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六月了。我們聽說,上個冬天科爾託納天寒地凍,春天卻山花爛漫,異乎往年。時值夏季,罌粟花依舊不捨得離開,金雀花開著又細又長的黃花,芳香瀰漫了整個天空。我們不在的這幾個月裡,巴瑪蘇羅似乎吸收了更多陽光。畫家孜孜以求的絕妙效果,大自然在季節的變化過程中,毫不費勁就達到了。周遭一切如故,我覺得自己僅離開幾日而已,好像前一會兒還在山地裡鋤草。此刻,我確實又在地裡與野草作戰。只是每過一會兒,我都會停下手中的活兒東張西望,等待給神龕獻花的人出現。
每天,在我家車道入口的神龕前都有一束鮮花。一把夾竹桃、一小束野蘿蔔花和連著莖的小茴香、大茴香、蒲公英、毛茛和歐薄荷。我一直想看看獻花人。剛開始,我以為是個女性,也許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見她的身影:穿著海軍藍印花裙子,騎一輛舊腳踏車,車把上的菜籃子裝滿各色時蔬。
我的確看見一個老婦人,佝僂著背,披了條紅披肩,每天早上都會來神龕一趟。她總是先吻自己的指尖,再摸那尊聖母瓷像。我還看見一個小夥子開車來神龕附近。他跳下車,站了片刻,隨即掉頭絕塵而去,沒有帶花。後來有一天,一個男子從科爾託納方向走來,步履緩慢而莊重。他在神龕前逗留了片刻,隨後我發現神龕上多了一束新鮮的紫色豌豆花。前一天的那束野紫苑,已被丟進地上枯萎的花堆中。
現在我等的就是他。他會先仔細觀察路邊和田裡的野花,然後挑自己最喜歡的摘。每天摘的都不同,但總是最新開的花朵。此時,我站在高高的山地上,砍石牆上常春藤和果樹的枯枝。但每隔幾分鐘,注意力就被各種各樣的野花吸引去了。許多花的英文名我都不懂,遑論義大利名。有一種植物,與聖誕花很像,開著白花,漫山遍野。我想應該屬唐菖蒲。生機勃勃的紅罌粟,真的像地毯似的,鋪滿山邊。只有藍鳶尾敢於和它們爭地盤,可惜藍鳶尾花已敗成了灰白色。我的腳被野草劃了一下,就在俯身看腳的時候,那位朝拜者出現了。他停下腳步,盯著我看。我揮了揮手,他沒有回應,只是愣愣地看著我,好像我身為老外,就應當被人觀看而渾然不覺,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
來巴瑪蘇羅的人,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個神龕。它嵌在一堵圓弧形的石牆上,被塗成了藍色,一尊羅比亞風格的聖母瓷像擺在拱形洞門的中央,在這一帶非常普遍。我發現,鄉下的神龕大都滿是灰塵,無人問津。而這兒的神龕,不知怎的,人氣很旺。
他是個老人,外套披在雙肩上,若有所思地慢慢走著。有一次我在公園遇見他,主動向他問好,他低沉地回了句:「buongiorno.」(午安。)石藍色的眼睛模糊而冰冷,就在那次,他取下了帽子,我發現他只剩頭部邊緣一圈稀疏的白髮,頂上光禿禿的,亮得跟燈泡一樣。我在鎮上也見過他。顯然,他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不願跟朋友進酒吧喝咖啡,走在街上也不會停下來同人打招呼。我忽然覺得他有可能是名天使,因為他總是把衣服披在肩上,似乎除了我誰都看不見他。我想起剛搬進巴瑪蘇羅那晚做的夢,我會把那一百名天使一個個找出來的。但這個天使化身成了凡人。他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或許他出生在這棟房子裡;或許他愛著這房裡的某個女子;又或許是這條路上的每一棵柏樹,都是為紀念一個在一戰中死去的本鎮青年(小小一個鎮子,居然失去了這麼多青年),走在路上,總能讓他想起某個老朋友。或許他母親是個絕代佳人,就在這裡坐上馬車棄他而去;或許他父親非常固執,不准他再踏進這棟房子與心上人見面;或許是在給手術成功的女兒獻花感恩;又或許他有一個好習慣,喜歡每天散步到這裡,順路拜拜這位「道路的守護神」。不管怎樣,我是不敢用手拂拭聖母臉上的灰塵,不敢拿布擦亮神龕的藍色內壁,甚至不敢清理那已堆成小丘的枯花。古老的地方都有自己的生命,我們只是路人罷了。看著那位老人,我似乎感覺到了巴瑪蘇羅的周圍環繞著許多大光環。我得窮盡幾年時光,才能弄清哪些光環可以觸控,又該如何觸控,哪些光環應敬而遠之。我的眼前驀地浮現了住在佩魯賈的五姐妹,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她們寧可讓自己祖宅的石屋常年關閉、長苔發黴,寧可讓藤蔓肆虐纏樹,寧可讓梨子和李子年年落在地上腐爛,也不願賣掉房子。當她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五姐妹會一起起床、一起開窗、一起呼吸窗外的清新空氣嗎?或許正是因為房子裡充斥著這樣的兒時記憶,她們才捨不得出售吧。
最終她們還是放手了,機緣巧合,我得到了它。此時,我拿著一張十八世紀的地圖,檢視這棟房產的範圍。在一個三角地帶,我發現一架雲梯架在一堵石牆上。那石牆壘得齊齊整整,像字謎中的方格。與周圍建築渾然一體的石灰雲梯,只是哪個農民的得意之作,方便爬上另一塊梯田。因多年來無人攀登,臺階上漸漸長滿藍灰色的青苔,淹沒了往昔的足印。但是,用手來回摩挲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臺階中央的小細坑。
站在這塊高高的梯田上俯瞰巴瑪蘇羅,看得見灰泥剝落的地方,露出一塊塊四方形的大石頭。它的正面,兩棵棕櫚屹立在大門兩側,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棟建在哥斯大黎加或丹吉爾的房子。我喜歡棕櫚樹,喜歡聽它們在風中搖曳的沙沙聲,喜歡看它們帶著異國情調的曼妙身姿。在那個裝著扇形窗的雙層大門上方,有一個鐵欄杆石露臺。露臺不大,僅夠幾個人站立其上,欣賞我親手栽種的天竺葵和茉莉(目前這只是我的藍圖)。
雖然站在山地上,我既看不見下方農場裡的忙碌景象,也聽不見農民們幹活的嘈雜聲響,只能看見自家的橄欖林。林子裡有幾棵因為一九八五年那場百年難遇的嚴寒,長得特別矮小,有的已然喪命,但多數生機勃勃,樹冠銀光閃閃,周身綠意盎然。在那三棵葉子異常大的無花果樹下,我好像看見了綻放的黃百合。我可以坐在這裡,忘情於眼前一座座圓鼓鼓的小山包,流連於柏樹夾道的小路,沉醉於蔚藍的天空和朵朵巴洛克式的雲彩,以及遠處半掩於錯落有致的橄欖園和葡萄園之間的一座座石砌農舍。(我們的房子能有這種景緻嗎?)
我的地盤上居然有一個神龕,讓我驚訝萬分。更令我詫異莫名的是,我竟然開始效仿那個老人,加入獻花者的行列。現在,我把大剪刀擱在草地上。他走得很慢,花拿在身後。我沒有看他在神龕前做什麼。不過稍後我會下山,到車道上看個究竟,他今天獻的鮮豔花束是黃色金雀花和紅罌粟嗎?
埃迪正站在比我高兩層的梯田上,與一棵黑洋槐身上密密匝匝的爬藤作戰。每聽見一根藤條斷裂的噼啪聲,我的心就會撲通跳一下,擔心埃迪滾下來。我抓住石縫中的一株青藤,使勁一拔,這株總算解決了。可是,這樣的東西加起來有好幾英里長呢,就是它們摧垮了石牆。有些藤條跟腳踝一樣粗。我那舊金山家中的燭臺上,擺放了一個精緻的大花瓶,裡面養了一株常春藤。我彷彿看見,那株常春藤趁我不在,嗖嗖地爬出來,纏住傢俱,覆滿窗臺。我走在牆根下,踩到了蜜蜂花和小小的野薄荷,一股清涼的香味從腳下被碾碎的小草中飄散。我站在那裡,剪斷一株青藤,將它連根拔起。泥土濺得滿臉都是,小石子連同青藤根噼裡啪啦地滾出來,砸向腳背。就在這時,我看到牆上有一條蛇正在睡午覺,這麼大的動靜居然沒有打攪它。它的腦袋藏在縫隙裡,(多大的頭呀?)一節長約二英寸的尾巴垂在外面。它會怎麼出來呢,是倒退著爬出來還是往前爬再掉頭?我繞過它身邊十英尺左右的青藤,抓住一簇青藤的根,用力一拔,壞了,牆轟然倒下,而我差點兒掉進一個大窟窿裡。
我衝埃迪大喊:「快看哪,這裡好像有口井。牆裡怎麼會有井呢?」埃迪手腳並用地爬到我正上方的一塊梯田上,俯下身子。他腳下的梯田裡,青藤和黑莓茂密極了。
「這裡好像是個開口。」他對著黑莓開動除草機,沒想到除草機的鋸片反被纏住了,只好動用大鐮刀。慢慢地,一條用大石頭堆成的斜道映入眼簾。這條狀如脊柱的石道蜿蜒消失於地下,很像公園中的滑梯。原來我發現的是這條斜道的出口。我們看了看埃迪上方的那塊梯田,一無所獲。但再上兩層的田裡,又有一叢黑莓,茂盛得不同尋常,恰好與我們現在站立的地方處於同一條直線。
這些天,我們的腦子裡想的都是水和井。幾天前剛從美國回巴瑪蘇羅度假的時候,迎接我們的只有路邊的卡車、小汽車以及車道上的一堆廢土。馬提尼先生的朋友負責的新井,已經接近尾聲了。安裝管道的吉斯帕開了一輛老掉牙的菲亞特500,輪子被車道旁邊的一塊石頭頂住了,無法前進。吉斯帕很有禮貌地向我們介紹了自己,轉身罵罵咧咧地踢著車子。「蠢貨,可惡的東西!」這個東西是蛇,還是豬?他又發動引擎,可是動力不足,三個輪子依舊不動。埃迪想把地上的石頭搬走,以助他一臂之力,可是搬不動。吉斯帕又踢了車子一腳。這時,三個鑽井工人大笑著走過來,和埃迪一起把這輛玩具一樣的車子抬過石頭,放到平地上。吉斯帕卸下一條新管道往井邊走,嘴上依舊罵罵咧咧:「蠢貨!」我們看著他把管道垂到井下三百英尺深的地方才住手。這肯定是所有基督教國家最深的一口井。原來早就打到水了,但馬提尼先生吩咐接著往下鑽,他說我們再也不想過斷水的日子。現在,他就在房子裡面,看吉斯帕的助手幹活。我們真的沒想到,他已經叫人把小浴室的熱水器挪到了臨時廚房,這樣那個簡陋之所就有熱水用了。更令人感動的是,他安排人把屋子打掃得十分乾淨,還在棕櫚樹四周種上了金盞花和矮牽牛——這個雜草叢生的院子,總算有了文明的標誌。
馬提尼先生被太陽曬黑了許多,腿看起來也好利索了。「你的生意怎麼樣啊?」我問,「又賣了不少房子給傻乎乎的老外吧?」
「nonc'èmale.」(不錯。)他打了個手勢叫我們跟著。來到舊井邊,他把鉛錘垂進井裡,很快就聽到了觸水聲。「pieno,tuttopieno.」(滿的,全滿的。)他哈哈大笑。原來,過了一個冬天,井裡又注滿了水。
我看了一本當地歷史地理志,知道圖倫地區,也就是巴瑪蘇羅所在的地區,是個分水嶺。水一支流入基亞納河谷,一支流入臺伯河谷。單單車道附近的那個地下蓄水池,就已令我們興奮異常。那天用手電筒探看蓄水池時,發現一個石拱,離池底有一人多高。池水很深,身邊所能找到的最長的竿子,都夠不著水底。我想起九歲時最喜歡的神探南茜和她的《古井的秘密》,只是內容已記不大清了。最初瞭解到的義大利史也在腦中一閃而過。那時我上六年級,巴莉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幅羅馬水道簡圖,一個勁兒地向我們誇讚古羅馬人的高超水利技術。她畫的是麻西亞水道,全長六十二英里,建於西元一四〇年的部分管道儲存至今。我當時一邊想弄明白西元一四〇年到底距離現在多久,一邊想把麻西亞水道與本希爾縣的北高速疊在一起。
蓄水池洞口下方似乎有一條隧道。雖然池子兩側有踩腳之處,但我和埃迪都不敢下到十五英尺深、溼漉漉的通道里一探究竟。我們盯著黑幽幽的通道,猜想躲在裡面的蠍子和毒蛇會有多大。蓄水池上方的石牆上有個口,水像是從這裡注入池中的。
在拔那簇粗壯的青藤根時弄倒了一段石牆後,我和埃迪發現了一條斜道。當時我們就意識到,斜道一定通向蓄水池口。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又發現了四段石頭斜道沿坡而下,從一塊梯田通向另一塊梯田,最後從一個正方形開口處通向一條地下隧道,蜿蜒了大約二十五英尺後,不出所料,再度出現於蓄水池上方的梯田上(就是山坡最下方的那塊梯田)。所有斜道背部,都有一條凹槽,由單塊大石頭砌成,方便引水。如果隧道清理乾淨了,雨水就會涓涓流入蓄水池。我突然有了個主意:為什麼不在蓄水池裡裝一條管道,讓池子與斜道之間的水可以迴圈流動?經歷上次斷水之苦後,在我耳中,嘩嘩的水流聲簡直如同天籟。去年我和埃迪坐在石牆上賞野花、數果樹的時候,沒有掉進斜道窟窿裡,真是萬幸哪!
還有一次,我們在第三層梯田的石牆邊清除黑莓的時候,弄斷了一根生鏽的水管,水管根部露出一塊平整的石頭。擦去石頭表面的淤泥,用水沖洗時,石塊的面積變大了,下面似乎埋了個大東西。慢慢地我們發現,那是一個石水槽,在先進的水泥水槽問世之前,義大利的廚房裝的都是它。起初我以為水槽是破的,等擦去表面的泥土,再用鐵鍬從土裡挖出來時,才發現它完好無損。這個水槽是用一整塊石頭刻的,長四英尺,寬約十八英寸,厚約八英寸,中間挖了一個清洗用的淺凹槽,兩側刻了排水道。角落上的排水孔塞滿樹根。過去,我們因為新家沒有這種古老而富有特色的東西耿耿於懷。在義大利,很多老房子都有這種石水槽,汙水可以直接穿過廚房牆壁排到一個扇貝形的石塊上,最後流進院子。我喜歡在這樣的原始水槽裡洗杯子。我打算把它安在屋外牆邊的樹蔭下,這樣,在戶外設宴的時候,就有地方存放冰塊和紅酒;在花園裡幹完活,也有地方洗手洗腳了。過去,這個水槽洗了不少粗糙的碗罐,從今以後,這裡將是一個斟酒的尊貴場所,上面擺著插了玫瑰的大瓦罐。被埋沒了這麼多年,英雄又有用武之地了。
我們繼續掃蕩青藤。幾分鐘後,在離石水槽約莫十二英尺的牆縫中,發現了兩個鏽跡斑斑的掛鉤。掛鉤下面也有一塊平整的石頭。埃迪用鏟子鏟上面的厚土時,碰到了石塊中央的一個把手,上面纏繞了一圈鏽鐵線。原來這是個圓形的石蓋。埃迪得將鏟子插入蓋子周邊的縫隙裡,才能把它撬起來。
已近傍晚,雷雨剛過,天空一片耀眼的金黃色,我多希望能拿個瓶子將這種色彩封存。蓋子終於被撬起來,露出洞口。說是洞口,其實是一塊自身擁有坑洞的天然白石頭。陽光徑直照在洞內清澈的水面上。一汪淺綠色的水,泛著光躺在石面上。我和埃迪趴在地上,打著手電筒,輪流伸頭往洞裡瞧。無花果樹根順著石壁朝有水的地方延伸。洞底還有一個大罐子,罐子上的綠色大字清晰可辨:oliod'oliva(橄欖油),原來不是羅馬陶罐或畫著舞蹈的森林之神的雙耳土罐。白石頭的後方有一條生鏽的管子,管口恰好就在兩個掛鉤下方,有人拿了個瓶塞把它堵住了。這下清楚了:那兩個掛鉤以前是用來掛手動水泵的,而這個洞穴是口埋了很久的古井。究竟多久?慢著!離白石塊正下方不遠處,好像還有一個洞口。瞧著像石灰華門楣的一角,上面有不少雕刻,露出的部分僅兩三英寸長,其他部分在石頭下方,不為所見。我看過一篇報道,說附近有個居民聖誕前夕到菜園子裡摘萵苣,踩到一個洞,掉進伊特魯里亞古墓,裡面擺放著好幾具精美的石棺。這個小石洞,只是農民為灌溉田地而打的水井嗎?為什麼有雕刻呢?又為什麼要用一塊普通的石頭遮蓋呢?一定是這口井枯了,才另擇新地又打了一口,就是去年夏天斷水的那個。現在,我們有三口井了。在這片土地上的眾多找水人中,我們的裝備,那個無堅不摧、吱吱叫的井鑽,對這個秘密洞口的製造者來說,陌生得形同天外之物。
我們叫馬提尼先生來參觀神奇的新發現。可馬提尼先生雙手插在口袋裡,頭都沒往井裡探一下,就說了句:「boh.」(這個詞是個萬金油,隨處可用,相當於「嗯」、「噢」、「天曉得」,也可以表示不贊同。)接著,他朝井口揮了下手,說:「有水。」看到我們對廢宅古井這麼感興趣,他肯定認為我們稚氣未消,滿腦子胡思亂想。我們又帶他去看那個石水槽,告訴他會把它洗乾淨拿來用。他只是搖了搖頭。
相比而言,跟馬提尼先生一起來的吉斯帕就興奮多了。這個人應該去當莎士比亞戲劇演員,每說一句話至少有三到四種手勢輔助,說什麼話就擺什麼動作。幾乎把整個身子探進了井裡。「moltaacqua」.(水很多。)說著指了指井壁兩側。我們本以為只有一側井壁有開口,原來不止。吉斯帕幾乎是腦袋朝下懸著身子朝井裡看,所以能夠發現井壁的另一個開口。他站起身來,習慣性地攤開雙手,說了句唯一會說的英語:「,yes!」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在井中裝一臺手動水泵,將水打出來供花園使用。我們以前在基亞納河谷鄉村的五金店裡,見過他說的那種翠綠色水泵,於是第二天就去買了一臺回來,掛在石牆上的掛鉤中。吉斯帕為我們示範,如何一邊往水泵里加水,一邊有節奏地搖動手柄。在我的基因庫裡,早就沒有了這個動作,但是握著手柄吱嘎地搖了兩下,很快就得心應手了。水泵哼唧了幾聲之後,清冽的井水汩汩地流入水桶。我們還算清醒,沒有去喝桶裡未經檢驗的水,只是開了瓶紅酒,席地而坐,一邊說話,一邊望著荊棘叢生的山頂。吉斯帕想了解美國的邁阿密和拉斯維加斯,還認為我們應該首先打理棕櫚樹。可是怎麼做呢?它們長得那麼高大,沒有一架梯子夠得著。兩杯紅酒下肚,吉斯帕敏捷而優雅地爬上最高的棕櫚樹,咧嘴笑了。我從沒見過還有誰的嘴巴能咧得那麼大。樹開始傾斜,他趕緊抱著樹幹滑下來,沒想到速度太快,跌了個四腳朝天。埃迪趕忙又開了一瓶紅酒給他壓驚。
事實證明,我們的前房主卡特醫生沒有說謊:巴瑪蘇羅的水資源的確豐富。這裡的水利系統即使不能跟德阿斯特別墅的花園媲美,但也足夠我和埃迪挖掘探索好些日子了。看著這些精密的地下水道,我們如夢方醒:原來在義大利,水是如此珍貴。只要有水流淌,就得想方設法留住它;即使水源豐富的時候(比如現在),也得珍惜它。聖方濟各一定是悟到了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寫下這樣的詩行:「主啊,讚美水姐妹吧,她是那麼有用、謙卑、珍貴和純潔。」我和埃迪痛改前非,縮短洗澡的時間,洗碗和刷牙的時候也會及時關水。
有趣的是,所發現的古井兩側都有隧道,為的是讓儲存不下的井水分流到蓄水池。清理蓄水池時,我們找到兩個洗衣服的石盆,石盆旁的石牆上釘著好幾個掛鉤,肯定是掛水泵用的。真是一滴水也不浪費呀。離古井五英尺左右、即去年夏天枯掉的那口,又被冬雨灌得滿滿的。埃迪決定,用古井澆樹,用枯井澆花草,至於家庭用水,則交給那口美麗的新pozzo。那可是一口三百英尺深、穿透堅硬磐石的井哪!
付錢的時候,鑽井工人說:「棒極了的水,都快碰到地獄了,不過冷得像冰。」我們付他現金(好大一筆數目),因為他不要支票。他不明白,很多人身上明明有鈔票,幹嗎還要用支票?他指著巴瑪蘇羅說:「水,水,這裡到處都有水,多得夠灌滿一個游泳池。」
當初我們買房的時候就注意到,與門前空地垂直相交的一道梯田石牆,坍塌了好幾處。野草、漆樹和無花果樹已在塌落的石塊上生根發芽。而我們第一次看房的時候,石牆後方的院子裡立了一個十四英尺高的涼棚,上面爬滿玫瑰,四周紫丁香環繞。可是,過了一年我們回來商量房價的時候,棚架不見了,玫瑰和紫丁香全被匆忙剷除,變成一片空地。我站在這片雜亂的空地上抬頭望那棟房屋,才發現,原來褪了色的綠色百葉窗,已經被漆成閃著光澤的棕黑色。驚訝之下,我們幾乎沒注意到腳下的亂石堆。等意識到一條長達一百二十英尺的石牆需要修建時,爬滿玫瑰的涼棚頓時被我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去年夏天,買下這棟房屋以後,埃迪利用剩餘的幾周假日,把石牆搖搖欲墜的地方拆了。他以為重砌石牆不是難事兒,只要找到合適的石頭壘上,用棒槌敲實,把表面抹平就行了。古老的手藝令他躍躍欲試,能夠甩手大幹一場更叫他興奮不已。眼見著拆下的石塊一天天增加,他身上的肌肉也一日日見長。埃迪樂此不疲,乾脆買來一雙厚皮手套,將石頭分門別類:大石頭分一堆,小石頭分一堆,平整的再分一堆。我們家這片山地的石牆一律為幹牆,沒有用灰泥塗抹,牆厚超過一碼,壘得均勻結實,齊齊整整跟拼圖似的。為了抵消山坡的陡勢,整堵石牆微微後斜。跟新英格蘭地區漂亮的石圍牆不同,那裡的石頭都來自採石場,而這裡的是就地取材。而且在新英格蘭地區,像我們這樣的山地,只有橄欖園和葡萄園才圍石牆。我在一塊地頭髮現一株杏樹被牆壓得臥倒在地。
到了返美之時,約有三十英尺長的石牆被拆下來,石頭分成了幾堆。埃迪雖對石工很感興趣,但是面對這沒完沒了的拆掘和日後的砌牆工作,也有點望而生畏了。且別提還有好幾英尺的牆等著他拆,只要看看地上堆得跟山頭似的石堆,就夠他發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