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陵江浩蕩奔流。夏天的江水改去了春天的清澈,濁浪捲起一層層白色的浪花。奔流到重慶朝天門碼頭下,在這裡匯入萬里長江,載著中華民族奮鬥的歷史,穿山越嶺,晝夜不息,奔向大海。太陽正在下山,映紅了遠處的江面。沿著江岸搭起的凌亂的棚戶,在遠山、江水和斜陽的圖景中,有幾分不和諧,卻給雄壯的景色添了幾分蒼涼。棚戶裡有人出出進進,岸邊小路上有推車的、挑擔的慢慢移動,好像江水也載著他們。
不知從哪裡飄來的歌聲,隨著江波歡騰地起伏。
我必須回去,
從敵人的槍彈底下回去!
我必須回去,
從敵人的刺刀叢裡回去!
把我打勝仗的刀槍
放在我生長的地方!
歌曲的最後一句旋律高亢,直入雲天。
孟靈己、孟合己姊弟與莊無因、莊無採兄妹在江岸上走著。無採已長得很高,幾乎超過了合子,西方少女的俏麗和中國少女的文靜混合在一起,顯得不同一般。在這些人裡嵋是最矮的,纖細的身材顯得輕盈、窈窕。
「聽見什麼?」嵋問。
「《嘉陵江上》。」無因答。
他們確實都聽見了,聽見了那不知哪裡飄來的歌聲,中國人的歌聲。
「我必須回去!」合子低聲唱起來,無因和嵋也加進來:「把我打勝仗的刀槍放在我生長的地方!」
四個好朋友互相望著,又望著滔滔東去的江水。四個人都覺得胸中有一團東西,是勝利的歡樂?是理想的光亮?想哭,可是卻笑起來。他們就要回家去了,把打勝仗的刀槍放在自己生長的地方。
酷熱的天氣使得四個年輕人的臉都紅撲撲的。嵋和無採各打著一把小陽傘,兩人的鬢邊都綴滿細微的汗珠,嵋的睫毛上還掛一滴較大的,亮晶晶的。無因笑了,遞了一方手帕給嵋,示意她擦去。
嵋一笑,擦去了汗,說:「好熱。」
「真的,這裡天氣真奇怪,」無採說,「還是昆明好。」
他們在重慶等候回北平的交通工具,已經快二十天了,說是要有飛機運送大學的先生們,又說是安排了船,可是都沒有訊息。
莊無因很著急,他要到美國去入研究院,早回北平可以多待幾天,看一看闊別九年的家園。急於回到朝思暮想的北平,是這些遊子的共同心願。嵋是最善感最會思鄉的,這時卻不很急切。她與合子雖想早點回家,又覺得重慶儘管這樣熱,也很好玩,房屋依山而建,高高低低,看起來很詭異。在這裡多停幾天也無妨。
四個人目送遠去的江水,在江岸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向市內走去。他們上了許多臺階,下了許多臺階,又上了許多臺階,穿街過巷,慢慢走著。
國民政府已經於四月底還都南京,重慶蕭條了一些,但還顯然帶著勝利的喜悅。一輛黃包車從高坡上飛馳而下,拉車人充滿豪情地大叫:「讓開!讓開喲!」仔細看時,四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拉車人腳不點地,身子掛在車把上,讓車自然滑落。
「好驚險!」合子說。
嵋說:「我忽然想起從前一件驚險的事,你們猜猜是什麼?」
無因微笑道:「我也想到了。」
「那你說說看。」嵋說。
合子搶著說道:「我來說,是那次去找龍王廟。」
「有人要打我們。」無採接道。
「無因哥用英文發表講話,把他們嚇跑了。」嵋說,忍不住笑。
「我告訴你們了,我是背誦愛因斯坦的一段演講。」無因說。
「我現在也會背了。」合子說。
四人說著笑著又走了一段。嵋忽然說:「我們到底沒有走到龍王廟。」無因望著她,若有所思,嵋也望著他。「我們也沒有走到陽宗海。」倆人心裡閃過同一個念頭,卻沒有說出來。
他們經過一條街,兩邊有幾間雜貨鋪,收音機裡傳來川戲的唱段。川戲的唱腔很高,好像天氣更熱了。
「這聲音真奇怪。」無採說。
「那是四川戲,懂嗎?」無因告訴妹妹,「四川戲的唱腔很奔放,詞句倒是很文雅的。」
無採問:「你什麼時候聽過四川戲啊?」
無因一愣,笑道:「我也是聽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李之薇拿了兩張請柬給我們,要舉行跳舞會。」
「這幾天玹子正在說跳舞會的事。」嵋說,「不過,這跟之薇有什麼關係?哦,當然是慧書託她轉交的。」
四人穿行在川劇的高音中。不知不覺間,已走到大學同仁的臨時宿舍。這裡很簡陋,原來是一所小學。小學正放暑假,便做了大學的臨時宿舍。從這裡到嵋、合的住處還有一段路,因為天太熱,無因建議進去稍事休息。嵋、合子隨父親孟樾來過幾次,這時見從大門口搭著竹排通過院子,像一座浮橋,便問為什麼。無因解釋說,這是因為前幾天下大雨,院內積水太多不能行走,才搭起了竹排,現在下面還有積水。
他們走進大門,見之薇正和一位先生說話。那位先生身材不高,面色微黑,上唇留著一小撮鬍子,時稱「人丹鬍子」,這正是之薇的老師,社會學系的教授劉仰澤。他正在對之薇說:「今年元旦中國民主同盟提出的意見很對,很能代表知識分子。要政府停止武裝衝突、釋放政治犯、承認各黨派合法地位。取消新聞檢查,尊重集會言論自由。」
說話間,他看見進來的幾個年輕人,認得是孟家的孩子,心中似有不快,停下講話,沒頭沒腦地對嵋說:「你們住的地方沒有發水吧?」
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嵋說:「我們剛剛聽見劉先生講話,我覺得很對,這幾個問題很重要。」
劉仰澤本來轉身要走,聽見嵋這麼說,「嗯」了一聲,面色溫和了些,自走開了。
幾個人望著之薇,見她兩條辮子照例一條在肩前,一條在背後,手裡拿著一個小鍋,人顯得有些憔悴。
之薇說:「這位劉老師對當局不滿,火氣很大,其實和你們沒有關係。」
嵋說:「現在火氣大的人很多。」
無因道:「天氣太熱。」
之薇又說:「你們逛什麼?到我家坐坐嗎?」
嵋早已去過李家住處,狹窄、擁擠、潮溼是這臨時宿舍的特點。她指指無因,說:「現在上他們家去。」
「我去買餛飩,改天來找你。」之薇說完,端著鍋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嵋說,「明天的跳舞會你去嗎?」
嵋道:「慧書送來請帖了?我要去的,你也去吧。」
之薇微笑,說:「我不想去,那些人我不熟。」說著自去了。
四人沿著窄而陡的臺階向上行,合子隨口問:「為什麼是慧姐姐送請帖給李之薇?」
「她們是未來的姑嫂關係,明白嗎?」嵋說。
合子想了一下,點點頭。
他們到了這座院子的最高處,三間小房倒比較乾爽。莊家住了兩間,梁明時住著另一間。
他們進了莊家,莊太太玳拉在整理一隻箱子。莊先生在看一張大地圖,研究重慶市的街道。
他見了嵋便問:「有希望嗎?」
嵋說:「不知道。」
莊先生便又去看地圖。他總是在研究什麼。
無因給他們倒水喝,說:「天太熱了,這點路其實不算什麼。我們是有走路功底的。」
大家喝水。合子咕咚咕咚喝完一杯,說:「走回北平去,我也行!」
莊先生笑道:「你說得很對,你們這樣小的年紀就要討論這樣大的問題,讓人很難過。我記得你要學造飛機,沒有變嗎?」
「是的,我一直這樣想,沒有變,不會變。」合子大聲回答。
「趕快造一架大飛機,送我們回北平。」無採笑說。
莊太太玳拉問嵋:「母親身體可好些?」碧初到重慶後一直在生病。
嵋答:「一天輕,一天重,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玳拉說:「還是太熱的緣故。」
過了一會兒,莊先生忽然想起似的,對無因說:「剛剛重慶市中學物理教師有個什麼學會來邀我作一次演講,也要請你講一次。」
無因走到父親身邊,說:「我?我講什麼?」
「你在澂江已經教過半年課了,又有新發表的論文,他們都知道的。」
無因轉過臉去,和嵋相視一笑,又對父親說:「我願意去。」
莊先生道:「好,這樣講講對自己也是提高。」
無因總是略帶憂慮的神色,和嵋在一起時,便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拂去他眉宇間的沉鬱,換上幾分明快。莊先生覺得很安慰,和玳拉也相視一笑。
嵋說:「莊伯伯,有人請你做時事報告嗎?我也想聽呢。」
莊卣辰說:「讓你說著了,中央大學學生會想讓我講一講當前的形勢。我不會講的,內戰有什麼好講的?打來打去,受損害的還是中國自己。可憐的中國。」他嘆息了一聲。
玳拉說:「是啊,不都是中國人嘛,自己打自己,天下有這樣奇怪的事!」
自去年勝利以來,國共兩軍時有小接觸,到現在已經成為頗具規模的戰事了。不是你進攻我,就是我進攻你,國人無不憂心。
大家又說了些話,嵋要去看梁先生,卣辰道:「你們先去。他的左腿傷得很重,今天才得到x光片的結果,腿骨裂傷。」
嵋與無因走向隔壁,合子說:「我去找之荃。」噔噔噔跑下樓去。到樓梯中間,幾乎滑了一跤。好在他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了旁邊的柱子。合子心想,難怪梁先生要摔跤。
梁明時正坐著,把纏著繃帶的左腿平放在凳上。見無因和嵋走進來,抬了抬右手。前幾天因為路滑,他的左臂又不便,上臺階時摔了一跤,當時只以為傷了皮肉。
這時,卣辰也進來了,明時讓座,無因給梁先生倒了水。
卣辰說:「還是照了片子才可以弄清楚。」
明時說:「好在沒有骨折,只是骨裂,等它慢慢恢復吧。這兩天多虧無因和無採照顧了。我這回,不但左臂有問題,左腿也有問題了,真正的左傾啊!」
卣辰說:「昨天晚報上有文章,說到你的腿傷,說國府簡直是虐待學者。」
明時說:「我自己摔的跤,怎麼賴到國府?勝利剛一年,復員多麼不容易。」
大家隨便談了一陣。嵋說該回家了,起身告辭。
無因說:「我送你。」就和嵋一起下樓。
無採站在門口招招手,說:「我不送你。」
到大門口,見合子和之荃正在那裡,他們商量次日要去跳傘。昆明沒有這種運動。
之荃跟著嵋、合走了一段,說:「這麼熱。」自回去了。
還是高高低低的路,他們又上了許多臺階,來到呂絳初家。這條街叫做十三尺坡,可見其高。澹臺勉夫婦去年回國後一直住在這裡。房子很普通,卻還舒適。
這裡的天地不同了,二層小樓前有一個天井,雖然只是「井」,卻有些花木,還有一棵樹,樹有樓高,枝繁葉茂,很是好看。澹臺一家覺得總是要走的,誰也沒有興趣去弄清這是一棵什麼樹。孟家人從昆明來等飛機,子勤和絳初邀他們來往。他們來後倒是打聽了這樹的品種,終歸沒有定論,也就算了。
勝利後國府還都,許多機構遷回南京,澹臺一家也要搬遷,正在收拾東西。廊上兩個大木箱已經各裝了半箱書,是預備運走的。無因沒有進去,拍拍合子的肩,望了嵋一眼,自去了。
樓上的窗開著,有人拉開白紗簾,探出頭來,那是玹子。時間在她的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依舊是粉面櫻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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