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子掠著漆黑的鬢髮,笑吟吟地問:「你們往哪裡去了?三姨媽正找你們呢。」
嵋與合子連忙上樓,先往碧初房中報到。碧初來渝後一直髮燒,醫生查不出原因,只好說是天太熱所致。
這時絳初正在這裡,她坐在床邊,碧初靠在床上。姊妹倆正做閨中閒談,議論親戚的家事。這時她們最關心的是北平的情況。半年以前,凌京堯因漢奸罪被捕入獄,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子勤曾去北平視察華北電力,因公事繁忙,又不願有更多的牽扯,只去看望了趙蓮秀,別處都未走動。知道趙蓮秀就要暫時離開香粟斜街,去陪嶽蘅芬居住。
這時姊妹倆說起這事,碧初說:「嬸兒是個善心人,凌太太正需要人照顧。」
兩人為凌家嘆息了一陣,話題轉到自己最重要的家事,那就是玹子和峨的婚姻。
光陰如箭,玹子已經二十八歲,峨也二十七歲了。峨的事情有些古怪,因為峨的心是關閉的,姊妹倆每次談及都不能深入,也就撂開了。而玹子至今也沒有一個說得上是朋友的人,甚至沒有可以談論一下、稍作考慮的人,讓人奇怪。事情往往是這樣,越是漂亮活潑的,在尋找知心人這一方面往往落後。
絳初先是埋怨怎麼出現了一個麥保羅,又數落了一陣包括朱什麼清在內的各個偶然的提名人。然後話題轉到衛葑,衛葑的存在實在是很尷尬的。
絳初嘆道:「照管阿難我不責怪,戰爭期間誰都該管一管。只知道衛葑一去沒有音訊,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倒放心,可也要替別人想想呀!」她心裡認為阿難影響了玹子,只是不好明說出來。
碧初說:「我有一句話一直沒有說,我覺得衛葑總有一天會表明態度的,那就是求婚。我看玹子也是願意的。」
絳初冷笑道:「總有一天?可他就是合適的嗎?」見嵋、合進來,就不再說下去。
碧初見兩人臉上汗津津的,隨手把蒲扇遞給嵋,說:「天這樣熱,出去不怕中暑?」
嵋接過扇子,先給二姨媽扇了兩下。
絳初站起道:「我到廚房去看看晚飯。」便走開了。
嵋拿著蒲扇給合子扇了兩下,又給母親扇,說:「我們和無因哥去看嘉陵江了。」又說臨時宿舍都搭起竹排了。
碧初道:「所以爹爹著急,又出去商量交通工具的事了。」
門口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小人兒出現在門中,他穿著一件天藍色綢背心,罩到膝蓋處,小胳膊小腿兒圓嘟嘟的。他走進房間拉住嵋的手,說:「媽——姑叫嵋姑。」
嵋蹲下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阿難都會傳話了。」便把扇子遞給合子,拉著阿難來到玹子房間。
玹子正坐在桌前寫什麼,阿難甩開嵋的手,跑過去依在玹子身邊。
「這是你最大的洋娃娃。」嵋說。
「所以別的洋娃娃都不用了。」玹子笑說。
「這是什麼書?」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書的紙很壞,封面卻頗醒目,上面寫著《滅亡·新生》。青年中流傳著許多宣傳新社會將代替舊社會的書,這本書影響最大。嵋只聽之薇說過,還沒有看,想不到玹子倒先看了。
嵋想,怪不得這些日子玹子和以前不同了,對現實頗有批判,對當時學生中流行的民主自由的理想頗有想往,原來她有這些學習資料。
玹子從桌邊拿過幾張請帖,抽出兩張遞給嵋。
嵋問:「這是明天跳舞會的?」
「昆明也有人喜歡這種舞會,我很少參加。」玹子說,「這裡很時興這個,明天這場以後,許多人都要走了。你去看看吧,慧書也去,殷大士也去。」
慧書到重慶以後,住在澹臺家,也常到殷家行館住幾天,這時正在殷家。
嵋接過請帖,隨手夾在那本書中,把書舉了一舉說:「你看這個?」
玹子說:「這是薛蚡拿來的。」
薛蚡和瑋瑋在軍隊是同事,抗戰勝利後他回到學校,現雖畢業,仍在學校參加由進步勢力組織的讀書會等活動。瑋瑋殉國後,他常來澹臺家探望,給玹子帶來一些進步書籍,玹子也算是讀書會的成員。
年輕人大多或緊或慢地向著心目中的光明、向著想象中的太陽走去。這是潮流,也是宣傳的力量。
玹子說:「我這樣的人現在很少。已經不是學生,也不工作,有這些書看看,好像自己還很年輕。」
嵋很想問問衛葑有訊息嗎。自己又好笑,這問題怎麼問玹子。於是跟她談了幾句巴金的小說。
絳初走進房來說:「你們明天穿什麼衣服?」她對玹子參加舞會一類的活動一向很支援。
「媽媽看哪一件好?」玹子說著,從一個開啟的箱子裡拿出幾件衣服攤在床上。
三人圍著看,又在身上比試。絳初幫著挑定一件鏤空白紗旗袍給玹子。玹子偏愛綠色,挑了一條綠緞襯裙。
絳初道:「太素了,還是白紗襯紅緞好看得多。」嵋也同意。最後選定了紅緞襯裙配那件白紗旗袍。
絳初又指著另一件紅底白色碎花旗袍對嵋說:「這是你的。」
嵋卻挑中一條天藍色間白花的兩截裙子,上衣是同樣的藍色,但沒有花。
玹子笑道:「你的眼光不錯,我做這套衣服是費了些心的,只穿過一次。」
絳初拿著衣服讓嵋試了,有些大,可以湊合,就選定了。
這時,澹臺家的女僕李嫂在天井裡大聲叫:「開飯嘍!」噔噔噔走上樓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是碧初的晚餐。一路又嚷:「開飯嘍!」
「我去照顧媽媽吃飯。」嵋說。絳初等人下樓去。
嵋侍候母親用過晚餐,端了托盤下樓。絳初、玹子、合子已經坐在桌旁,阿難坐在旁邊的高椅上,這種高椅正是合子離開北平時的座位。一面牆壁前一排擺著四個臉盆,盛著清水。
大門響處有談話聲,孟樾和澹臺勉一起進來。
弗之看上去有些疲憊,一面走一面用手帕擦拭額上的汗,一徑上樓去看碧初。
子勤是坐車回來的,神氣很安詳,和幾年前沒有多大改變,傷腿似乎也好了一些。他直接到飯廳,脫去長衫,在臉盆裡洗了手臉,坐下看一眼桌上的菜,對絳初說:「弗之今天的交涉有成績,下禮拜可能安排飛機。」
「也許還是你先走。」絳初說。
「那當然。」子勤說。
「我們最後走。」玹子說,不知為什麼心頭有些悵惘,這在她是不多見的。她和母親還要在重慶處理一些事,隨後到南京。
一會兒,弗之也到,合子給大家盛飯。李嫂又端了兩個菜上來。
「辣不辣?」合子問。
絳初笑道:「早吩咐少放辣椒了。要重慶人做菜全不放辣椒是不可能的,不放手癢癢。」
弗之說:「今天跑了幾個部門,秦校長往南京那邊通了訊息,總算有確切的安排。可能是下星期四用貨機送我們,這實在已經很不容易。」
子勤道:「就是,復員期間千頭萬緒。而且不是令出必行。真是很不容易。」
弗之又說:「聽說天津封了許多雜誌,這還是文的。戰事也越來越升級了。」
子勤嘆息道:「內戰其實已經開始了。如果不打內戰,恢復建設要快得多。」
弗之道:「軍調小組還在做最後努力,看來希望不大。」
子勤又道:「聽說司徒雷登也在幫忙,可是我看希望不大。」
弗之道:「對中國人來說,千辛萬苦得到了勝利,最應該做的是同心合力建設國家。現在的局面真令人痛心。」
合子想問什麼,忽然被一塊辣椒嗆住了,只顧喝水。
嵋對弗之說:「下午我們在宿舍那邊看見劉先生和之薇說話,他看見我們就說,你們那裡沒發水吧?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弗之想了想,說:「劉仰澤是去年從地方大學聘來的,思想很激進。」
子勤嘆息道:「這是潮流。」
天色暗下來,太陽的餘威還在。大家吃了幾口飯,便滿面是汗,只好站起去水盆裡洗臉,這就是水盆的作用了,一頓飯要洗三四次。
用餐快結束時,忽然門鈴聲大作,李嫂去開門,在天井裡大聲說:「孟老爺,有人找!」
弗之匆匆喝了幾口湯,走出餐室,見兩個人進門來,一位是錢明經,另外一位正是平時沒有來往的劉仰澤。
弗之請他們客廳坐,明經見院中有樹和兩張竹椅,便說:「就在院子裡坐吧,還涼快些。」
弗之說:「也好,客廳很悶熱。」請劉仰澤坐竹椅,那邊絳初已在吩咐李嫂倒茶。
錢明經自向花壇邊上坐了,一面說:「孟先生,劉仰澤教授說了好幾回要來看你。天熱,又怕你忙。今天總算來了。」
弗之說:「天氣這樣熱,住的條件也很不好,這是大家都關心的。」
他正要說出好訊息,那劉仰澤搶著說道:「在重慶住了快一個月了,國府怎麼關心大學同仁?說有專機送我們,今天也說有飛機,明天也說有飛機,到現在連一個鳥翅膀也沒有看見。住的地方又溼又熱,李太太就病得不輕,我的太太也發燒好幾天了。」他說著站起身,又「砰」地坐下去,那竹椅咯吱了一聲。
錢明經忙說:「孟先生他們正交涉呢,國家這麼多事要辦,哪就能輪到我們呢。」
孟弗之慢慢地說:「我正要說一個好訊息,今天已經交涉好了,用一架貨機送我們,定在下星期四。」
「噢。」劉仰澤拉長了聲音,說,「是真是假?別到時候又沒有飛機,上回說航空公司可以買票,後來連飛機航班都取消了。」
弗之耐心地說:「這確實是仔細安排勻出來的,本來還說要從南京派飛機來才行。」
錢明經道:「這就好了。」
劉仰澤道:「錢先生沒有家眷,不知道我們拖著病人和孩子真是難啊!」
錢明經笑道:「我這是無妻一身輕。」
弗之知道鄭惠枌和趙君徽在國立藝專,就在磐溪那邊。他想問惠枌怎麼樣,話到嘴邊又咽住。
錢明經到底聰明,自己說:「鄭惠枌他們在藝專生活很好,他們不急於回北平。」
大家又隨便說了幾句,錢、劉二人告辭。弗之自上樓去。
天色已晚,李嫂又在院中叫:「孃孃,薛先生來了!」
玹子應道:「請客廳坐。」慢條斯理地喝了湯,起身到客廳來。
客廳很小,迎門掛著一張大照片,是澹臺瑋的全身像,是在滇西前線照的,但不是戎裝,十分英俊瀟灑。相框左下角還嵌著一張他兒時的照片。
薛蚡剛端起茶杯,見玹子進來,便放下茶杯站起來。他旁邊的椅子上放了一摞書,是今天帶來的。
玹子笑問:「又送書來了?上次的還沒看完呢。我這個讀書會成員不及格吧?」
「哪個說。」薛蚡道,「你上回講的道理就是讀懂了書的。」
讀懂了什麼呢?玹子淺淺地一笑。
薛蚡簡單介紹了新拿來的書,說:「今天有點別的事,明天上午你不出門吧?」
玹子道:「這麼熱的天,我很少出門。」
「那好,明天上午讀書會有一位成員要來看你。」薛蚡說。
「可以啊,幫助我進步嗎?」玹子微笑。
「只是談談。」薛蚡說,「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讀書會成員一起談談是很平常的,玹子本不在意。薛蚡走後,想想卻有些奇怪,什麼人要來?還這樣鄭重地預先通知。
她隨手拿起一本剛送來的書翻看著,都是進步書籍,看了幾頁便扔在一旁。那明天的客人卻在心中揮之不去,直到入睡前還想著這個問題。
是誰?要來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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