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同樣沒回答他。

奧爾茲和赫南德茲兩人都壞笑起來。「兄弟並不是那麼沒腦子,」奧爾茲說,「我們知道她脫衣裳的事情背後有文章。他說不過你,就認了。他又傷心又摸不著頭腦,但他喜歡韋德,希望弄個明白。等他弄明白了,他就會動刀子。對他來說,這是他個人的事。他從來沒有洩露過韋德的隱私,但韋德的老婆卻說出去過,她故意把事情攪渾,把韋德搞糊塗。這完全說得通。最後,我猜她開始怕他。另外,韋德從未把她推下樓梯。那是意外,她自己絆倒了,他想拉住她。甜哥兒也看見了。」

「這都無法解釋為什麼她要留我在他們近旁。」

「我能想到幾個理由。其中之一很老套。任何警察都碰到過。你這裡有些她還沒弄清楚的事情。你幫助特里·倫諾克斯逃跑,是他的朋友,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他的知己。他知道多少,又告訴了你什麼?他拿走了打死西爾維亞的手槍,他知道那槍發射過。她可能以為他是為她才這麼幹的,她順著這條思路想下去,那麼他應當知道是她開槍殺了那女人。等他自殺後,她愈加肯定他是知道的。但你呢?她吃不準。她要從你這裡榨取情報,她有魔力可以施展,還有現成的藉口可以接近你。再說,如果她要替罪羊,你首當其衝。你可以說她是在收羅替罪羊。」

「你把她想得太有頭腦了。」我說。

奧爾茲掐斷一根香菸,半截放進嘴裡嚼著,另外半截夾在耳後。

「另外一個理由是她需要一個男人,一個高大強壯的漢子,可以把她攬在懷裡,讓她重溫舊夢。」

「她恨我,」我說,「這個說法我不信。」

「當然,」赫南德茲乾巴巴地插嘴道,「你拒絕了她。她也許已經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你卻又當著她的面說破,而且斯潘塞也在場。」

「你們這兩位大人物,近來有沒有看過精神科醫生?」

「老天,」奧爾茲說,「你難道沒有聽說?我們現在被這些精神科醫生纏得頭疼死了,我們這兒就有兩位。這已經不像是警察的活兒了,快成醫學的一個分支了。他們在牢房、法庭和審訊室裡跑進跑出,寫起報告來動輒十五大張,論述為什麼一個小痞子會搶劫酒館,強暴女學生,販賣毒品給畢業班學生,等等。再過十年,像赫南德茲和我這樣的人得去玩羅爾沙赫氏墨跡測驗和詞語聯想測驗,不用再做引體向上和射擊練習了。我們出去辦案,只要拎著小黑包,裡面裝一臺手提測謊儀和一瓶真言靈就行了。可惜我們沒逮住揍大模子威利·馬貢的那四隻猴崽子。不然我們說不定可以調教調教他們失調的心理,讓他們學會愛他們自己的媽。」

「我可以滾蛋了嗎?」

「你都明白了?」赫南德茲彈著一根橡皮筋問道。

「我都明白了。這個案子完結了。她完結了。他們都完結了。順順利利了了一樁普通案子。除了回家,不用幹什麼,忘記它,就當從沒發生過。我遵命就是。」

奧爾茲從耳後摸出那半截香菸,看著它,好像奇怪它怎麼會跑到那兒去,然後把它往背後一丟。

「你發什麼牢騷?」赫南德茲說,「要不是當時手邊沒槍,她說不定會做得天衣無縫。」

「還有,」奧爾茲嚴厲地說道,「昨天電話沒出故障吧。」

「不錯,」我說,「你們會飛快地趕來,然後會發現個真假參半的故事,在其中她只撒了些無足輕重的小謊。今天早晨你們拿到了她的自白書,我估計是完整的。你們沒容我一讀,如果只是一份愛情絕筆,你們不至於打電話去地區檢察官辦公室。要是當初倫諾克斯一案被認真調查過,你們的人肯定會挖掘出他的參戰記錄,在哪裡負的傷,等等。這麼一來,這事和韋德一家的關聯就會浮出水面。羅傑·韋德知道保羅·馬斯頓是誰。跟我有聯絡的另外一個私人偵探恰巧也知情。」

「確有可能,」赫南德茲承認道,「但是,警方不是這麼調查案子的。就算沒有壓力要了結此案,要讓大家把這件事情忘掉,你也不會繼續糾纏一個一目瞭然的案子。我調查過幾百樁兇殺案。有些乾淨,整齊,完整得像是照章辦事;大多數這裡說得通,那裡卻說不通。不過要是你查出了殺人動機、方法和機會,而嫌疑人逃跑了,寫下了自白書,緊接著就自殺,那你就不會去管它了。世上沒有哪個警局會勞民傷財去質疑再明白不過的案子。對於倫諾克斯殺人的唯一質疑是有人認為他是個心慈手軟的傢伙,不會幹這種事,而且另外的人也同樣可能是兇手,可別人沒有逃跑,沒有寫自白,沒有把自己的腦袋開啟花。他卻幹了。再說說他的心慈手軟,依我看,百分之六七十進毒氣室、坐電椅或上絞刑架的殺人兇手,在他們鄰居眼裡都像富勒牙刷公司的推銷員一樣無害。無害,安靜,教養良好,就像羅傑·韋德的太太。你想不想看看她在那封信裡寫了些什麼?行,看吧。我得出去一下。」

他站起來,拉開抽屜,將一個資料夾放在桌上。「這裡有五份影印件,馬洛。別讓我逮著你偷看。」

他朝門口走去,接著又扭頭對奧爾茲說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找彼肖瑞說幾句話?」

奧爾茲點點頭,尾隨他走了出去。等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人時,我開啟資料夾,看著黑底白字的影印件,拈著紙邊數了數。有六份,分別用回形針別在一起。我拿了一份,捲起來,塞進口袋,這才開始讀下面那一份。讀完後,我坐下來等著。過了大約十分鐘,赫南德茲一個人回來了。他又坐回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點了點資料夾裡的影印件,將資料夾放回抽屜。

他抬起頭來,毫無表情地望著我。「滿意了?」

「勞福德知不知道你有這個?」

「我不會告訴他,伯尼也不會告訴他。是伯尼親手影印的。怎麼了?」

「要是流出去一份會怎樣?」

他臉上浮現出令人不悅的笑容。「不會。要是真發生了這種事,也不是從局長辦公室任何人手裡流出去的。地區檢察官那裡也有影印機。」

「你不太欣賞地區檢察官斯普林格,警監?」

他作出吃驚的樣子。「我?我誰都欣賞,就連你我也欣賞。滾吧,我要幹活兒了。」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說道:「你近來帶不帶槍?」

「有時候帶。」

「大模子威利·馬貢帶了兩把。我想不通他為什麼不用。」

「我猜他覺得他已經鎮住了所有人。」

「有可能。」赫南德茲漫不經心地說。他撿起一根橡皮筋,繃在兩個拇指間,越繃越緊,最後叭的一聲斷了。他揉了揉被橡皮筋彈了一下的拇指。「誰都可能被逼得太緊,」他說,「不管他看上去有多厲害。再會。」

我出了門,飛快地走出大樓。一旦做了替罪羊,從此便是替罪羊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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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加州臨太平洋城市,與洛杉磯相距不遠。

瑞士心理學家赫爾曼·羅爾沙赫(1884-1922)發明的一種測驗,用於測試人格特徵、情感功能,窺視隱藏的思維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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