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姐妹與火兄弟

這個冬日,我們拜讀了查爾斯·麥克拉文的大作《石頭建築》,見識大長,知道了還有防水密封、地基和冰凍線這些知識。殘留下來的石牆高度不夠,而重建的石牆必須能夠支撐一直延伸至我們家門口的山地。新石牆除了長一百二十英尺外,高需十五英尺,背後還要有支撐物。等看到書中提到填充層、推力、平衡以及土地受凍時的變化等建築常識時,我們不禁懷疑,擬建的是中國的萬里長城。

一點都沒錯。回到巴瑪蘇羅,我們請來幾位經驗豐富的泥瓦匠過來檢視餘牆。工程大得嚇人,與之相比,室內裝修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天哪,太多了!」泥瓦匠們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聽說了,科爾託納最近出臺了新法令,對位處地震帶的建築牆壁有新規定:所有牆壁必須使用水泥加固。遺憾的是,巴瑪蘇羅就位於地震帶,而我們當初根本沒打算用水泥。瞧,有五英畝的黑莓和漆樹等著清除,幾片果林等著修剪,房子的裝修就別提了,哪來的閒錢建水泥石牆?它的預算可是天文數字呀。況且願意接這活兒的人屈指可數。

雖然如此艱鉅,我們還是建好了石牆。就讓我來告訴諸位,托斯卡納的波蘭大城牆是怎麼建成的。

馬提尼先生幫忙介紹了兩三個朋友,而我則將醜話說在了前面:要馬上開工;只付本地人的價錢,不付外國人的價錢。新井打好了,我們暫緩一口氣。但房屋修建的批文還沒下來,還不能開工。他介紹的第一個朋友表示,建這些石牆要六十天。至於他的報價,夠我們買一艘小遊艇和一輛跑車,環遊希臘一圈。而介紹的第二個朋友,阿費羅,開的價錢連我們都意想不到,非常合理。此外,他還有一個好主意:另一堵牆應該與這堵相鄰,緊挨著菩提樹。如果你無法流利使用一種語言,就無法掌握判斷一個人的諸多線索。我們倆都認為阿費羅瘋了,可馬提尼先生說他很膽大。我們希望這活兒能在我們住在這裡的時候開工,所以很快就與阿費羅簽了約。設計師理查蒂先生沒聽說過他,提醒我們,他有空接這個活兒,說明他手藝不怎麼樣。可是,他的話我們沒有聽進去。

根據進度,星期一就得開工。可是星期一過去了,星期二、星期三還不見人影,直到星期四才運來了一卡車沙土。到了這周的最後一天,阿費羅帶著一個十四歲的小男孩終於出現了,沒想到隨行的還有三個波蘭大漢。他們一到便幹起活來,日落時分,剩下的一長排牆居然全被拆完,實在難以置信。我們整天看著他們幹活。那三個波蘭大漢,舉一百磅重的石頭像舉西瓜一樣。阿費羅沒有說一句波蘭話,而他們說義大利語加起來不超過五個詞。好在幹體力活不需要什麼語言。「via,via.」(那裡,那裡。)指指石頭,他們就過來搬走。第二天,他們開始挖土。沒見到阿費羅在場,可能去忙別的了。那個小男孩,阿列桑德羅,整天繃著臉。他是阿費羅的繼子,顯然阿費羅是想讓他學點東西。可他呢,倒像個梅第奇王子,一臉厭惡和不耐煩,無精打采地瞎晃盪,時不時地用網球鞋踢踢這塊石頭,踹踹那塊石頭。波蘭人沒空理他,從早上七點到中午十二點,一刻不停地幹著。到了正午才停工,開著波蘭造的菲亞特離開工地,下午三點回來,又一氣不歇地幹五小時。

歷史上,義大利人去許多國家當過「外籍勞工」,而現在,義大利卻被外籍勞工問題搞得焦頭爛額。我們住在巴瑪蘇羅的第二個夏天,就阿爾巴尼亞移民湧入南義大利海濱地區一事,義大利民眾義憤填膺,而對民眾的反應,報紙採取默許態度。我和埃迪都是從舊金山來的,那裡每天都有新移民抵達,所以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了。美國城市居民早就注意到移民的數量在與日俱增,估計到世紀末,美國的人口分佈圖就需要大幅度調整。但是歐洲人對這種現象很難接受。「我們國家有自己的窮人。」他們不以為然地對我們說。「沒錯,美國也有自己的窮人。」我們反駁道。義大利人幾乎都是同一種族,在托斯卡納很難看見非洲人和亞洲人的面孔。最近,東歐人發現德國的勞動力市場到處都是他們自己的面孔,於是開始向繁華的義大利北部轉移。現在,我們明白了,為什麼阿費羅的報價比別人低。通常,義大利工人的薪資是每小時兩萬五至三萬里拉,而這些波蘭人的報酬則是每小時九千里拉。阿費羅保證,他們都是合法勞工,都買了保險。波蘭人對自己的報酬也很滿意,因為以前國內工廠沒倒閉時,上一天班也不一定能掙到這個數。

埃迪在明尼蘇達州的一個波蘭裔天主社群長大。父母都是波蘭移民的後裔,在威斯康星與明尼蘇達交界地帶一個說波蘭語的農場里長大。埃迪不會說波蘭話,因為父母希望他做個地道的美國人。他試著對波蘭人說了三個字,可他們一個也沒聽明白。不過,他覺得這幾個無法用語言溝通的人很親近,名字也很耳熟。每次走過後院的時候,我們都會向他們點頭微笑,僅此而已。拉近我們之間距離的是詩歌。有一個下午,我無意中翻到一首切斯瓦夫·米沃什的詩歌。米沃什是波蘭最著名的詩人之一,很久以前流亡到美國。我知道,幾年前他終於返回了自己的祖國。這時,一個波蘭人推著獨輪車,從我身邊經過。我問他:「知道切斯瓦夫·米沃什嗎?」他眼睛一亮,馬上大聲告訴兩個同伴。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每當我經過,他們都會說:「切斯瓦夫·米沃什。」好像這是個問候語一樣。我也會回一句:「對,切斯瓦夫·米沃什。」

現在,我們開始為阿費羅頭疼了。他做什麼都像蜻蜓點水,開個頭糊弄幾下就不見人影,有時甚至連續幾天蹤影全無。當我發現對他和顏悅色不管用後,就改變戰術,像個兇悍的老南方人,衝他大發雷霆。我發現自己還挺潑辣的。剛開始,他還畢恭畢敬地認真聽我說話,可過了幾分鐘,就像個安靜不下來的小孩心不在焉起來。當然,他也有迷人之處。一說起賽蛙、摩托、汽車、葡萄酒之類的話題,便眉飛色舞,用手拍著肚皮,說著方言,我們倆聽得雲裡霧裡,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於是我準備動怒的時候,就把馬提尼先生找來,只有他聽得懂阿費羅的話。我發火的時候,馬提尼先生直點頭,雖然他心裡一定覺得很好笑,阿費羅滿臉通紅,三個波蘭人面無表情,埃迪卻一臉尷尬。我說我很malcontenta(不滿)。我朝工地又擺手又搖頭又跺腳。阿費羅只在大石頭下墊了小石頭,連牆基都沒打,水泥裡都是沙子。馬提尼先生聽到這些,衝阿費羅大吼。阿費羅雖不敢頂撞我,卻敢頂撞馬提尼先生。「蠢貨!」我又聽到了這句罵人的話。原以為阿費羅捱了罵,會夾起尾巴做人。但我想錯了,人家第二天露面的時候可是一臉陽光,似乎早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挪開!搬走!」馬提尼先生用腳踢了一下阿費羅砌的牆,「你媽送你去哪兒上的學?是哪所學校教你把水泥和成沙堡的?」然後他們倆同時轉身,衝著波蘭人大吼大叫。好幾次馬提尼先生跑進屋子,給阿費羅的母親打電話(他們倆是老朋友),但總是開頭惡言惡語,結尾好聲好氣。

私底下,他們肯定以為我們很聰明,懂這麼多。其實,真正的高人是那三個波蘭人。「太太,義大利人的水泥。」指點我們的波蘭人克利斯托夫用手捏了捏水泥,太乾了;又用腳踢了踢堅硬如石的牆腳,說:「波蘭人的水泥。」看來,這被他上升成了民族問題。「阿費羅,水泥少。」說完他用手捂住嘴巴。我向他道謝。我懂他的意思:阿費羅用的水泥太少了,不要說是他說的。後來,如果發現有問題,而阿費羅又在場,他們就給我使眼色,或者等阿費羅走後,通常他很早就開溜,再把問題指出來。所有的一切,似乎只要一經阿費羅的手,都有問題。可是我們簽了合同,而他們又受他所僱,所以不能毀約。再說,要不是阿費羅牽線,我們彼此也不會相識。

在石牆最頂端,他們發現了一截齊地高的樹樁,阿費羅說:「nonimporta.」(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們看見波蘭人裡卡杜飛快地搖了搖頭,於是埃迪斷然下令:挖出樹樁。阿費羅讓步了,建議我們往樹樁上澆汽油燒掉它得了。我們指了指那口二十英尺開外的新井,表示此地不宜。三個波蘭人一直挖了兩個多小時,還沒挖出樹樁。原來,下面有三根粗大的樹根,緊緊扣在一塊輪胎大小的磐石上,數以百計的小樹根則向四面八方延伸。現在我們知道了,誰才是導致石牆坍塌的罪魁禍首。終於,樹樁連同磐石一塊被挖了出來,三個波蘭人堅持要把樹樁根部和頂部磨平,用獨輪車運到菩提樹蔭下,當桌子使用。我敢說,這一定是全託斯卡納最醜陋的桌子。

波蘭人唱著歌兒搬石頭,全世界的人在勞動的時候都應該這樣歌唱才對。克利斯托夫有時會用假嗓唱,聽著他的歌聲,再看看他那魁梧黝黑的身形,心中莫名地感動。他們從不偷懶,就算老闆不在場也依然如故。有時候材料用完了,而阿費羅又忘了備貨,我和埃迪乾脆叫他們停工,趁機僱他們給田裡鋤草。到後來,又請他們給百葉窗磨砂。他們很能幹,什麼都會做,而且速度很快,比我見到的其他工人要快兩倍。每天干完活兒,他們就脫去衣服,用水管沖洗全身,再換上乾淨衣服,跟我們一起喝點啤酒。

當地的神父唐費比奧收留他們住在教堂後面的一間屋子裡。一人五美金,包括一日三餐。他們一週工作六天——神父禁止週日幹活,把賺來的里拉全部換成美元,等回家時交給妻子。裡卡杜今年二十七歲,克利斯托夫三十歲,斯坦尼斯洛四十歲。他們工作了幾周,使我們的義大利語水平下降了不少。斯坦尼斯洛以前在西班牙幹過活,所以大家對話時,常把義大利語、西班牙語、波蘭語和英語混在一起使用。我們學了不少波蘭話,比如jutro(明天)、stopa(腳)、brudny(髒)和jezioro(湖),還有一個詞的發音像是grubbia,說的是馬提尼先生的大肚子。他們也從我們這裡學會了beautiful(漂亮)和idiot(白痴)這兩個詞,還有幾個義大利詞語,但大都是不定詞。

儘管阿費羅帶來了不少麻煩,但最後建好的石牆卻堅固耐看。在第一片梯田和第二片梯田之間,還修了一道弧形階梯,兩端各預留了一個平臺擺放盆花。新井和蓄水池四周也都用石牆圍好。從下往上看,石牆巍然高大。看慣了坍塌的破牆,還有點兒不適應呢。我們知道過不了多久,新牆就會像其他牆一樣,從縫隙裡鑽出小小的植物。由於用的是舊石頭,新牆除了略高一些,與周遭環境幾乎渾然一體。接下來我們就想著從井邊車道到石階這一段該種什麼才好。兩頭種花草,沿石牆種上小樹。試著種了一株木槿,沒過多久就開花了,可把我們高興壞了。

一個星期日早上,三個波蘭人上完教堂,穿著熨好的襯衫褲子和從超市買的一模一樣的涼鞋,來看我們。我和埃迪正在鋤草。以前都是他們穿大短褲,現在反過來了,我們倆穿著大短褲,渾身髒兮兮的。斯坦尼斯洛帶了一臺大概是三十年前造的蘇聯相機。我們圍坐一圈喝可樂,拍了不少照片。每次接過可樂,他們都要說一句:「噢,美國!」他們連衣服都沒換,就領我們到新牆旁,把牆基上方几英寸高處的泥土鏟乾淨。牆上赫然印著用混凝土寫的大字:polonia(波蘭)。

巴瑪蘇羅的樓梯裝的都是手工鐵扶手,上樓時兩邊對稱的弧形扶手會叮噹作響。大門的扇形窗、臥室露臺上的鐵柵欄和大門上方的圍欄,全都是手工製作的精緻鐵製品,只是生了一點點鏽。車道入口的那扇鐵門,曾經很氣派,如今因為荒廢多時而破敗落寞。鐵鎖鏽跡斑斑,鐵門上方的半個鉸鏈已經斷裂,整扇鐵門搖搖欲墜。

吉斯帕帶了一個朋友,一位技術高超的鐵匠,來看我們的鐵門是否還有挽救的餘地。吉斯帕總唱反調,說這麼漂亮的別墅,應該換一扇更氣派的鐵門。從他車上走出的那個人,乍一看,像是穿越了時空隧道從中世紀來的——高個清瘦,貌似林肯,一頭黑髮暗淡無光,穿了一件黑色工作服,模樣非常怪異,可我又不知該怎麼形容,總之像是用其他材料造的。他話不多,臉上總掛著靦腆的笑容。只一眼我就喜歡上了他。他靜靜地摸了一遍大門,似乎要說的話全在手上。顯而易見,他非常熱愛自己的手藝,將畢生的精力都奉獻給了它。是的,他點了點頭說,這門能修,只是耗時。吉斯帕聽了一臉失望。他一直希望我們裝一扇更富麗堂皇的大門,總伸手在空中比畫著心目中的理想模樣:帶有拱頂,上面刻著箭矢形圖案,十分精美,裝上彩燈和電子遙控系統,只要在屋裡一摁,大門應聲而開。可現在擁有一位鑄鐵藝術家,你們卻叫他僅僅修理破門?

在一起去鐵匠鋪看鐵門的路上,吉斯帕停了好幾次車,讓我們欣賞這位鐵匠朋友的傑作。有幾扇大門上刻著簡單的劍形圖案,另有幾扇則刻著環環相扣的圓圈和麥穗,相當繁複。還有一扇在鐵門上方刻著主人姓氏的縮寫字母,它旁邊的則刻著一頂皇冠,著實奇怪。我們中意精美的弧形鐵門,喜歡環飾甚於硬邦邦的箭矢圖案(後者會讓人聯想到教皇派和保皇黨之間延續了兩三百年的燒殺掠奪)。所有的大門都顯然非常牢固,似乎可以永遠屹立不倒。來到每扇大門前,這位鐵匠都只是用手輕輕撫摸,一言不發,只讓作品說話。突然,我的腦海裡出現了新構想:大門中央刻一輪小太陽,四周是彎曲的陽光。

鑄鐵是托斯卡納一門古老的手藝。每一個義大利城鎮,都有複雜的中世紀門鎖、捲曲的鐵燈罩、軍旗旗臺、花園大門,甚至可愛的鐵製動物和釘在牆上用來拴馬的蛇形圓環。但是如同其他傳統手藝,鑄鐵手藝已經後繼乏人,即將消失。其理由不言而喻。要知道,blacksmith(鐵匠)一詞的關鍵是「black」,即黑。鐵匠鋪裡炭火不息,鐵匠從早到晚滿臉煤灰,在打鐵工具和大熔爐旁勞作,凡此種種,彷彿從赫菲斯托斯點燃阿佛洛狄忒爐子那一刻起,歷經滄海桑田絲毫未變,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層煤灰。左鄰右舍的鐵門都出自這位高超的鐵匠之手。看到自己的作品舉目皆是,他一定非常滿足。鐵匠鋪正對著的,是他自家的房子。那一個方形陽臺,毫無疑問是現代工藝的產物,為了彌補不足,安裝了擺放盆花的鐵籃。房子和鋪子之間是一群母雞、十幾籠兔子、一片菜園和一棵李子樹,一架手工木梯斜靠在果實累累的樹上。吃完晚飯,他肯定會爬上梯子,採摘自己的甜品。此時,我越發覺得他來自另一時空。那麼「阿佛洛狄忒」去哪兒了?應該就在鐵匠鋪的附近吧。

「時間。唯一的問題是時間。」他說,「鐵匠鋪裡就我一個人。我有個兒子,但他……」

我無法想象,在二十世紀末的今天,還會有哪個年輕人願意待在一家黑糊糊的鐵匠鋪裡,聽著門外車馬喧囂,整天與鐵酒桶、鐵柴架、鐵籬笆和鐵大門為伍。但我還是希望子承父業,或者有哪個人拜他為師。他拿來一根有方形狼杖頭的手杖遞給我,又用手指了指,沒說一句話,但他的神情令我突然想起在錫耶納和古比奧看到的火炬手。我們詢問了重修鐵門的大概費用,也諮詢了做一扇新門的價格,新門不需太複雜,只要跟巴瑪蘇羅屋裡樓梯的扶欄相配就行,興許還會在鐵門上方再刻一輪太陽,正好跟房名匹配。這一次沒再問工期多久,因為我們已經學乖了,別去與拉丁民族那令人羨慕的時間觀唱反調。

真的需要一扇手工鐵門嗎?我們反覆自問,省點事兒不好嗎?巴瑪蘇羅畢竟不是我們真正的家啊!可是,打心眼兒裡想要一扇他親手鍛造的鐵門,哪怕需要等好幾個月的時間,也心甘情願。我們還沒離開,他就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兀自拿起一些鐵塊,在鐵砧和冒著火焰的爐子之間忙碌開了。我們的鐵門必定做工精良,我彷彿聽見了新門闔上時的咣噹聲響。

看著新井和新牆,我們覺得自己小有成績。可是房屋仍未動片瓦。主要的修繕工作沒完成之前,其他的不好動工。牆壁遲早要挖開安放熱水管道,所以提前油漆毫無意義。波蘭人已經把窗戶拆下來了,正刮白漆,為日後上新漆作準備。我和埃迪要麼去田裡乾點活兒,要麼四處挑選浴室的瓷磚、五金、油漆,還有鋪廚房地面的老式薄磚。有一天,我們在本地傢俱店裡買了兩把靠背椅。等椅子送到家才發覺它們相當笨重,黑色的蘇格蘭佩斯利螺旋花紋也十分古怪。不過,可能是坐了兩週花園裡僵硬的椅子,新椅子舒服極了。遇到雨夜,不能在室外用餐,我們就把兩把新椅子相對擺好,中間擱只板條箱,鋪上桌布,吃飯之地就解決了。在「餐桌」上點一根蠟燭,放一個插了野花的果醬罐,就可以美美地享受由麵糰、茄子、番茄和羅勒組成的佳餚了。假如是涼颼颼的夜晚,我們就用柴生五六分鐘火,把料峭寒氣驅逐出去。

與上個夏季不同,這個夏季雨水很多,暴雨頻頻。在白天,每逢大雨來臨我都格外興奮。小時候生活在美國南方,習慣了天上雷鳴電閃的壯觀景象,而舊金山難得下場暴風雨,令我想念得緊。「這樣的熱氣該散了!」常常是母親話音未落,就見天上烏雲密佈,一道上億瓦的閃電劃過天幕,緊接著雷聲大作。托斯卡納的暴雨通常在夜晚降臨。我斜倚在床頭,拿著一個本子構思廚房和臥室的佈局;埃迪在聚精會神地研讀,當然不是羅馬詩人的詩集,而是我先前認為他絕對不可能去碰的《塗抹石灰的技巧》,身邊還放著一本《家庭自來水系統》。雨突然啪嗒啪嗒地打在棕櫚樹葉上。我走到窗前剛剛探出頭去,又急忙縮了回來。閃電像一根根之字形長矛直刺地面,跟卡通片中描繪的一模一樣。三道、四道、五道,幾乎同一時刻,齊齊下刺,把整棟屋子圍在裡面。雷聲起初只在遠山隱隱響起,才一會兒就逼近耳邊,如我自己的脊椎骨啪啪折斷般清晰,連房屋都被震得搖晃起來。這絕不是一場普通的雷雨。電燈熄滅了。儘管我們已經緊閉門戶,狂風依舊裹挾著大雨,不知從哪個縫隙勇猛地闖進屋內。陣陣陰風,如同鬼魅,從煙囪進進出出。好一個不平靜之夜!

大雨肆無忌憚地敲打著房屋,門外那兩棵傻乎乎的棕櫚樹,只是一味對狂風讓步,身子彎了又彎。我好像嗅到了臭氧的味兒,肯定是房子某處遭雷擊了。這場暴雨選擇了巴瑪蘇羅作為攻擊目標,似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位於暴風雨中心的我們,也許會被衝到特拉斯蒙諾湖裡去呢。「你選哪個?」我問埃迪,「被山崩活埋還是被閃電擊斃?」我們像十歲的孩子一樣躲在被窩裡,每一次閃電來臨都嚇得大叫:「快停吧!」「別閃了!」

當暴風雨漸漸北去,黑色夜幕上居然露出了被沖洗乾淨、亮晶晶的星星。埃迪開啟窗戶,徐徐的微風把被暴風雨打落在地的松枝和松針散發的清香送給我們。還是沒有電。我們倚著枕頭靠在床上,靜等心跳慢慢平復。窗外好像有聲音。是一隻小貓頭鷹掉到了窗臺上,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或許是它的棲息之所被風吹落,或許是它在暴風雨中迷了路。月亮露出雲端的時候,貓頭鷹正定定地看著我們。我們一動不動,不住地祈禱:千萬別進來。我很怕鳥,這是兒時留下的後遺症,沒想到,現在居然有隻小貓頭鷹守在窗臺上!貓頭鷹似乎不是簡單的鳥類,在美國它像圖騰,至少充滿象徵寓意,在這裡也一樣神秘莫測。我驀地想到了密涅瓦的貓頭鷹。其實它不過是住在這座山裡的一隻小動物而已。有幾次,我們在夜裡看見過它的大個子長輩。它始終不走,而一聲不吭的我們終於敵不過濃濃睡意。第二天早上醒來,它已經不知蹤影,窗臺上只有清晨六點的陽光。金色的陽光,急匆匆地趕跑夜色,為的是照亮山谷,迎接劫後餘生的藍色天空。

德拉·羅比亞(1435-1525),義大利雕塑家,以大型彩飾浮雕作品著稱。

赫菲斯托斯,古希臘神話中的火神和冶鍛之神;阿佛洛狄忒,古希臘神話中的愛與美之神,是赫菲斯托斯的妻子。

密涅瓦,掌司智慧、技術、工藝的羅馬女神,因她的神殿在夜間會有貓頭鷹出沒,人們相信那是她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