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間房裡我看到有一尊偶像坐在碧玉寶座上,寶座四周鑲著大粒的東方珍珠。那座像是用黑檀木雕成的,身材跟真人一般大小,前額上有塊紅寶石,濃濃的油從頭髮一直滴到大腿,雙腳猩紅,沾滿了一頭剛宰的山羊羔的血,腰束一根銅帶,上面嵌有七顆綠寶石。
「我就問那僧侶:‘這就是神嗎?’他回答我說:‘這就是神。’
「‘引我去見神,’我大喊,‘要不我就殺了你。’我碰了下他的手,那手馬上就癟了。
「那僧侶就哀求我,說:‘求主人治好他僕人吧,我這就引他去見神。’
「於是我往他那隻手吹一口氣,手便好了。他渾身顫抖,領我進了第二間房,我看見那裡有一尊偶像,站在一朵玉蓮花上,蓮花四周掛著大塊大塊的祖母綠。那座像是象牙雕的,身材有兩個人的大,前額上有塊橄欖石,兩個乳房抹著沒藥和肉桂,一隻手握著一把彎彎的玉權杖,另一隻手拿著一片圓水晶,腳上穿著黃銅靴子,粗粗的脖子上是一圈冰長石。
「我就問那僧侶:‘這就是神嗎?’他回答我說:‘這就是神。’
「‘引我去見神,’我大喊,‘要不我就殺了你。’我碰了下他的眼睛,兩顆眼睛馬上就瞎了。
「那僧侶就哀求我,說:‘求主人治好他僕人吧,我這就引他去見神。’
「於是我往他眼睛上吹一口氣,兩眼便看得見了。他又渾身顫抖,領我進了第三間房。怎麼回事,房裡沒供偶像,也沒有什麼畫啊像啊,只有一面圓圓的金屬鏡放在一個石砌祭壇上。
「我就問那僧侶:‘神在哪兒?’
「他回答道:‘沒有神,只有你見到的這面鏡子,這是智慧之鏡。這鏡照出天地萬物,唯獨那個看鏡之人的臉沒照出。它不照看鏡之人,所以那人就可以有智慧。這裡還有許多別的鏡子,但那些鏡子是意見之鏡。只有這面是智慧之鏡。有這面鏡子的人天下事就無所不曉,什麼也瞞不過他們。沒有這面鏡子的人就沒有智慧。故此它就是神,我們崇拜的神。’我便朝鏡中一看,果然就像他告訴我的那樣。
「於是我幹了件奇怪的事,到底乾的什麼事無關緊要,因為我把這智慧之鏡藏在了一個離這地方只有一天路程的山谷裡。只求你還是讓我再進到你的身體裡做你的僕人吧,那你就比天下所有的聰明人更聰明,這智慧就是你的了。讓我進入你的身體,天下就沒有人比你更有智慧了。」但是年輕的漁夫笑了。「愛比智慧更好,」他大聲說道,「況且那小美人魚愛我。」
「不,沒有比智慧更好的了。」靈魂說。
「愛更好。」年輕的漁夫答道,說著便一頭扎進海里,靈魂一路哭著穿過沼澤地走了。
這樣又過了一年,靈魂再來到海邊,呼喚年輕的漁夫,漁夫從海里冒出來,問道:「你幹嗎叫我?」
靈魂回答道:「靠近點,這樣我好跟你說話,因為我看到了奇妙的東西。」
他就進前來,斜臥在淺水中,手支著頭聽它講。
靈魂對他說:「離開你之後,我便一路向南走去。來自南方的一切都挺寶貴的。我沿著去埃斯特城的大路走了六天,那些塵土飛揚的紅色大路是朝聖者經常走的。我就這麼走著,第七天早晨我舉目一看,呵,那城就在我腳下,因為它就在一條山谷裡。
「那城有九個城門,每個城門前都立著一匹青銅馬,要是山裡的阿拉伯貝都因人跑下來,那些馬就叫起來。城牆是紫銅包的,上面的瞭望塔屋頂是黃銅的。每個瞭望塔裡都有個手執長弓的弓箭手。日出時他用箭敲鑼,日落時他吹響號角。
「我想進城,衛兵攔住我,問我是什麼人。我回答說是個回教的雲遊僧,正往麥加去,那裡有一幅綠色的帳幕,上面是天使用銀線繡成的《可蘭經》。他們聽了滿心驚歎,央求我入城來。
「城裡簡直就是個市集。你真該同我一起去。窄窄的街道上滿是五顏六色的紙燈籠,像大蝴蝶般在空中飄舞。風吹過屋頂,那些燈籠上下飄揚,像彩色的肥皂泡似的。商人們在他們貨攤前的絲織毯上席地而坐。他們的鬍鬚又黑又直,頭巾上綴滿了小金片,長長的一串串琥珀珠和雕花桃核在他們涼涼的手指間滑來滑去。他們有的在賣楓子香和甘松香,還有產自印度洋島嶼上五花八門的香水、濃濃的紅玫瑰油、沒藥和鐵釘狀的丁香。要是有哪個人停下腳跟他們說話,他們便一撮一撮地往一個炭火盆裡撒乳香,讓周圍的空氣充滿甜香。我見過有個敘利亞人雙手握著根像蘆葦一樣的細棍子,上頭冒著一縷縷青煙,那燒著的香氣聞著就像春天裡的紅杏花似的。有的賣銀手鐲,上面鑲滿了乳藍色的土耳其玉,還有銅腳鐲,上面串著小珍珠,另外還有套著金座的虎爪、豹爪,祖母綠穿成的耳環、翡翠鏤成的戒指。從茶館裡傳出吉他聲,抽鴉片的人一張張白皙的臉笑嘻嘻地朝外望著行人。
「說實在話你應該跟我一起去。那些賣酒的,肩上扛著黑色的大皮酒囊,推推搡搡地擠過人群,他們大多賣的是希拉葡萄酒,這種酒甜得跟蜜似的。他們賣酒用的是小小的金屬杯,上面還放了幾片玫瑰花瓣。市集上還站著賣水果的,賣的水果什麼都有:有熟無花果,紫色的果肉帶著擦傷的痕跡,有蜜瓜,香可比麝香黃可比黃玉,還有香櫞、蒲桃、一串串的白葡萄、紅金色的圓橘子、長圓形綠金色的檸檬。有一次我看到一頭大象走過,象鼻上抹著硃砂和薑黃,兩隻耳朵上套著紅絲線織成的網。那大象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來,吃起攤上的橘子來,那人看了只是笑。你簡直想不到這地方的人有多奇怪。他們高興時便到賣鳥的那邊,買上一隻關在籠裡的鳥來放飛,好讓自己更加高興,他們傷心時便用荊棘鞭打自己,好讓悲傷不會減退。
「有天傍晚我遇見一些黑人,抬著一頂很重的轎子穿過集市。那轎子是用鍍金的竹子做的,轎杆漆成硃紅色,鑲著黃銅孔雀。轎窗上垂著薄薄的紗簾,上面繡著些甲蟲翅膀和細粒珍珠,走過我面前時有個臉色白皙的切爾克斯女人從轎里望出來,對我微微一笑。我跟在後面,那些黑人便蹙起了眉頭,加快腳步。我才不管呢,只覺得有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催著我。
「他們最後在一所四方形的白色房子前停了下來。那房子一個窗都沒有,只有個小門,小得像墓門。他們放下轎子,用一把銅錘在門上敲了三下。一個身穿綠皮長袍的亞美尼亞人從門洞里望出來,看到是他們,便開了門,往地上鋪了一張地毯,那女人就從轎裡走出來。她走進門時,轉過頭來又朝我微微一笑。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白的一個人。
「月亮上來時,我回到剛才那地方,找那房子,可是房子不見了。看到這情形,我便知道那女人是誰,為什麼會對我笑了。
「你真該同我一道去的。在他們歡慶新月那天,年輕的皇帝會從宮裡出來,去清真寺祈禱。他的頭髮和鬍鬚用玫瑰花瓣染過,兩頰撲了一層細細的金粉。腳掌和手心都用番紅花染成黃色。
「日出時他從宮中去,穿著一身銀袍,日落時他又回宮去,穿著一身金袍。百姓個個五體投地跪在地上,臉都藏起來,但我不這麼做。我站在一個賣棗子的水果攤旁邊等著。皇帝看見我時,他那畫過的眉毛一揚,停了下來。我站著並不動,也不向他施禮。人們看我如此大膽都很訝異,勸我逃出城外。我不聽他們的,反而走過去跟那些賣奇奇怪怪各種神像的販子坐到一塊兒,這些人因為他們乾的行當很遭人嫌。我跟他們說了我剛才怎樣怎樣,他們一聽個個都給我一尊神像,求我走開。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茶館裡的一張墊子上,那茶館開在石榴街,只見皇帝的衛士進來了把我帶到宮裡。我進宮時,每走過一道門,他們就在我身後把那門關上,用鏈子鎖上。到裡面是一個大院子,四周圍著一圈拱廊。牆是雪花石膏的,牆身隨處可見嵌著藍色綠色的花瓷磚。柱子是綠色大理石的,地上鋪著的是一種桃花紋的大理石,我還從未見過這種大理石呢。
「我走過院子時有兩個戴面紗的女人從陽臺上望下來,衝著我罵。衛士急急地往前走,手上長矛在光亮的地上碰得叮噹響。他們開啟一扇精緻的象牙門,我看到眼前是個有七級平臺帶噴泉的花園,園裡種著鬱金香、月光花,還有銀點斑斑的蘆薈。噴泉如一根細細的水晶棒似的懸在暮色中。一棵棵柏樹就像燃燒過的火把。有一棵柏樹上一隻夜鶯在唱著。
「花園盡頭有一座小亭子。我們走近時有兩個太監出來迎接。兩人肥嘟嘟,走起路來渾身顫巍巍的,用兩隻黃眼皮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我。其中一人把衛士長拉到一邊,小聲同他耳語著什麼。另一個煞有介事地從一個淡紫色的橢圓形琺琅盒子中取出香口丸,放在嘴裡嚼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衛士長解散了衛隊,他們就回到宮裡去了,太監慢騰騰地跟在後邊,順路從樹上摘些甜桑椹。有一次年紀大的那個太監轉過頭來,朝我笑笑,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
「接著衛士長示意叫我往亭子的入口處走去。我就走過去,手不顫腿不抖的,拉開垂著的厚簾,走了進去。
「年輕的皇帝正躺在一張上了色的獅皮躺椅上,手腕上歇著一頭白隼,身後站著一個戴銅包頭的努比亞人,裸著上半身,兩隻穿洞的耳朵上掛著重重的耳環。躺椅邊的一張桌子上擺著把威風凜凜的大彎刀。
「皇帝看到我時皺起了眉頭,問我:‘你叫什麼名字?不知道我是這城裡的皇帝嗎?’但我不回答。
「他手指一下大彎刀,那努比亞人就一把抓起刀來,衝上前朝我狠命砍下來。刀鋒嗖的一聲劃過我身體,可我毫髮無損。那人一個趔趄摔了個嘴啃泥。等他站起身來時,已經嚇得上下牙直打戰,躲到了躺椅後。
「皇帝一下跳了起來,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長矛,向我投來。我伸手接住,折成兩截。他又朝我放箭,可我雙手一舉,那箭就停在半空。他於是從一條白色的皮帶上拔出一把短劍,刺進那努比亞人的咽喉,生怕這奴隸把自己威風掃地的事傳出去。那人像條被踩的蛇一樣扭動著身子,嘴裡噴出一團紅色的泡沫。
「那人一斷氣皇帝就轉向我,等他用一條鑲花邊的紫綢小絲帕把額頭亮晶晶的汗珠子揩乾後,便對我說:‘你是個我傷害不得的先知嗎?還是個我傷害不了的先知之子?我求你今晚就離開我的城市,因為有你在,我就不是一城之主了。’
「我就回答他:‘你分我一半財寶我就走。把你的財寶給我一半,我就離開這裡。’
「他抓起我的手,領我出來到了花園中。衛士長看到我,一臉愕然,太監們看到我,雙腿直打顫,嚇得都跪倒在地。
「宮裡有個房間,有八面牆,是用斑岩砌成的,銅片鑲的天花板上掛著一些燈。皇帝伸手碰了一面牆,那牆就開了,我們穿過去進了一條走廊。沿著走廊點著許多火炬,兩邊的壁龕裡擺著大酒缸,缸裡滿滿當當的裝著銀幣。我們到了走廊中央時,皇帝口中唸了一句平日不會講的話,一道裝有秘密彈簧的花崗岩石門就彈開了,他一把捂住臉,怕眼睛給晃花了。
「你簡直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等美妙的去處。巨大的玳瑁殼個個裝滿了珍珠,碩大的月亮石鑿空了,裡頭堆滿了紅寶石。金塊存在象皮箱裡,金粉就裝在皮革制的瓶子中。還有貓眼石和藍寶石,貓眼石盛在水晶杯中,藍寶石盛在翡翠杯中。圓圓的祖母綠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個個薄薄的象牙盤裡。一個角落裡有些絲綢袋子,有的裝滿了綠松石,有的裝滿了綠玉石。一個個象牙角杯中堆著紫晶石,黃銅角杯中堆著玉髓石和黃玉髓。房間的柱子是杉木的,上面掛著一串串黃色的山貓石。一塊塊扁平的橢圓形盾牌上放著葡萄酒色和綠草色相間的紅玉。我告訴你的不過是當時眼目所見的十分之一罷了。
「等皇帝放開捂著臉的手時,他對我說:‘這是我的藏寶屋,這裡的東西一半歸你,正如我答應你的。我會配給你駱駝和趕駱駝的人,他們會聽你調遣,把你那份財寶運到世界上任何一個你高興去的地方。這事今晚就得辦妥,因為我不想讓太陽,我的父親,看到在我的城中還有一個我殺不死的人。’
「但我回答他說:‘這裡的金子是你的,銀子也是你的,珍貴的珠寶和值錢的東西都歸你。我呢,不需要這些。但我也不會從你這裡什麼都不拿,我只要你手指上戴的那個小小的戒指。’
「皇帝一聽皺起了眉頭。‘這不過是個鉛做的戒指,’他大叫,‘一點價值也沒有。你還是拿了你那一半財寶走人,離開我的城市吧。’
「‘不,’我答道,‘我什麼都不拿只要那隻鉛戒指,我知道那裡面寫著什麼,幹什麼用。’
「皇帝渾身發抖,哀求我說:‘把所有的財寶全拿走,離開我的城市吧。我那一半也歸你。’
「於是我幹了件奇怪的事,到底乾的什麼事無關緊要,因為我把這隻財寶魔戒藏在了一個離這地方只有一天路程的山洞裡。從這地方去只要一天,正等著你來取呢。誰有了這戒指就比天下所有的國王更富有。所以你來吧,拿走吧,世界上的財富就歸你了。」
但是年輕的漁夫笑了。「愛比財富更好,」他大聲說道,「況且那小美人魚愛我。」
「不,沒有比財富更好的了。」靈魂說。
「愛更好。」年輕的漁夫答道,說著便一頭扎進海里,靈魂一路哭著穿過沼澤地走了。
這樣第三年又過去了,靈魂來到海邊,呼喚年輕的漁夫,漁夫從海里冒出來,問道:「你幹嗎叫我?」
靈魂回答道:「靠近點,這樣我好跟你說話,因為我看到了奇妙的東西。」
他就進前來,斜臥在淺水中,手支著頭聽它講。
靈魂對他說:「在我知道的一座城裡,有一家小客店,就開在一條河邊上。我跟水手們坐在那裡,他們喝兩種不同顏色的葡萄酒,吃大麥做的麵包,還有包著月桂葉就著醋的小鹹魚。我們坐著逗趣玩樂,進來了一個老頭,肩上搭著一條皮氈子,手裡拿著一把琴,上面有兩個琥珀角。他把氈子往地上一鋪,用一枚弦撥彈響琴絃,這時跑進一個姑娘,戴著面紗,開始在我們面前跳起舞來。她一片輕紗遮面,雙腳卻是裸的。那赤裸著的雙腳,在地氈上翩翩舞動,像一對小白鴿。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啊。她跳舞的城市離這地方只有一天的路程。」
這一回年輕的漁夫聽到他靈魂的話後,想起小美人魚沒有腳跳不了舞,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巨大的慾望,對自己說:「就一天的路程,我趕得及回到我愛人身邊。」說著他笑了,從淺水裡站起身,往岸上走來。
他到岸邊踏上乾地後又笑了,向他的靈魂張開雙臂。靈魂歡喜地大叫一聲,跑過來迎接他,進到他身體中,年輕的漁夫便看見面前沙灘上伸出那道身體的影子,也就是他靈魂的身體。
他靈魂對他說:「咱們別耽擱了,趕緊過去,因為海神們會嫉妒的,他們手下還有妖怪呢。」
於是他們腳不停步,整個晚上趁著月色趕路,整個白天頂著日頭趕路,傍晚時分到了一座城。
年輕的漁夫就問靈魂:「這是你跟我說的她跳舞的那座城嗎?」
靈魂回答:「不是這座,是另外一座。不管怎樣,咱們先進去再說。」
於是他們進了城,穿街過巷地走著,路過珠寶街時年輕的漁夫看到一個好看的銀盃擺在一個貨攤上。他靈魂對他說:「拿走那銀盃,藏起來。」
他便拿了那杯子用長袍掖著藏起來,兩個趕緊跑出城外。
出城後他們走了有兩三英里路,年輕的漁夫皺起眉頭,把杯子扔掉,對靈魂說:「你幹嗎要我拿這杯子藏起來,這可是幹壞事啊?」
但是靈魂回答他說:「息怒,息怒。」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座城,年輕的漁夫就問靈魂:「這是你跟我說的她跳舞的那座城嗎?」
靈魂回答:「不是這座,是另外一座。不管怎樣,咱們先進去再說。」
於是他們進了城,穿街過巷地走著,路過草鞋街時年輕的漁夫看到一個小孩站在一個水缸邊。他靈魂對他說:「上去打他一頓。」他便去打那孩子,把他打哭了,兩個趕緊跑出城外。
出城後他們走了有兩三英里路,年輕的漁夫火了,對靈魂說:「你幹嗎要我打那孩子,這可是幹壞事啊?」
但是靈魂回答他說:「息怒,息怒。」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一座城,年輕的漁夫就問靈魂:「這是你跟我說的她跳舞的那座城嗎?」
靈魂回答:「可能是,所以咱們進去看看吧。」
於是他們進了城,穿街過巷地走著,但是年輕的漁夫怎麼也找不著那條河,或者河邊的那家小客店。城裡的人都奇怪地望著他,他怕了,對靈魂說:「咱們離開這兒吧,那個跳舞的白腳丫姑娘並不在這城裡。」
但是靈魂回答:「不行,咱們歇歇吧,夜都黑了,路上會有強盜呢。」
於是他在市場上坐下來歇息。一會兒走過一個戴頭巾的商人,身披一件韃靼人的布斗篷,手握一根有節的蘆葦稈,一頭吊著盞牛角穿洞做成的燈籠。那商人對他說:「你為什麼在市場上坐著,沒看到貨攤都收了,貨物也都打包了?」
年輕的漁夫回答他:「我在這城裡找不到客店,也沒親人好投宿。」
「我們不都是親人嗎?」商人說,「不都是同一個上帝造的?那就跟我來吧,我家有間客房。」
於是年輕的漁夫站起身來,跟著那商人到他家。他們穿過一個石榴園進了屋,商人用個銅盤端來玫瑰水讓他洗手,拿來熟透的蜜瓜給他解渴,在他面前擺上一碗米飯和一塊烤小羊肉作他的晚餐。
等他吃完飯,商人領他去客房,叫他安心好好睡。年輕的漁夫謝過他,吻了他戴在手上的戒指,一頭躺在了染色山羊毛織的毯子上,蓋上一條黑羔羊毛被子,便睡著了。
拂曉前三個小時,天還黑著呢,靈魂把他叫醒,對他說:「起來,去到商人的房間裡,就是摸到他睡房中,殺了他,把他的金子拿走,我們用得著的。」
年輕的漁夫便起身,偷偷往商人的房間爬去,商人的腳邊放著把彎刀,身邊的盤子裡有九包金子。他伸手去拿彎刀,這一碰商人一激靈,醒了,一躍而起,抓起刀來,對年輕的漁夫大叫:「你是這麼恩將仇報的嗎?我對你好你卻要流我血來報答嗎?」
靈魂對他說:「揍他。」漁夫便打起商人來,直把他打暈過去了便抓起那九包金子,急匆匆穿過石榴花園逃走,臉朝著啟明星方向跑了。
兩個跑出城有兩三英里後,那年輕的漁夫捶胸頓足地對靈魂說:「你怎麼叫我殺那商人,拿他金子?你真是個惡棍。」
但是靈魂回答他說:「息怒,息怒。」
「不,」年輕的漁夫大叫,「這怒我息不了,因為所有你叫我做的事我都討厭。你我也討厭,告訴我,為什麼要我幹這些勾當?」
於是靈魂便回答他:「你那時把我送到這世界上,心卻不給我,所以我就學會了所有這一切,也喜歡上了這些東西。」
「你這說的什麼話?」年輕的漁夫喃喃說道。
「你知道,」靈魂回答,「你知道得一清二楚。難道你忘了你不把心給我嗎?我不信。所以啊,別自尋煩惱,也別跟我過不去,息怒為好,天底下沒有什麼傷心事你丟不開,也沒有什麼開心事你碰不到。」
年輕的漁夫聽到這些話,禁不住渾身發抖,對靈魂說:「不,你真歹毒,搞得我把愛人都忘了,又用各種引誘勾引我,使我的腳踏在了罪惡的路上。」
靈魂回答說:「你到底沒忘了送我到這世界上時不把心給我。來吧,咱們到另一個城市去,好好玩玩,咱們有九包金子呢。」
但是年輕的漁夫拿起那九包金子,摔在地上,用腳猛踩。
「不,」他大嚷,「我要跟你一刀兩斷,什麼地方都不跟你去,我過去怎麼送你走的,我今天照樣送你走,你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他說著轉過身背對著月亮,用那把柄是綠毒蛇皮的小刀,使勁要把身體的影子從腳邊割開,那是他靈魂的身子。
但是他的靈魂一動不動地黏著他,也不理睬他的命令,反而對他說:「那女巫教給你的魔法不再靈驗了,我離不了你,你也趕不走我。一個人一輩子可以把靈魂送走一次,可要是把靈魂又收回來了,那就必須永遠守著它。他這既是惡有惡報,也是善有善報。」
年輕的漁夫一聽臉都青了,雙手握拳大叫:「這女巫騙人,沒把這個告訴我。」
「不,」靈魂回答說,「她這是忠於她所崇拜的那位,她永遠是那位的僕人。」
等到年輕的漁夫明白他再也無法擺脫他的靈魂,明白這是一個邪惡的靈魂,而且將永遠與他朝夕相處時,他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天亮了,年輕的漁夫起身來對靈魂說:「我要把雙手綁起來,這樣就不會你說什麼我就幹什麼,我也要把嘴關起來,這樣就不會你要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我還要回到我所愛之人住的地方。我就是要回到海里去,回到那個她常常唱歌的小海灣去,我要呼喚她,告訴她我做過的惡事,還有你對我做過的惡事。」
靈魂又勾引他,說:「誰是你的愛人,你非得回去找她?天底下比她漂亮的女子多了去了。有薩馬里斯的舞女,她們跳起舞來如百鳥翻飛百獸騰躍。她們的腳用鳳仙花染成紅色,手中揮著小小的銅鈴。她們一邊跳舞一邊歡笑,笑聲如潺潺流水般清澈。跟我來吧,我帶你去看。你幹嗎對犯罪行惡這麼憂心忡忡呢?天底下好吃的東西難道不是為好吃的人做的?難道吃香喝辣就有毒了嗎?別庸人自擾了,還是跟我再下一城吧。這裡不遠就有座城,裡頭有個種滿了鬱金香的花園。在這個漂亮的園子中住著白孔雀和藍胸孔雀。它們向著太陽開屏時,那尾巴要麼白得就像象牙盤,要麼藍得就像藍釉鎏金盤。喂孔雀的那個女人會跳舞逗它們開心,有時用手跳,有時用腳跳。她的眼睛上了銻色粉,她的鼻孔模樣像燕子的翅膀。一個鼻孔中有個鉤子,上面掛著一朵花,是一粒珍珠雕成的。她一邊跳舞一邊笑,腳踝上套著的一對銀腳鐲叮叮咚咚響,像銀鈴似的。所以啊,別再自討苦吃了,跟我去這座城吧。」
但是年輕的漁夫不回答,只是用沉默的封條封住嘴巴,用一條繩子緊緊綁住雙手,掉頭向著他來的那個地方走去,向著那個他的愛人常常唱歌的小海灣走去。靈魂一路上千方百計地引誘他,他一味不作答,它想方設法要他做的壞事,他也一件都不做。他心中的愛,力量原是如此強大。
等他到了那海邊,便把綁住雙手的繩子鬆開,把封住嘴唇的封條揭開,呼喚起小美人魚。可是她沒有應他的呼喚前來,儘管他一整天不停地呼叫著,苦苦地哀求著。
靈魂便嘲笑他,說:「你看你,辛辛苦苦愛一場,卻落得這等光景。你這就像人口渴了卻提個破罐在接水。你付出自己的一切,卻得不到一點回報。還是跟我走吧,我知道歡樂谷在哪裡,那裡都有些什麼。」
但是年輕的漁夫不回答,只是在一處巖縫裡用樹枝為自己建了間屋子,一住就住了一年。每天清晨他都呼喚著小美人魚,日頭當午又再次朝著大海呼喚,長夜無人時還一聲聲叨唸著她的名字。可是小美人魚再也沒有浮出海面來會他,尋遍海中各處也不見她的蹤影,哪怕他一個個洞穴地探,一片片碧水淺灘地找,哪怕他在潮汐漲落中一次次地追尋,在海底深處的井坑裡一遍遍地翻找。
就算靈魂再怎麼一天到晚用邪惡來引誘他,怎麼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些不堪的情事,都無法讓他就範。他心中的愛,力量原是如此強大。
一年過去了,靈魂在他裡面暗自尋思:「我用了邪惡來引誘我的主人,可他的愛比我更強大。那我就用善來引誘吧,說不定他就跟我來了。」
於是靈魂就對年輕的漁夫說:「我給你說過了世間的歡樂之事,你聽不進去。那我現在就給你講講人世上的悲苦,也許你就聽得進去了。天下至理,就是痛苦乃人世主宰,苦網恢恢,不疏不漏。天下之大,缺衣者有之,無食者有之。同是孤寡之人,有的錦衣玉食,有的衣不蔽體。困於沼澤地中的麻風病人蹀躞徘徊,以伴為敵。大道上,乞丐往來,行囊空空。大城小鎮中,穿街走巷巡遊著饑荒,挨家挨戶坐著瘟疫。來吧,咱們一道前行,去看看這一切吧,去了結這一切吧。何必待在這裡呼叫著你的愛人,沒看到她並不應聲前來相會嗎?愛又是什麼,值得你如此以身相許?」
但是年輕的漁夫一聲不答,他心中的愛,力量原是如此強大。每天清晨他都呼喚著小美人魚,日頭當午又再次朝著大海呼喚,長夜無人時還一聲聲叨唸著她的名字。可是小美人魚再也沒有浮出海面來會他,尋遍海中各處也不見她的蹤影,哪怕他上下求索,探遍了海中的溝壑、浪底的幽谷,遊遍了夜色中泛紫、曙光中蕩青的片片海域。
第二年又過去了,靈魂趁夜裡年輕的漁夫一人枯坐草屋中,對他說:「噯!到如今我用過邪惡來引誘你,用過善良來引誘你,可你的愛比我強大。這樣吧,我不引誘你了,不過求你讓我進入你的心,那我就同你合二為一,就像從前那樣。」
「你當然可以進來了,」年輕的漁夫說道,「那些日子裡你沒有心,在世界上漂泊,一定吃了不少苦。」
「哎呀!」靈魂哭喊道,「我找不到地方進去啊,愛把你這顆心裹得結結實實的。」
「我還真願意幫你一把呢。」年輕的漁夫說。
就在他說這話的時候,海中轟然傳來一聲哀號,就像海中人有誰死了,人們聽見他們的哀鳴聲那樣。年輕的漁夫應聲跳了起來,離開他的草屋,奔向海邊。只見驚濤拍岸,大海中黑沉沉的浪潮託著一包什麼,比銀子還要潔白,匆匆往岸邊湧來。那包東西白得像浪花,在浪中上下顛簸著猶如一朵花。浪頭從浪濤上接過它,浪花又從浪頭上接過它,最後海岸收納了它。這時候,躺在他腳邊的,年輕的漁夫看到了,是小美人魚的身體。死了,就在他腳邊躺著。
他哭著,撕心裂肺地哭著,撲倒在她身邊,吻著嘴唇那冰冷的一抹鮮紅,摩挲著頭髮那溼漉漉的一波金黃。他撲倒在她身邊,在沙灘上,哭得像一個喜極而泣渾身顫抖的人。他張開黝黑的雙臂,把她摟在胸前。冷冷的是那兩片嘴唇,但他深深地吻著。鹹鹹的是那蜜般的秀髮,但他品嚐著,懷著苦澀的歡喜品嚐著。他吻著那緊閉的眼瞼,那盛在眼窩中的怒濤餘漬還沒有他的眼淚鹹。
對著死者他懺悔。對著那海貝樣的耳廓他傾注著往事的苦酒。他把她小小的雙手挽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指觸控著她細如葦稈的喉管,一點一點地,他的歡喜越變越苦,他的痛苦又充滿著奇怪的歡樂。
大海的黑浪逼過來了,白色的飛沫聲聲悲鳴,猶如麻風病人的哀嚎。飛沫伸出白色的爪子抓著海岸。從海王的宮殿中又傳來了痛悼的號啕,遠遠的大海那邊半人魚的海神們聲嘶力竭地吹著他們的螺號。
「趕快跑,」靈魂說,「海水淹上來了,你再不跑,就沒命了。快跑,我害怕,看到你的心因為愛得如此之深,又關上不讓我進了。跑到安全的地方吧。你該不會不給我一顆心,又把我送到另一個世界中去吧?」
但是年輕的漁夫沒聽他靈魂的,一個勁兒呼喚著小美人魚,口中說著:「愛,比智慧更好,比財富更寶貴,比人間少女的腳更美麗,烈火無法摧毀,大水無法淹沒。我黎明時喚你,可你就是不來。月亮都聽到我叫你的名字,可你就是不理我。邪惡勾引我離開了你,我四處遊蕩害的是我自己。但無論如何,你的愛與我同在,你的愛永遠強大,無可戰勝,儘管我的眼目曾注視過邪惡,注視過良善。現在,你死了,我當然要與你同死。」
靈魂求他離開,但他就是不走,他的愛,是如此強大。海水越逼越近,騰起海浪要把他蓋住。他知道自己死期已近,便發瘋似的吻著美人魚冰冷的嘴唇,他的心從裡面碎了。當他的心讓滿滿的愛撐破之際,靈魂找到了一個入口就進去了,與他合而為一,就像從前那樣。大海用浪濤把年輕的漁夫蓋住了。
清晨時分,神父出來為大海祝福,因為大海一直躁動不安。同他一起還來了僧侶和樂師、手持蠟燭的人、搖著香爐的人,後面還跟著一大群其他人。
神父來到海邊時,看到年輕的漁夫漂在浪頭上,淹死了,懷中緊緊抱著的是小美人魚的屍身。他往後一退,皺起眉頭,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哭出聲來,說道:「我不會祝福這海,也不會祝福海中的任何東西。受詛咒的是那些海中人,受詛咒的是所有同他們交往的人。至於這個為了愛而拋棄上帝的人,就讓他同他那被上帝判死的情婦一起躺在這裡吧,把他和他情婦的屍身搬起來吧,把他們埋在漂洗場的角落裡,別給他們上什麼記號,什麼標牌也別立,這樣誰都不知道他們葬身何處,因為他們在生受詛咒,死後仍然受詛咒。」
眾人遵命而行,在芳草不見一痕的漂洗場角落裡,挖了一個深坑,把死者放進去。
第三年過去了,在一個神聖的祭日里,神父來到教堂中,在那裡他可以向眾人展示主為他們在十字架上所受的累累傷痕,給他們講上帝的憤怒。
他穿好法衣,走了進來,對著神壇俯首行禮,這時他看到神壇上擺滿了奇怪的鮮花,他從未見過的。那些花看著很怪,有一種莫明其妙的美,美得令他心裡忐忑不安。那些花他鼻孔聞著是甜蜜的,令他喜上心頭,卻又不知喜從何來。
他開啟了聖龕,在裡面的聖體臺上焚了香,向眾人展示了美好的聖餅,又把聖餅在重重帷幔後藏好,他開始向眾人講話,想給他們講上帝的憤怒。但是那些白花美得讓他心亂,香得讓他的鼻孔覺得甜蜜,於是話到嘴邊又變了,他不說上帝的憤怒,卻說起了稱為愛的那位上帝。為什麼會臨場改題呢,他也不知道。
神父講完之後,眾人都哭了,他回到聖器室,自己也熱淚盈眶。執事們進來,開始為他褪去法衣,替他脫下白麻布長袍和腰帶、左臂上的飾帶和披在身上的聖帶,而他呢,就站在那兒,人像做夢似的。
執事為他更衣完畢,他望著他們,問道:「聖壇上擺的都是些什麼花?哪兒來的?」
他們答道:「是什麼花我們也說不出,不過都是從漂洗場的角落那裡來的。」神父一聽,身上一陣哆嗦,回到自己住處,禱告起來。
清晨時分,天剛拂曉,他出來了,同僧侶和樂師、手持蠟燭的人、搖著香爐的人,還有一大群其他人,到了海邊,為大海祝福,為海里所有的生靈祝福。林中的牧神他也祝福了,還有林地上跳舞的小動物們,還有躲在樹葉後兩眼賊亮往外偷看的那些傢伙們。上帝創造的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他都祝福了,眾人心中充滿歡樂與驚歎。可漂洗場的角落再也沒有長出什麼花來,那地方還是跟從前沒有兩樣,一片荒蕪。從前常常光顧這小海灣的海中人也不再回來,他們往別處大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