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園

屋旁田邊的那五棵古老的樹木,不知是菩提還是酸橙,並不會結果,但每逢炎炎烈日,我們不敢去屋前的梯田裡幹活時,就會躲到它們的樹蔭下乘涼。每天,我們都在那裡吃午飯。樹上的花朵,像是約好一般,在同一天競相開放,好似梨形耳墜,垂落下來。馥郁的香味瀰漫了整片山坡。在花兒怒放之時,我們爬上離樹最近的二樓露臺,坐在那裡用心體味花香。我認為這種花香有點類似便利店香水櫃臺裡的味道,可埃迪覺得像塞爾叔叔梳頭用的髮油。不管誰說的更對,反正全鎮的蜜蜂都被吸引到此。即使夜晚,我們坐在露臺上喝咖啡的時候,蜜蜂仍在花朵中忙碌不停。嗡嗡聲匯聚在一起,如同群蜂朝我們飛近,既讓人昏昏然又不得不嚴陣以待。埃迪最初只敢待在門口,因為曾被蜜蜂叮咬全身過敏。不過,蜜蜂們忙自己的事情都來不及,根本無暇顧及我們。它們一心只想把蜜囊裝滿,讓腳上沾滿花粉。

雖然埃迪害怕叮咬,卻渴望養幾箱蜜蜂。他極力鼓動我養蜂,說我沒被蜜蜂叮過,證明它們對我不感興趣。我告訴他自己曾被一整窩的黃蜂叮過,但他說黃蜂不是蜜蜂,算不得數的。他想象著在酸橙樹邊放一長排蜂箱。「你要是看過蜂箱,肯定會著迷。」他說,「天熱的時候,幾十只工蜂守在蜂箱口,一起扇動翅膀,給蜂后驅熱。」我留意到埃迪收集了不少本地蜂蜜,也常看見家裡的鍋中燒著熱水,軟化蠟狀蜂蜜硬塊。金合歡花蜜色較淺,帶檸檬味。栗子花蜜色略深,又稠又濃,湯勺插進去可以豎直不倒。他還有一罐百里香蜜,酸橙蜜就更不用說了。最天然的當屬馬基亞蜜了,馬基亞是一種生長在托斯卡納海邊的灌木。「蜂后的壽命好像太長了點兒。她這輩子除了產卵還是產卵,只享受過一次蜜月,就被永遠關進了蜂巢。還是沒受過精的工蜂最為愜意,可以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試想一下,在玫瑰花中進進出出,多享受啊。」我看得出,埃迪的魂魄已經出竅,悠悠地飛到了玫瑰花中。但我卻有問題要問:

「它們冬天都吃什麼呀?」

「蜜蜂麵包。」

「蜜蜂麵包,真的嗎?」

「一種花粉和蜂蜜混合成的東西。工蜂會從胃裡分泌出金色蜂蠟建築蜂巢。那些蜂巢的六角形,多麼精確啊!」

我想象著工蜂腹部的大小。為了釀出一小勺蜜,它們得在蜂巢和酸橙樹間往返多少次?一千次?照這樣計算,一罐蜂蜜就意味著一群蜜蜂攜帶著沉重的蜜露,腿上沾著花粉,往返一百萬次!維吉爾在《農事詩》(類似古代農民的歷書)中提到,遇到強烈的東風,蜜蜂會在飛行時攜帶一塊小石子,增加體重,以防被風吹走。維吉爾的確對蜜蜂頗有研究,但也不可盡信其言,因為他還說過這樣的荒唐之語:腐爛的牛屍會生蜜蜂。我很喜歡蜜蜂攜小石子飛行的樣子,就像足球運動員擲界外球之前,將球緊抱胸前的模樣。「沒錯,我看見了那四個漆成綠色的蜂箱。我也喜歡養蜂人帶的那種中世紀的面罩。我還想自己動手用蜂蠟做蠟燭。」話說到這兒,我已經動心了。

他站起身,探頭去聞那迷人的香味。「黃蜂都是無政府主義者,但蜜蜂卻……」他滿腦子都是蜜蜂,已經不知道現實為何物。

我收起咖啡具,「這事兒等房屋整修清楚了再說吧。」

無花果樹能透露出水源,我們就是在山上的無花果樹邊發現了那口石井。順著井口往下看,甚至看得到它們的樹根穿透井壁,伸進井中。無花果樹給我的感覺異常複雜。它的果實肥美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在義大利語中,ilfico(無花果),還有一個衍生詞lafica,指的是陰戶。這可能跟那個著名的《聖經》故事有關: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時,下體蓋的是無花果樹葉,也許無花果樹是人類最古老的樹種之一吧。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無花果的花竟然開在果實裡面。只要剝開無花果,就能看到複雜、原始而巧妙的生命迴圈。無花果的授粉工作,是由一種品種特殊、長約八分之一英寸的黃蜂完成的。雌黃蜂在無花果上鑽個洞,進入果實內部的花苞,將產卵器(一根細長的弧形鼻管)伸進雌花的子房中,產下自己的卵。即使雌黃蜂的產卵器夠不著無花果的子房(有些無花果的花柱特別長),它照樣會把沿途採集到的花粉授在無花果的花上。總之不管怎樣,兩項任務雌黃蜂總能完成一項:要麼成功產卵,要麼授粉成功。如果雌黃蜂無法完成產卵任務,通常會困死在無花果內;如果成功產卵,卵就會在無花果內孵化。孵化出的新一代,雄蜂一律沒有翅膀,它們唯一的使命就是傳宗接代。雄蜂與一同孵化出來的雌蜂交配,為它們提供營養,幫助它們飛出無花果,然後死去。雌蜂飛離無花果樹後,帶著受精卵,開始新的輪迴。不管味道多麼鮮美,知道了每顆無花果原來都是一座無翼雄蜂的墓地之後,你會不會大失胃口呢?或許無花果的味道這麼甜美,正是因為花裡埋藏了一隻雄蜂短暫而美麗的生命?

我們家的女人大都擅長醃製瓜皮泡菜,製作麵包、果凍、桃子蜜餞和李子果脯,而我卻不善此技。看看我乾的活兒:沸騰的鍋邊梅子迅速變軟,果汁流得一灶臺都是;糖桃成了帶丁香味的糖漿,根本無法放進醋裡浸製;醃出的黃瓜,只有無名指那麼大。還在加州時,看著自己做的根本稱不上果醬的果醬,還有帶異國風味的黃色番石榴果凍最後變成死灰,我曾氣得大哭。媽媽能做出鮮紅和翠綠的蜜餞,還能用醋浸製各種泡菜,可我沒繼承她這方面的基因。每次看著自己忙碌一下午的勞動成果,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東西人吃了,會不會中毒?

當初那位在巴瑪蘇羅的山上種滿果樹的女主人,想必也在樓梯間放了一個架子,存放她製作的果醬和蜜餞。即使儲存到來年一月,開啟那些罐子,味道也不會像我做的東西令人作嘔。不過我相信,在巴瑪蘇羅,我一定可以擁有媽媽的天分,做出好吃的果醬和蜜餞,就像我從她那兒繼承了對瓷器和昂貴鞋子的癖好一樣。

我從週六的集市上買回一箱桃子。桃子漂亮極了,我只想把它們放進籃子裡,欣賞那令人垂涎的美。不過,我從一本食譜上找到了伊麗莎白·大衛的桃子果醬秘方。方法簡單之極,只要將桃子切成兩半,加上糖後放進水裡煮,冷卻,翌日再煮至糊爛,裝到罐中即可。伊麗莎白解釋道:「這個方法雖然用料大,但可以做出味道可口的果醬。可惜的是,果醬放不了幾天,表面就開始發黴,不過下層的味道不受影響,有時即使放在潮溼的房間裡一年都不會變味。」關於發黴的說明讓我有點兒放心不下,因為她既沒告知殺菌的方法,也隻字未提我媽媽做綠番茄醬封蓋后里面發出的嘶嘶聲。我記得,媽媽會用手拍打罐子以使蓋子嚴實。可伊麗莎白好像只要把果醬裝罐後就置之不理,等到要吃的時候把發黴的表面除去便可,而且還說「這個方法用料大,但可以做出可口的果醬」。只要這話是伊麗莎白說的,我就信。我買的桃子很多,所以決定先做七磅試試,剩下的都吃掉。這個夏天,我們就會把果醬消滅乾淨,讓倒人胃口的黴菌沒有機會在這間潮溼的房子滋生。我會送一些果醬給新朋友。他們肯定會納悶:放著百葉窗不去漆,卻搗騰什麼果醬。

我把桃子扔進沸水中煮了一會兒,看到顏色從玫瑰紅變成深紅時,就撈出來撕去皮。桃皮非常好撕,像撕絲綢。這種果醬製作方法的確簡單,甚至連食譜中常見的加入「幾滴檸檬汁」、「一點兒豆蔻末」或者「一到兩粒丁香」之類的東西都用不著。我還記得媽媽的獨特手藝:自桃的凹陷處塞入杏仁類堅果。不一會兒,廚房裡桃香四溢,許多蒼蠅聞香而來。第二天,我又把桃子煮了一遍,然後裝罐。就這樣,我有了五罐可口的桃子醬,桃味濃厚卻不甜膩。

科爾託納的麵包坊多使用木製烤箱,烤出來的硬皮面包好吃得不得了。早餐時間是一天中我最喜歡的時光。早晨,空氣清新,絲毫感覺不到稍候便至的滾滾熱浪。我起得很早,把麵包和咖啡端到田裡,在那裡坐上個把小時,與我做伴的是一本書、柔和天空下那一排深綠的柏樹和中世紀詩篇中描述過的種了橄欖樹的山坡。有時,下面的山谷好似一個盛滿霧氣的巨碗。我看得見正下方那兩棵掛滿綠果子的無花果樹和一棵同樣果實累累的梨樹。我常常忘了手中的書,腦子裡裝的都是各種食物:梨子醬、梨子餡餅、梨子冰淇淋、青無花果烤豬肉(黃蜂不會已經藏身其中了吧)、無花果餅、無花果和果仁餡餅……真希望這個夏季能百年永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