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瑪蘇羅距離科爾託納只有兩公里,但給人的感覺卻像地處偏僻的鄉村。雖然有時能聽得到有人在喊自家的小狗,卻看不到一個鄰居。炎炎烈日炙烤著大地,我可以通過太陽光射在房屋上的位置判斷時間,好像我們的房子是個大日晷似的。清晨五點半,第一縷陽光照射在陽臺門上,喚醒沉睡的我們,賜予一個歡樂的黎明。到了九點鐘的時候,一大束陽光從邊窗直射進書房。那是整棟房屋中我最喜歡的窗戶,透過它,可以望見遠處的柏樹林、山谷裡的小樹林和亞平寧山脈。很想把這幅圖景畫下來,可是我的繪畫水平不高,作品只宜放在儲藏室。十點鐘,太陽高高掛在屋前的天空上,下午四點之前,它會一直待在那裡。四點過後,一道長長的黑影穿過草坪,意味著太陽正在趕往山的另一側。如果我們此時出發去鎮上,會在途中看見一輪巨大的落日,懸在基亞納山谷之上,遲遲不肯下山。即使已經落山,它也會將一縷縷金黃和藏紅的光芒留在天際,照亮我們的歸路。到晚上九點半,靛青的夜幕才真正合攏。
沒有月亮的夜晚,黑暗中的我們覺得自己就像待在一枚雞蛋裡。埃迪回明尼蘇達參加他父母結婚五十週年的慶典了。要不是有一扇百葉窗砰砰地響個不停,屋裡靜得連我自己的血液流動聲都聽得見。獨自一人守著偌大的房子,我以為會徹夜難眠,胡思亂想。比如,想象一個癮君子端著一把烏茲衝鋒槍,闖上樓來。而事實上,我一整晚都趴在堆滿書本、卡片和筆記本的床上,做一件平日極少做的事——給朋友寫信。寫完信,我又重拾了另一個愛好:像學生時代那樣,一邊享用可樂和核桃巧克力餅,一邊把自己喜歡的詩歌或文字抄在筆記本上。我的黑貓「小妹」要是在身邊就好了,孤獨之時,它是一個讓人十分信任的夥伴。不過,就算它在這裡,也不能像往常一樣躺在我腳邊睡覺,因為實在太熱了!它只能睡到床尾的那個枕頭上。我睡得像個新生嬰兒。起床後,我在陽臺上喝了杯咖啡,步行去鎮上買了些雜物回家,之後又去花園裡幹了一會兒活,進屋喝水時,才剛到十點。時間慢慢地過去了,我沒有感到任何說話的必要。
過了幾天,我的生活有了規律。凌晨三點醒來,讀一會兒書,六點鐘起床。取消原來下午一點鐘的午餐,改在上午十一點和下午三點各吃一頓小點心,比如口感像蘋果的番茄。在炎熱的午後,還會睡兩小時午覺。我並不是真的很困,只是在令人昏昏沉沉的熱浪中,吹著嗡嗡的小風扇,不知不覺也就迷糊了過去。晚上,我終於可以躺在鋪在院子裡的床單上,一手拿電筒,一手拿星座圖,辨認星座。憑著屋頂上方的北斗星,我很快就找到了雙子星座的北河三和小犬星座的南河三。我本已忘記星星的模樣,但現在它們就在眼前,晶瑩透亮,有明有滅。
一天,一個法國女子和她的英國丈夫拜訪我家,自稱是我的鄰居。他們聽說有對美國夫婦買了這棟房子,非常好奇,於是過來看看究竟是誰這麼瘋狂,千里迢迢自討苦吃,修繕如此破的房子。他們還邀請我第二天去吃午飯。因為都是作家,目前也都在修自己的小農舍,所以大家一見如故。他們問了我很多問題:樓梯應該安在哪裡?這個小屋用來做什麼?把樓下的小馬廄改成臥室好嗎?光線會不會太暗?我告訴他們,市政府禁止老房子開新窗,即使是密不透風的房屋也不行。所有具有歷史文物價值的建築外觀必須保持原樣。他們又邀請我隔天共進晚餐。在那裡,他們介紹了另外兩個外國作家給我認識,一個法國人,一個亞裔美國人。一週後埃迪回來了,我們再次接到邀請。
宴會設在一個爬滿葡萄藤的涼亭裡。桌上放著涼拌沙拉、冰鎮酒、水果,火爐上烤著一大塊蛋奶酥。太陽烤著遠處的橄欖樹,這個石涼亭卻很涼爽。主人又把我們介紹給了其他賓客:小說家、記者、翻譯家和一個非小說類的作家。他們都較早搬到這裡,都是住在附近山城裡的外國人,也都有整修房子的經歷,所以算是「老前輩」。我很想永遠生活在異國,但也很疑惑:是什麼讓他們僅僅到義大利訪問或旅遊一次,就決定定居於此呢?我把心中的疑問告訴了身旁的費妮拉,她是一個國際新聞記者。「你想象不到五十年代的羅馬是什麼模樣。只能用‘神奇’來形容了。我愛上了這座城市,就像愛上某個人一樣,於是開始找機會來這裡生活。後來,費了一些周折,我進入路透社做特約記者,才終於可以定居在這裡。看看以前的老電影你就知道,當時的羅馬街道基本上沒有車。雖然二戰才剛結束,整個義大利破敗不堪,但這裡有真正的生活。當時物價極其低。我們其實沒什麼錢,但還是可以住在一個有許多房間的大宅裡面,租金很少,像白送的一樣。每次回美國,我都迫不及待地想回來。這不算背叛吧?或許算,除了義大利,我哪兒也不想去。」
「我們也有同感。」我說,話音剛落就發現其實不然。雖然,我和她一樣臣服於義大利的「神奇」,但我知道這裡之所以吸引我,部分原因是它能平衡我在美國的生活。即使辦得到,我也不會永遠離開美國。我想修正剛才的話。「在美國的工作雖然辛苦,但我喜歡,它是我前進的動力。舊金山並不是我土生土長的故鄉,但那個城市機遇很多,很漂亮,適合居住,儘管會有地震什麼的。而義大利的日子呢,能讓我遠離美國的瘋狂、暴力和不顧現實的一面,還有從早到晚忙碌不停的生活。到這裡才短短三個星期,我就發現,我已經不像在美國那樣,整天把神經繃得緊緊的。只是以前在美國的時候,並沒發覺自己的防衛心那麼重。」費妮拉聽了,一臉同情。美國時下的暴力問題,已經嚴重到外人難以理解的地步。「在這裡,我發覺自己的脈搏都慢下來了。」我接著說,「但還是覺得,美國最適合我思考問題,畢竟,那兒才是我的文化、精神和過往的源頭。」我不知道自己的言辭是否達意。費妮拉向我舉起了酒杯。
「沒錯,我女兒的想法跟你一樣。你以前沒去過羅馬,現在的羅馬大不如前了,一塌糊塗,可以前的羅馬真的很迷人,見了就不想走。」我突然意識到,在座的各位都是經歷「二度流亡」的漂泊人士:從美國「流落」到羅馬,又從羅馬「流落」到托斯卡納。
這時麥斯也加入談話。他上週剛去了趟羅馬,說交通亂糟糟的。吉卜賽人以為他是遊客,纏著他不放,衝他晃動紙牌,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趁機偷錢。「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遇到這些人,就是要惡狠狠地瞪他們幾眼,他們才會作鳥獸散。」他告訴我和埃迪。別的客人也紛紛表示,義大利今非昔比,可是如今的大千世界,又有哪個地方不是如此呢?自長大之後,我就不斷聽人說,以前矽谷果樹成林,亞特蘭大城的居民彬彬有禮,出版業都是紳士在經營,房子跟汽車一個價錢……這些都是事實,但是我們除了好好珍惜時下的生活,還能有別的選擇嗎?我的一個朋友最近在羅馬買了一棟房子,她對羅馬著迷得不行,我和埃迪也很喜歡那裡。也許經歷過海灣大橋的擁堵和舊金山飛漲的物價,沒有哪個城市讓人接受不了吧。
來客中有一位我仰慕已久的作家。二戰結束後她移居義大利,起初住在荒涼的南部,後來到羅馬住了一段時間,大約二十年前搬到了這裡。我知道她住這裡,還從我們倆的一個共同朋友那兒獲得了電話號碼。那個朋友住在佐治亞,每年都會到舊金山待一些日子。可是要我打電話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遲遲動不了手。再說,我內心裡對她敬畏有加,她能用極其樸實動人的文字,描述生活在貧困的巴斯利卡塔的婦女陰暗、粗獷而曲折的人生故事。
現在,我仰慕的作家伊麗莎白,就坐在我的對面,用手蓋住酒杯,不讓麥斯添酒。「你知道我在午餐時間從不喝酒。」她婉拒道,看來還挺古板。她長了一雙藍眼睛,眼神專注,皮膚白皙,跟我一樣帶點兒南方口音。
我傾了傾身子試著問了句:「聽您的口音,像是南方人吧?」
「我倒希望不是。」她應到。她臉上掠過的是微笑嗎?隨即她轉頭與身邊的著名翻譯家攀談起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沙拉。
理查德把他用馬斯卡普尼乾酪製作的檸檬冰淇淋端上桌的時候,宴會已經接近尾聲了。旁邊的桌上,放了好幾個空酒瓶。火辣辣的太陽,透過栗樹枝葉的縫隙照著涼亭。這是老朋友之間的聚會,他們有許多共同的經歷,我和埃迪想插話都找不到什麼機會。費妮拉說了她最近去俄羅斯和保加利亞考察的經過。她丈夫則講了從非洲出差回來時,在大衣口袋中夾帶一隻灰鸚鵡過關的趣事。辛西婭說了她們家人怎麼爭搶名人母親的筆記本。麥斯講述了他的一個經歷,把我們全樂壞了。有一次,他飛往紐約時坐在一個電影製片人旁邊,他抓住機會拼命向對方推銷自己的劇本,終於說服對方,沒想到後來對方主動拜訪他並買下了版權。伊麗莎白好像聽得很認真。
結束時分,伊麗莎白走到我面前,說:「我以為你會給我打電話呢。我找過你的電話可是沒找著。伊比(我姐姐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你在這裡買了一棟房子。有一次我在羅馬一個宴會上碰見過你姐姐。哦,不對,是在佐治亞碰見她的。」我推說自己忙於房屋裝修,沒空找她。接著在衝動之下,邀請她星期天到家裡做客。我說自己是一時衝動,因為家裡那時空空如也,沒有傢俱,沒有餐具桌布,只有一個配備不齊的廚房和寥寥幾隻碗碟。
我趕緊到集市上挑了塊亞麻布,鋪在屋後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接著到外面採了一把野花,插進花瓶裡,擺在餐桌上。我精心準備晚餐但又力求簡單:用鼠尾草和牛油做意式方餃、炒雞丁、做意式燻火腿卷和新鮮果蔬。伊麗莎白來到的時候,埃迪正要把桌子搬到山邊。突然,桌面和一條桌腿散架了,嘩地掉在地上。主客之間的生疏是打破了,但晚飯到哪兒吃可就沒了著落。伊麗莎白幫忙重新拼好桌子,埃迪拿來釘子釘牢靠,再次鋪上桌布,放上杯盞,沒想到效果還不錯。我們一邊帶客人參觀新居,一邊談論著水管、水井、煙囪和油漆等話題。伊麗莎白告訴我們,她到托斯卡納的時候買的也是破房子,後來被她裝修得漂亮極了。她初搬進房子的第一天,一面牆倒了,牆後跑出了一頭脾氣暴躁的老母豬——可能是先前的農家忘了帶走。很快我們就發現,這位客人對義大利瞭如指掌,於是趕忙向她詢問:去哪裡檢驗水質?一羅馬裡等於多少英里?哪家肉鋪價廉物美?買得到老式瓦片嗎?申請長期居住好嗎?自從一九五四年搬到義大利,伊麗莎白就密切關注著這裡的方方面面,對歷史、語言和政治知之甚詳。此外,她還知道不少優秀水管師傅的電話號碼,認識會製作略帶羅馬北部風味麵餃的婦女。晚餐在月光下持續了很久(雖然一直很擔心飯桌會再次倒塌)。一頓飯下來,我們成了好朋友。
每天早上,伊麗莎白都會去鎮上買報紙,然後拐進同一家咖啡店喝咖啡。我也愛早起,也喜歡散步到鎮上,觀看小鎮甦醒的模樣。我總拿著一本義大利語動詞變化表,一邊散步一邊記憶。也會帶上一本詩集,因為詩集和散步是絕配。有時會讀上一兩句,掩上書細細品味,接著再讀一兩句,有時僅僅是詩中的個別詞句就足以讓我琢磨一個早上。一邊散步一邊沉思,很容易把詩句從紙頁中解放出來,因為我是踏著詩歌的韻律散步的。但埃迪覺得我這樣走路很滑稽,恐怕會被當地人看作「美國怪人」。因此後來我走到鎮口時,就把書收起來,看賣果蔬的瑪麗亞·麗達整理水果,看用細枝掃把,(很像巫婆的掃把)掃地的商店老闆和靠在理髮椅上的理髮師,他正在抽今天的第一支菸,一隻帶條紋的小貓睡在他的腿上。我常撞見伊麗莎白,這樣的不期而遇一星期總能有一兩次。
我和埃迪對鎮上的瞭解越來越多了。我們儘量在本地商店裡買東西:小五金、變壓器、隱形眼鏡護理液、蚊香和膠捲。卡姆基亞有更廉價的超市,但我們並不願光顧。從麵包坊逛到果蔬店,再到肉鋪,把買來的東西全部裝進隨身攜帶的藍色帆布包裡。瑪麗亞·麗達每次看到我們,都會特地走到店後,把新摘的萵苣和精心挑選的水果拿出來。如果我們沒帶零錢,她就會說:「明天一起付好了。」好像我們只懷揣大鈔票似的。在郵政局,女職員會一邊跟我招呼「太太早」,一邊使勁兒地往我的信上蓋郵戳,好像與它們有仇。在擁擠的小雜貨店,我數過,多達三十七種乾麵條可供選擇,櫃檯上擺放著新鮮的意式麵餃、阿爾弗雷德寬面和兩種方餃。現在,這裡的服務員好像都摸清了我們的喜好,知道我們要買哪種麵包,知道我們要的乳酪是水牛乳做的,而不是一般牛乳。
我還為即將到來的女兒阿雪莉挑了一張床。這裡沒有彈簧床,我們買的是那種金屬床櫃、木頭底板的床。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在床上跳著玩兒,突然床板、床墊連同彈簧嘩的一聲全塌了。不過,我買給女兒的床肯定不會這樣,它結實而舒適。星期六的集市上,有一位黑髮黑眼的年輕女子,專賣舊亞麻織物。我挑了一條鉤邊亞麻床單和一個鑲邊格子枕套,配女兒的床鋪。看那貨色,肯定是哪個新娘的嫁妝。兩件物品都非常新,我真懷疑新娘子有沒有從箱子裡取出來用過。不過床單和枕套在摺疊處有些髒,我把它們浸泡在肥皂水中,洗完後晾在正午的大太陽下。陽光是天然的漂白劑,床單和枕套立刻潔白如初。
伊麗莎白決定賣掉房子,改租一間十三世紀建造的溫泉聖母教堂的側室。那原來是神父的臥室。雖然她要到冬天才搬家,但已經開始整理東西了。也許是第一次在我家吃飯的經歷讓她念念不忘吧,她送了一張戶外用的鐵桌子和四把彎背椅給我們。幾年前,她參與了一部專訪義大利著名作家摩拉維亞的電視節目,摩拉維亞希望在拍攝的空當有個休息的地方,於是就買了這套桌椅。我為這張「摩拉維亞桌子」選了一塊墨綠色桌布(類似巴黎公園中長椅的顏色)。她還送給我們好幾個書櫃和幾個裝滿書籍的購物袋。即使是十四世紀在此隱居的雅士,也一定會對我們白色房間內的擺設讚不絕口:一張床、一堆書、一個書櫃、幾把椅子和一張古色古香的桌子。衣服就放在一些柳條籃子裡。
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六,科爾託納的鄰鎮湖堡鎮的一個廣場上,都有小型舊貨集市。有一次,我們從集市裡淘到一張發黑的舊照片,上面是一群麵包師傅和幾個栗色衣帽架。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走馬觀花,那些藏在舊車庫裡的舊傢俱價格高得令人咋舌,不敢問津。回家路上,我們看見一起車禍:一輛小型菲亞特在彎道上超車,卻迎面撞上了一輛新的阿爾法跑車。超車似乎是義大利人與生俱來的惡習。菲亞特翻倒在一旁,一個車輪還在轉動。人們從變形的車身中抬出兩個乘客。救護車呼嘯著駛來。被撞毀的阿爾法沒有翻,車門開著,前排座位空無一人。我們駛近那輛車子時,發現後座有一個十八歲左右的男孩,身體筆直,繫著安全帶,已經當場斃命。由於這起事故,道路擁堵得厲害,車輛只能慢慢蝸行。我們距男孩那雙空洞的藍眼只有兩英尺遠,鮮血從他嘴角一滴滴往下流。這以後,埃迪開車明顯穩健多了。第二天,我們去湖堡鎮游泳時,向酒館老闆詢問那男孩是不是本地人。「噢,不是,他是從特朗托拉來的。」特朗托拉距離湖堡鎮不過五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