家。她這時出現,大家都很高興。
家馨先到碧初房間問安,碧初見她更瘦了,心裡暗暗嘆息,問:「孩子交給誰了?」
家馨道:「託親戚照護一會兒,所以我得趕快回去。」她接過嵋遞過來的冰水和扇子,「我要走了,好容易買到一張船票。先到上海回杭州看看,還要到北平去。前兩天見到熟人,說蕭先生在北平還問起我,說北平總有事做。」
嵋說:「北平熟人也多。」
家馨說:「我哥哥家榖勝利後在北平中學教書,現在也在杭州。我也許和他一起去北平。」
碧初和嵋本來知道吳家馨有哥哥,但從未注意。現在覺得吳家馨應該有個伴兒,能有哥哥也很好。
嵋說:「我記得你有哥哥,好像姐姐說起過。」
家馨說:「抗戰那年我們一同去勞軍。後來哥哥在昆明畢業,就去戰地服務團了。」
「直接參加抗戰,我一直佩服這樣的人。」嵋好意地說。
「哥哥是一個很有思想有才氣的人,而且很能辦事。」家馨說。
說了幾句閒話後,家馨又說:「上個星期有人來找我,要我到一個會上講一講周弼被害的事情,我拒絕了。」
嵋詢問地望著她,似乎在問為什麼。
家馨悽然一笑:「我不想講,我不想對著大庭廣眾去翻弄自己的傷口。」她停了一下,「那些人苦口婆心地勸了我很久,我還是堅決拒絕了。」
嵋暗想,若是要自己做那樣的宣講也會是不情願的。她給家馨扇了幾下扇子,說:「吳姐姐,我覺得你很勇敢。」
家馨說:「那勢必成為一種當眾的哭訴,我不喜歡這樣做。」
「也許以後可以寫出來。」嵋若有所思。
家馨低頭不語,和孟家人的談話,使她想起仉欣雷。她現在住的人家也是仉欣雷的親戚,除了同情家馨青年喪夫以外,也不免惋惜欣雷的遇難,他們的談論使得家馨更增加了痛苦。
往事是應該忘記的。周弼卻不同,他是自己的丈夫,是一家人,又是被政治勢力暗殺,這樣的傷口是很難癒合的,也許要記一輩子。
大家沉默了片刻,家馨站起說:「我好像聽見孩子哭,我回去了。對了,你們什麼時候走?」
「就是這個星期四,直飛北平,當天可以到。」嵋說。
「我可能要走上兩個月呢。」家馨說,又問碧初,「孟離己什麼時候回北平?」
碧初嘆道:「我們到重慶後還沒有她的訊息。」
家馨道:「總會在北平相見,那時伯母身體就會好了。」
家馨和碧初道別,嵋送她出了大門。
家馨忽然問:「你們還記得仉欣雷嗎?」
嵋拉住家馨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有些責怪地望著家馨,說:「當然,他是我們的親戚,而且永遠是我們的親戚,那是不會變的。」
家馨點點頭,喃喃地說:「可是他已經死了。」
嵋腦海中一時閃過許多人,他們都死了。她沒有再說話。
家馨也用力握了一下嵋的手,轉身往一邊路上走去,去坐公共汽車。
這邊臺階走上來一個人,是慧書。她坐黃包車到坡下,自己拎著兩個包上來,和嵋一起走進門去。
知道二姨父已經走了,她遺憾地說:「我前兩天就要回來,殷大士他們又要到北碚,便又耽擱了。」她照舊和嵋同住一間屋,等候去北平。
晚上,絳初特地來房間看望慧書,說了些閒話,問了些殷家情況,又囑咐她一切要像在自己家裡才好。
這些話,慧書每次回來絳初都要說一遍。慧書點頭應著,心中悽然。
回北平的一天終於到來了。這天一早,孟樾一家連同慧書離開了十三尺坡小院,向站在門口的絳初和玹子揮手告別。他們不久將在北平相見。
孟家人到了學校臨時宿舍,和許多人一起上了幾輛卡車,穿過四川的田野來到機場。
人們都穿得很多,甚至披著厚重的雨衣。那是因為帶的行李重量有限制,而人的重量是不限制的,人就鼓脹起來。
簡陋的候機室裡,只有幾條長板凳。孩子們都自覺地散開,讓大人坐。
嵋和合子站在窗前,看著停在飛機場上的飛機。合子看得非常仔細,幾乎要看到飛機的內部,嵋則幾乎是視而不見。
「孟姐姐!」一個清脆的聲音,讓他們都回過頭來。
只見一個清秀的女孩正向他們走過來,那是周燕殊,航空系徐還教授的女兒。她比嵋略矮些,此時因為多穿了衣服,顯得有些臃腫。漆黑的短髮兩邊向外翹起,使她在文雅中帶著幾分調皮。她兩肩各挎著兩個包,還沒有上路已經是風塵僕僕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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