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當他在草地上躺得時間足夠長的時候,他會感覺到,大地在他的背下十分輕微地起伏。在這樣的時刻,他知道,這是周圍的群山在呼吸。
安德里亞斯·艾格爾雖然有殘疾,但是他很強壯。他很能賣力氣,要求很少,幾乎不怎麼講話,他既能忍耐農田裡陽光的灼熱,也能承受森林裡蝕骨的寒冷。不管什麼工作他都接受,並且都能可靠地完成,從不抱怨。他能靈巧地使用鐮刀和乾草叉,能翻曬新收割的草料,能往馬車上裝糞肥,可以把一捆捆秸稈和亂石從農田裡清走;他可以像一隻甲殼蟲一樣匍匐在莊稼地,也能把迷路的牲口從山上的岩石間引下來;他知道應該向哪個方向砍哪根木頭,知道怎樣打楔子、銼鋸子、磨斧子。
他很少去餐館,除了一頓飯、一杯啤酒或者一杯植物燒酒,他從來不會讓自己多享受一點。晚上他幾乎不在床上睡覺,多數時候他就睡在乾草堆裡,在屋頂閣樓上,或者在牲口棚裡的牲口旁邊。有時候,在溫暖的夏夜,他會在剛收割了牧草的草地上鋪一個毯子,躺上去仰望星空。然後,他會想想自己的未來,正因為他對未來沒什麼期待,所以他的未來好像無限遠地在他面前伸展開來。有時候,當他在草地上躺得足夠久的時候,他會感覺到,大地在他的背下十分輕微地起伏。在這樣的時刻,他知道,這是周圍的群山在呼吸。
二十九歲那年,艾格爾攢夠了錢,租下了一小塊有一個乾草棚的地皮。那塊地皮在高山林木線的緊下方,離村子的直線距離有五百米,只有那條去往高山牧場的狹窄小路通向這裡。
這塊地皮實際上沒什麼價值,地勢陡峭,土質貧瘠,佈滿了無數的漂礫亂石,比康茨施托克爾家養雞的草地大不了多少。然而就在附近,有一股從石縫裡湧出的小泉,流著清澈冷冽的泉水。早上,在這裡的山脊上,太陽比在村子裡能早升起半個小時,早早溫暖腳下的大地——艾格爾的雙腳在夜裡經常變得溼冷。
他在附近的樹林裡砍了幾棵樹,就地把它們加工了,然後把處理好的梁木拖到他的乾草棚裡,支撐歪歪斜斜的牆。為給房子打地基,他挖了一個坑,往坑裡填滿了那塊地上的亂石。他那塊地上有那麼多石頭,怎麼用都不顯少,好像每天晚上它們會從乾枯的地面上重新長出來似的。他把地上的亂石都撿到一起,因為在撿石頭的時候很無聊,他給它們都起了名字。當他所知道的名字不夠用了,他就開始用詞語來稱呼那些石頭。當他終於意識到,這塊地上的石頭遠遠多於他認識的詞語,他就開始重新再使用一遍那些名字和詞語。
他不需要犁和牲口,因為他的土地太小了,不能經營成自己的農場,但是做一個小型的菜園還是可以的。最後他在自己的新家四周圍了一圈矮小的籬笆,並裝了一小扇柵欄門。他裝這扇門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阻止萬一什麼時候可能路過的訪客進入他的家園。
總體來說,這段日子是艾格爾的一段好時光,他很滿足,對他來說生活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可是,後來發生了羊角漢斯的故事。雖然以艾格爾對罪責與公平正義的理解,他並不覺得自己應該對羊角漢斯的消失負責,他對此也不能再做什麼了,但是他還是沒有向任何人講過在那場漫天大雪裡發生的事情。雖然人們從來沒有找到屍體,但羊角漢斯就這樣被認定已經死亡,連艾格爾也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瞬間產生過懷疑。只是他再也忘不了那個瘦小的身影,以及它在他眼前從濃濃雪霧中慢慢消失的畫面。
從那天開始,還有些什麼深深烙進艾格爾的內心,再也無法磨滅:那絲痛楚,那與襯衫的一褶布料短暫輕觸而引起的痛感,逐漸陷入到他的上臂、他的肩膀、他的胸裡,並最終在他的心臟駐紮下來。
那本來是很輕微的疼痛,卻比艾格爾在他生命中迄今為止認識的所有疼痛——包括康茨施托克爾的榛木鞭子的抽打,都更深。
她叫瑪麗,艾格爾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名字。幾個月前她才來到山谷——腳上的鞋子已經穿壞了,頭髮上也蒙滿灰塵——想在這兒找份工作。正巧的是,客棧店主幾天前剛剛把忽然懷孕的女工趕走。他對瑪麗說:「讓我看看你的手!」看著她手指上的老繭,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給了她這個剛剛空出來的職位。
她馬上就開始招待客人,整理那幾間為季節性工人準備的房間裡的床鋪。她還負責養雞,在花園和廚房裡幹活,在屠宰時幫工,以及舀幹客人的馬桶。她從來不抱怨,不愛慕虛榮,也不敏感嬌氣。
「不要招惹她!」店主的食指沾滿新鮮融化的豬油,油光閃閃的,他戳著艾格爾的胸膛說,「瑪麗是來工作的,不是來談情說愛的,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艾格爾說道,同時又感覺到了心臟位置的那種輕微的、甜蜜的痛楚。對上帝不可以撒謊,他想,對一個客棧店主應該可以吧。
星期天去教堂做完禮拜後,他等著見她。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小禮帽。雖然那頂小帽子看起來真的很漂亮,但艾格爾還是覺得,它有點太小了。他不由得聯想到森林裡有些地方幽幽地突出地面的植物根莖,那上面有時候會奇蹟般地長出一朵零星的、白色的百合花。也有可能那頂帽子這樣正好,艾格爾也不知道,他對這些事情本來也不瞭解。他對女人的經驗僅僅侷限於禮拜儀式上,他坐在教堂的最後一排座位,靜靜地聽著她們清亮的歌唱。她們用香皂洗過、抹了薰衣草的頭髮散發的香味讓他幾近眩暈。
「我想……」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著,在句子中間停住了,因為他忽然忘了本來想說什麼。他們在小教堂的影子裡沉默著站了好一會兒。她看起來倦了。她的臉看上去好像依然籠罩在教堂昏暗的光裡。一粒細小的黃色花粉掛在她的左側眉毛上,隨著微風輕輕抖動著。她忽然對他笑笑。「現在忽然有點冷了,」她說,「也許我們能走到陽光裡一點兒吧。」
他們並肩走到教堂後面那條蜿蜒通向哈爾茨山峰的林間道上。草叢裡一條小溪潺潺地流動著,他們上方的樹冠隨著風簌簌作響。矮樹叢中到處可以聽到知更鳥唧唧啾啾的叫聲,可是每次他們剛要靠近時,鳥兒就不叫了,林中又是一片安靜。
他們在一塊林中空地停了下來。頭頂上方的高處站著一頭獵鷹,一動不動的,突然它拍動翅膀,向一側傾翻飛了出去,看起來像要從天上掉下來似的,然後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瑪麗摘了幾朵花,艾格爾用力把一塊腦袋大的石頭扔進了矮木叢,沒什麼原因,就只因為他正好想這麼做,也有這個力氣。
在他們回去的路上,穿過一條腐朽斷損的木頭小徑時,她拉住了他的前臂。她的手粗糙而溫暖,像是被陽光照耀著的一塊木頭一樣。艾格爾很想把她的手拉起來貼到他的臉頰上,就那樣一直站在那裡。可是相反地,他邁了一大步,繼續迅速往前走了。「千萬要小心,」他說著,並沒有轉向她,「在森林裡很容易崴到腳!」
每個週日他們都會見面,後來有時候週中也會見面。她小時候有一次爬一個搖搖晃晃的木柵欄,摔到了豬圈裡,被一頭受驚的母豬咬了一口,所以脖子後面橫著一道大概二十釐米長的傷疤,月牙形的,到現在都還是鮮亮的紅色。艾格爾覺得這沒什麼,而且他認為,傷疤就像歲月一樣,一個接著一個,一年又一年,所有的這些一起造就了一個人。瑪麗也不嫌棄他的瘸腿,至少她什麼都沒說過。她從來沒有提過他的跛腳,一個字都沒有。
其實他們兩個本來也很少交談。他們會一起並肩走路,一起觀察他們身前大地上自己的影子,或者找個地方坐在一塊石頭上俯瞰山谷。
八月末的一天下午,他把她帶到了自己的那塊地上。他彎腰開啟柵欄門,讓她先進去。他說還要把這個茅草屋再刷一下油漆,不然風和溼氣很快就會把木頭侵蝕,人還來不及看,房子的舒適就已經被毀了。
在那邊兒他還種了一些蔬菜,長勢很好,比方說芹菜都長得快比人還高了。太陽在這裡比在山谷裡照得更明亮,這不僅對植物有好處,也能溫暖人的骨頭和性情。當然不能忘了這兒上好的視野,他說著,用胳膊比畫出一道寬寬的弧線,在這兒可以看到整個山谷地區,天氣好的時候甚至可以看得更遠。
房子裡面也還要再粉刷一下,他對她說,而且要用泥瓦工的塗料,當然不能用水來和塗料,而是要用鮮牛奶,這樣粉刷效果能維持得更久。廚房可能還得好好地整理佈置一番,但他至少已經有些必需品了——鍋子、盤子、刀叉勺這類東西,有機會的話他還要用砂紙磨一磨平底鍋。
另外,他並不需要一個牲口棚,因為這兒沒有地方養牲口,他也沒時間。況且他也不想當一個農民,因為當農民就意味著,一生都只在他自己的那一小塊地上爬來爬去,低著頭在土地裡刨翻。在他看來,一個男人必須把目光抬起來,往儘可能遠的地方看,要超越他自己那一小塊兒有限的土地。
後來在他的生命裡,艾格爾都不記得,自己還有哪一次像瑪麗第一次來他的地方時說過那麼多話。那些話語就那樣自己從他的嘴裡湧出來,而他只是詫異地傾聽著那些話,聽著它們如何完全自主地組合在一起併產生意義。在他說完這些話以後,自己才驚奇地發現這些話的意義就那樣清楚地呈現在眼前。
他們沿著狹窄盤旋的小路下山走回山谷時,艾格爾又沉默了。他覺得自己有些奇怪,而且感到有一點羞恥,雖然他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在一個轉彎處他們停下來想歇一歇腳,坐在草叢裡,背靠在一棵傾倒的山毛櫸樹幹上,樹幹木頭裡儲存了最後幾個夏日的溫暖,散發著乾薹蘚和樹脂的香味。
在他們四周,山峰高高聳起,指向清澈的天空。瑪麗覺得那些山峰看起來好像是瓷做的。雖然艾格爾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瓷器,他還是贊同了她的說法。「那走路時可要小心些,」他說,「走錯一步,整片風景上可能就會出現一道裂痕,甚至馬上破裂成無數微小的風景碎片。」
瑪麗笑了。「聽起來真有趣。」她說。
「是的。」艾格爾說。然後他又低下頭,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很想站起來,撿一塊石頭,把它隨便往某一個方向扔出去,扔得越高越遠越好。這時,他卻忽然感覺到她的肩靠到了自己肩上,他抬起頭來說:「現在我再也忍不住了!」他向她轉過身去,把她的臉捧在雙手裡,吻了她。
「哎呀,」她說,「你還真有勁兒啊!」
「對不起!」他說,趕緊驚慌地縮回了手。
「不過還是很美。」她說。
「雖然我把你弄疼了?」
「是的,」她說,「非常美。」
他又把她的臉捧在兩手間,這次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捧著一隻雞蛋或者一隻剛剛出殼的小雞。
「這樣就很好。」她說著閉上了眼睛。
他多麼想當天,或者最晚第二天就去向瑪麗求婚。可是他不知道該怎樣求婚。他連續幾天整晚坐在家裡自己修葺的門檻上,呆呆地望著腳下籠罩在月光裡的草地,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窘困的現狀。
他不是農民,也不想成為農民。他不是手工藝人,不是森林工人,也不是高山牧場的牧人。確切地說,他只是一種短期僱傭工人,在各種工作季、借各種工作機會打零工來養活自己。他這樣的男人幾乎適合做一切事情,只是不適合做丈夫。女人們對未來的丈夫期待要多一些,艾格爾覺得。關於女人,至少這一點他還是瞭解的。
對他來說,他願意這一生的剩餘時光就那樣和瑪麗手牽手坐在一條路邊,靠在一根溢著樹脂的樹幹上。可是現在這一切不只關係到他自己。他明白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任務。他想保護瑪麗,想照顧她。男人必須把目光抬起來,往儘可能遠的地方看,而不是隻盯著他自己那一小塊兒土地,他對她這樣說過,他也想做到這樣。
艾格爾來到了位元爾曼公司的營地,這片營地在這段時間裡已經佔據了對面山谷斜坡上的整片草地,裡面住的人比整個村子的居民還多。
他打聽著找到了負責招工的經理的木板房,由於擔心自己笨重的靴子會把地毯弄壞,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地毯幾乎鋪滿了整個房間的地板,削弱了他的腳步聲,好像走在苔蘚上似的。
招工經理是一個粗壯、龐大的男人,禿頂,頭頂四周有一圈剪得很短的頭髮,頭頂上還有很多傷疤。他坐在黑色木頭做成的書桌後面,儘管房間裡很溫暖,他還是穿了件羊皮襯裡的皮夾克。他深彎著腰坐著,伏在一堆檔案上,好像根本沒察覺到艾格爾進來了。但是正當艾格爾想發出點聲音讓他注意自己時,他意外地抬起了頭。
「你是個瘸子,」他說,「我們不需要這樣的一個人。」
「這個地區沒有比我更能幹的工人了。」艾格爾回答說,「我很強壯。什麼事情我都會做,任何工作我都願意做。」
「可你是個瘸子。」
「在山谷裡也許是,」艾格爾說,「在山上我是唯一一個能直立著走路的人。」