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多謝你告訴我。」我說。

「你倒是經得起玩笑,馬洛。你行啊。蘭迪和我聊過這事,我們認為特里·倫諾克斯的經歷夠把任何人的腦子搞懵。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以為他死了,可他沒死。德國佬逮住了他。他們把他折騰了大概一年半。他們幹得不賴,但他太受罪了。我們花了錢查出真相,又花了錢找到他。不過戰後我們在黑市裡賺了一筆,擔得起。特里為了救我們的命,落得半張新臉、白髮,精神很差。到了東部,他喝上了,老被抓進去,差不多完蛋了。他的心事我們從來不知道。後來我們得知他娶了那有錢的妞兒,一下子就上了天。他離開了她,一落千丈,又娶了她,這回她死了。蘭迪和我一件事都幫不了他。他不要我們幫,除了拉斯維加斯那份臨時工。他真的碰到麻煩不來找我們,竟然去找你這種癟三,一個警察可以拿捏的軟蛋。然後他死了,連再見也不跟我們說一聲,連報答的機會也不給我們一個。我可以把他弄出國去——比老千洗一副牌還快。但他跑去找你救命,這讓我不痛快。一個癟三,一個警察可以拿捏的軟蛋。」

「警察要拿捏誰就可以拿捏誰。你要我怎麼辦?」

「放棄。」曼寧德茲馬上介面道。

「放棄什麼?」

「別想著借倫諾克斯的案子發財揚名。已經結案了,完了。特里死了,我們希望你別再去煩他。那夥計的遭遇真是太慘了。」

「流氓大發悲情,」我說,「笑死人了。」

「看著點你的嘴,癟三。看住你的嘴。曼迪不和人鬥嘴。他只是吩咐他們。找個別的生財之道吧,聽明白我的話了?」

他站起身。來訪結束。他撿起手套,那副雪白的豬皮手套。看上去不曾戴過。曼寧德茲先生,一個講究穿戴的人。可骨子裡卻野蠻得很。

「我並不想出風頭,」我說,「也沒誰要給我錢。他們給我錢,為什麼?」

「別糊弄我,馬洛。你不會僅僅出於情義去蹲三天大牢。你拿了好處,我不知道誰給的,但我有數。我猜給你好處的人很有錢。倫諾克斯的事已經結了案,而且是鐵板釘釘了,即使——」他突然住了嘴,拿手套輕輕地拍打桌沿。

「即使特里沒殺她?」我說。

他流露出一絲驚詫,微薄得就如露水夫妻婚戒上鍍的那層金。「我也很希望是那樣,癟三。但這沒意義。就是確實有——特里也希望如此——接下來也只會像現在這樣。」

我沒有說什麼。過了片刻,他慢條斯理地咧了咧嘴。

「騎大紅摩托的人猿泰山,」他拉長腔調說,「硬漢子一個。讓我來教訓教訓他。幾個子兒就可以僱來的傢伙,誰都能拿捏的傢伙。沒錢,沒家,沒希望,一無所有。改日見,癟三。」

我坐著一動不動,下巴緊繃,看著桌角上他那閃閃發光的金煙盒。我感覺很累。我緩慢地站起來,把手伸向那隻煙盒。

「你忘了這個。」我說著繞過桌子。

「這玩意兒,我有半打呢。」他冷笑道。

我走近他,把它遞了出去。他毫不在乎地接過去。「來半打這玩意兒如何?」我問道,盡全力給了他腹部一下子。

他彎下腰哀號。煙盒掉在地上。他後退到牆根,雙手抽搐著,大口地喘著氣。他冒著汗,非常緩慢而艱難地直起身。我們再次四目對視。我伸出一根手指頭,沿他下頜劃過。他一動不動。最後,他褐色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沒想到你這麼有種。」他說。

「下回帶把槍再來——不然就別叫我癟三。」

「我手下人帶槍。」

「把他帶著。你需要他。」

「你這刀槍不入的傢伙,馬洛。」

我用腳把那隻金煙盒踢到一邊,彎腰撿起,遞給他。他接過去揣進口袋。

「我不明白,」我說,「什麼事值得你花時間跑到這裡來跟我開玩笑,弄得很無趣。惡棍都很無趣。就像玩一副只有a的牌,好像什麼都有了,其實什麼都沒有。你只是坐在那兒自我欣賞。難怪特里·倫諾克斯不找你幫忙。就好像不從妓女手裡借錢一樣。」

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肚子。「你這麼說話我很遺憾。癟三。你俏皮話說得太多了。」

他向門口走去,拉開門。門外,他的保鏢在走廊對面挺直身體轉過來。曼寧德茲晃了晃腦袋。保鏢於是走進辦公室,站在那兒毫無表情地打量著我。

「好好看看這個人,奇克,」曼寧德茲說,「一定要記住他的模樣,以防萬一。你和他說不定哪天要打打交道。」

「我看見他了,老大,」那個皮膚光滑黝黑的傢伙從緊閉的唇縫裡擠出幾個字,「他還煩不到我。」他們都喜歡這樣發音。

「別讓他打著你的肚子,」曼寧德茲苦笑著說,「他的右勾拳可不是好玩的。」

保鏢朝我冷冷一笑。「他靠近不了我的肚子。」

「得,再見,癟三。」曼寧德茲說完轉身走了。

「改日見。」保鏢冷冷地說道,「我叫奇克·阿戈斯蒂諾。我想有一天你會認識我的。」

「就像一張髒報紙,」我說,「提醒我別踩著你的臉。」

他下巴鼓了起來。然後突然轉了個身,尾隨他的老闆走了。

裝了氣動鉸鏈的門慢慢關上了。我側耳傾聽,卻沒聽見走廊上他們離去的腳步聲。他們走得輕手輕腳,像貓一樣。過了一會兒,為了確認,我又拉開門朝外看了看,走廊上空空如也。

我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像曼寧德茲這樣有名氣的地痞竟會捨得花工夫親自登門,來警告我少管閒事,真讓人納悶。而且幾分鐘前我剛接到休厄爾·恩迪科特的電話。雖然表達方式不同,但其實同樣是警告。

我實在想不明白,於是打算試試運氣。我提起電話,給拉斯維加斯泥龜俱樂部的蘭迪·斯塔爾打了過去,菲利普·馬洛找蘭迪·斯塔爾,沒人接。斯塔爾先生出城了,還要找誰說話嗎?不要。我並不很想找斯塔爾說話,只是心血來潮而已。他太遠了,打不著我。

之後的三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沒人來揍我或開槍打我,也沒人打電話警告我別多管閒事。沒人僱我尋找走失的女兒、越軌的妻子、遺失的珍珠項鍊或者失蹤的遺囑。我就坐著對牆發呆。倫諾克斯的案子來得突兀,去得也同樣突兀。有過一個潦草的庭審,我沒有被傳訊。庭審安排在一個古怪的時間,沒有事先通知,也沒有陪審團。由於死者的丈夫已經在法醫的管轄區域之外身亡,法醫提出了裁決:西爾維亞·波特·韋斯特海姆·德喬其奧·倫諾克斯之死是由其丈夫特倫斯·威廉·倫諾克斯的蓄意謀殺所致。在庭審記錄裡,他們大概宣讀了自白書;為了滿足法醫,他們大概也認真核實了它。

她的遺體被取回,往北空運到家族墓園下葬。新聞界沒被邀請。沒有人接受採訪,當然不用提從不接受採訪的哈倫·波特先生了。見他幾乎跟見達賴喇嘛一樣困難。在僕從、保鏢、秘書、律師及馴服的執行人組成的屏障之後,腰纏萬貫的傢伙們過著不同尋常的日子。他們或許也吃喝拉撒,也理髮,也穿衣服,但你永遠不可能確切地知道。你能讀到聽到的所有關於他們的訊息都已經經過一幫公關人士加工雕琢,而那幫人拿著高薪,專事營造和維護適宜主子的人格形象,使其簡單、潔淨、精確,如一枚消過毒的針頭。主子的人格形象不求真實,但求與眾所周知的事實一致。而這樣的事實屈指可數。

第三天下午比較晚的時候,電話鈴聲響起,打來的是個叫霍華德·斯潘塞的人,他自稱是紐約一家出版社的代理人,來加州短期出差,說有一件事情想和我談談,約我明天上午十一點在里茲-貝弗利酒店的酒吧見面。

我問他是什麼樣的麻煩。

「相當微妙,」他說,「但完全合乎道德。要是我們談不攏,自然,我會付你報酬。」

「多謝,斯潘塞先生,這倒不必。是不是哪個熟人把我推薦給了你?」

「有個人知道你——還包括你最近碰上的案子,馬洛先生。請允許我說是那個案子引起了我的興趣。不過我的工作與這件悲慘的事無關。只是——好吧,我們到時邊喝邊聊,就先不在電話上談了。」

「你確定要和一個蹲過牢的人打交道?」

他笑了起來。笑聲和嗓音都很悅耳。他說話的方式好像紐約人還沒學會外來的南腔北調時說話的方式。

「在我看來,馬洛先生,那本身就是一種舉薦。不是因為,允許我插一句,你,如你所說,蹲過監獄;而是因為,允許我再說一句,你表現得非常鎮定,甚至在壓力之下。」

他是一個說話加逗號的傢伙,好像一本大部頭小說。反正在電話裡是如此。

「好吧,斯潘塞先生,我明早會去見你。」

他謝了我,結束通話電話。我搞不清楚是誰推薦了我。我想可能是休厄爾·恩迪科特,所以就打電話跟他確認,可他前一星期都不在城裡,此時仍舊沒回來。這沒關係。即便在我這一行,偶然也會碰上個把滿意的客人;何況我也要攬些活兒幹,因為我需要錢——或者說我覺得我需要錢,直到這天晚上回家,發現有封信,裡面夾著一張印有麥迪遜總統頭像的大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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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際性的社團,以增進職業交流和社會服務為宗旨。其成員來自不同行業,定期聚會。每個「扶輪社」獨立運作,但需經「國際扶輪」許可方能成立。

可能是指美國喜劇演員盧·科斯特洛(1906-1959)。

美國作家吉爾伯特·帕滕(1866-1945)的系列小說,弗蘭克·梅里韋爾在書中是個力挽狂瀾型的球場英雄。

位於洛杉磯以西丘陵地帶的富人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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